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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第107章

  尽管挨了很重的一脚,叫他很觉得疼,但,是岳父大人,而且的确是他不敬在先,虽然可以辨一句不知者无罪,事出有因,但毕竟是岳父大人……

  所以这一脚刘悯挨得心甘情愿,不觉委屈。

  岳父大人踢了他一脚后便不管他了,目光和脚步只追随自己女儿,急急两步赶上去,挤掉碍事的人,自己站到了女儿身侧撑起了女儿的身子。

  虽然岳父不管他,但亲爹眼里是有他的。

  也是急急忙忙赶过来,万分担忧地问他怎么样,而且也伸手扶他。

  若是早前,哪怕是一炷香以前,他也是不稀罕这只手的,敢过来,一定是半点情面都不讲地立即挥开,然而这会儿他却把手递了出去……

  因为实在需要一个依靠。

  他必须找个人靠住,什么人都可以,只要能撑住他不叫他狼狈地倒下。

  心里很慌。

  岳父不喜欢他。

  明打明敲地不喜欢他。

  不是因为他打了那一下……

  短短几瞬之间,竟是天翻地覆。

  善来不是农家女,是公府小姐,他却是……

  没前途的流放之人。

  不怪岳父大人不喜欢他,易地而处,他也没办法接受。

  云泥有别,井浅河深……如何作配?

  他不是攀附的人……

  可那是善来啊!

  人生路走到这一步,心里不能再清楚,善来就是他最重要的,可以说是他的一切,他不能想象没有她的生活,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叫他怎样都可以。

  总有办法的。

  他慢慢挺直了脊背,一步步往屋中走去,受了伤的那只腿是略动一下就要痛的,但是他依旧走得平稳。

  因为有决心。

  才踏进屋子,就听见了善来压抑着的悲痛欲绝的呜咽,像此刻外头吹刮着的风,声势浩大,连绵不绝,不知何时是尽头。

  也不止她一个人在哭。

  有人在说宽慰的话。

  他听了两句,清楚了她哭泣的缘由。

  善来虽然也出门,但是没什么机会同人交际,所以自然什么都不知道,他不一样,他是早就知道的,琪光的小姑母当年惨死在护国寺,不过他是怎么也想不到,琪光的小姑母,竟然会是善来的母亲……

  方才大惊大喜,只顾得上眼前人,这会儿好了些,便想起来母亲,问的时候大概也只是疑惑为什么母亲不和父亲一起来接她……

  她不知道母亲早已不在了。

  趴在父亲的怀里,抓着手下父亲的衣襟,抓成了狰狞的一团,痛声悲哭……

  不只是衣裳,那手似乎也抓在他心上,攥得它快要碎……

  他还是胆怯了,不能上前一步。

  很奇怪。

  明明是最亲密的两个人,胶漆相投,鱼水交欢,明明也一样悲痛,明明就在他眼前……

  然而两个人就是隔绝了。

  她的世界,他靠近不得……

  也许她以后再也不需要他了,一条无比光明的前路正等着她,而他是一堆烂泥……

