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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很安静,非常安静。
其实没什么。
人之常情罢了。
都是过来人。
真的没什么的。
辜训认为自己勉强算个局外人,可以开口把这事平稳地揭过去,所以他清了清嗓子,咳了一声。
“阿童你把鹤仙放下,我们出去说话,免得再吵到她。”
辜放听话把女儿放了下去,轻手轻脚站了起来,被褥就在一边,他展开了,小心给女儿盖上。
女儿轻轻咂了下嘴,睡得还算安稳。
他安静地看着。
女儿小时生得像她母亲,很像,那时候他就知道她大了一定是个美人,她现在的确是个美人了,只是不再像她的母亲。变化肯定是渐渐发生的,但他没能亲眼看着她一点点长大,所以当她多年后再次出现在他眼前时,他见到了一个全新的人,很眼生。
但她就是他的女儿。
女儿,他知道养一个美丽的女儿是一定不会省心的,男人们会疯狂地爱上她,
像蜂蝶一样追逐她,会为了得到她的爱做各种卖弄的事,也许成佳话,也许做笑谈。但不论佳话笑谈,都是他的麻烦。
那些人,那些事,都是他的麻烦,要他紧紧皱着眉,不住地跺着脚,说,麻烦!麻烦!该死的小子!难道他家里竟没有镜子给他照吗?不然他为什么会这样不知深浅,胆敢肖想我的女儿!
要是骂到女儿的心上人头上,女儿一定会为了情郎向他讨饶,抓着他的袖子对他细数心上人的种种好处,要他同意她们两个人在一起,他一定板着脸,不同意,不让步,女儿没了办法,不能不去求助母亲,要他的妻子,婉婉,出来为她的情郎说好话,婉婉是最心疼女儿的,肯定是站在女儿一边,在他跟前说女儿心上人的好话,要他答应女儿的请求,他依旧不为所动,他是有理有据的,这个人虽有些好处不假,但更多的是不足,瞧瞧那些蠢事,都是证据!怎么能把女儿托付给那样的人呢!
给女儿挑终身所靠,他肯定是要求全责备的,一副什么人也配不上女儿的架势,但婉婉是最通情理的,为了叫女儿如愿,一定会把他当年做过的那些事说出来,当佐证,说他不安好心,五十步笑百步,鸡蛋里头找骨头,耽误女儿终身大事,他会嗫嚅着反驳,那些毛头小子怎么能和他比呢?根本就不能比……
不过这世上肯定会有既能叫女儿倾心,也能使他满意的人,这个人求到他跟前,对他曲意逢迎,各种讨好,求他把女儿许给他,他虽然对这个人满意,但也还是会为难他,叫他吃瘪,因为不愿意叫他轻易把女儿从自己身边带走。
但他最终还是会同意这个的请求的,因为女孩儿长大之后一定得嫁人,嫁一个乘龙快婿,再生几个孩子,一群人并他和婉婉一起对女儿好,他们都比他年轻,所以即使就算他和婉婉不在了,也还是会有人继续对女儿好,不叫任何风雨落到女儿头上……
这些他都憧憬过的。
不止一遍想过。
女儿还在襁褓时,他抱着她,看着她还没有自己拳头大的脸,那时候就这样想了。
他的女儿,流着他的血,和他骨肉相连的,他的女儿。
他发过誓,要给她蜜糖一样甜美的生活。
可是她现在过着什么日子呢?
空荡的陋室,比家里下人住的屋子还不如,各种拙劣的器物,都是木头的,最普通的木料,没有雕刻,也没有彩绘,甚至没有重漆,没有金,没有玉,陶器,瓷也是素瓷,睡泥砌的床,盖丝棉被褥,和一个一无可取的庸物同衾共枕,而且这个庸物还不怜惜她……
他是过来人,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她可能连昏礼也没有。
这个人能给她什么呢?
在一片凄清里度过人生中极重要的一天。
她犯了傻,身边也没人为她着想,晓以利害,劝诫她,只是任由她扑进火海……
昏礼……
他女儿的昏礼,该是何等的盛大隆重啊?他愿意给她所有的一切,嫁妆铺满整条长街,迎她送她的人全都一眼望不到边……
不该是这样的。
不应该是这样的……
毁了,一切都毁了。
都是这个人害的。
你毁了我女儿……你毁了我女儿啊!
我要你死……
去死!你去死!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喃喃着,一脚踢出去,再整个人扑过去,掐死也好,打死也好,总之要他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人都吓懵了。
刘悯摔倒在地上,还不待反应,就被狠狠扼住了脖子,力道之大,叫他瞬间就翻了眼睛。
“阿童!”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辜训,立马扑过去掰弟弟的手。
“你干什么!松手啊!松手!”
他是个上过战场的武将,真正提过枪拉过弓的,眼下却掰不开一双手。
还好刘慎反应过来后也上去掰,两人合力,才终于将刘悯解救出来。
辜训拽着弟弟往后退,刘慎也拖着儿子往后撤。
然而辜放,一个认为自己女儿是遭人侮辱了的父亲,此刻身上迸发出了本不该属他所有的巨力,从自己身强力壮的哥哥手中挣脱,挥舞着拳头再次向他的仇人冲去……
“不要打他!爹你做什么!”
另一道声音乍然响起,无限的惊惶,使地上所有人的动作都是一顿。
像一阵旋风。
“怜思,怜思……”
跪倒了,同他紧挨在一起,捧起他仍在惊愕中的脸,一声声唤他,语带哽咽,流下眼泪,也回头,千般不解,万般哀怨。
“为什么打他?不要欺负他啊……”
乞请里有钻心的委屈。
辜放看着,忽然心痛欲裂,眼前白晃晃的一片,然后人也跟着摇摇晃晃起来……
眼下这种景况,实在苦情,五个人,一个半倒着人事不知,一个跪着流泪,还有即将要倒……
辜训突然不知道这是在做什么了。
他弟弟先动的手,谁先动手谁不对。
于是他把犯了错的人往外头拖。
临出去前还记得安慰侄女,“没有事的,我来劝他。”
怕他再次发疯暴起,连院子都不敢待,直接出大门去。
兄弟两个来到了林边的雪地。
“你为什么那样做?我真不明白。他是你的女婿,鹤仙很喜欢他,我和你说过的,她本来不在兴都,不知道那些事,知道了,就过来找他,两个人一起过日子……你到底为什么那样伤你女儿的心?”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雪色加上月光,亮得不可思议,连树皮上的纹路都能清晰地瞧见,风呼呼地吹,像是低吟,偶尔也像哀叫,吹过雪原,也穿过枯林,带出此起彼伏的簌簌声,是树枝上的雪被摇落了。
很静,虽然有风,有雪声,还是静,而且更显得静了,静之外,还有凄清。
就在这一片凄清景象里,辜放蹲下去,捂住脸嚎啕大哭起来。
辜训依旧是等他哭完,这个弟弟他太了解了,一旦哭起来,劝是劝不了的,非得哭到自己尽兴才肯停下来,自小就这样。
也有不一样的。
小时候的哭声很纯粹,只是大叫,不怎么见眼泪,因为并不是伤心才哭,是为了逼迫,所以一切在他控制之中,眼下却不一样,哭声里的含义,多得简直没法辨认,连他自己只怕也不能完全说明白。
他本来是兄弟里最好命的那个,名叫放,小字又叫阿童,人人都有不如意,他没有。
本来以为他不会有机会长大的,可以永远的做个孩子,哪知到头来,他吃的苦最多,以至于变成今天这样。
难免叫人感时伤怀。
辜训毕竟是个好兄长,于是也跟着了蹲下去。
“你是太贪心了。”弟弟仍旧在哭,他却开了口,“这辈子还能再见,她也没有吃太大的苦,甚至还能再记起你……上苍已足够体恤,你应该高兴,咱们全都应该高兴……不要再哭了,这地方冷得要命,你没见识过,不知道厉害,找着女儿是件高兴事,千万别把自己弄病了。”说着,就要把人扶起来。
人却不给他扶,还是哭,眼泪大股大股地从指缝中渗出来。
“我不是不懂道理的人,你说的这些,我心里其实都明白,可是……鹤仙她吃了那么多的苦……我对不起她呀……既对不起她,也对不起婉婉……婉婉生她下来,不是要她吃苦的……”
“这难道是你想这样的吗?大家都不想的。”辜训叹了一口气,“要怪,就怪她的命不好吧!是天要她吃苦,任谁也无能无力……”
“你的命才苦呢!”他瞪着眼,不哭了,“再胡说一句试试!”
辜训哑口无言。
不过不哭了就好。
“大伯父,我的命不苦。”第三个人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虽然吃了不少苦,但我觉得自己还算好命。”
兄弟两个都知道是谁在说话,于是都望过去。
善来一步一步慢慢地朝他们走过去。到了,停下来,笑着说:“大伯父说的很是,咱们还能再见面,委实是件大幸事,应该高兴的,至少我已经知足。”说完,又去看辜放,声音更柔了些,“外头太冷了,爹跟我进去吧,我给爹铺床,天很晚了,也该歇息了。”
辜放却没有立即答应,“你方才吼了我……”
善来笑道:“爹怎么还和我算起账来了?”
“你为了他吼我。”
到底不甘心,于是又说一遍。
虽然十多年没见,但是父女俩个人之间并不见生疏,所以善来不怕不能说服他。
“爹不要再为难他了,我是真的爱他。”
辜放恍惚起来。
是了,就是这样。
养女儿的烦恼。
“可是他不好……”
“谁说他不好,他是天底下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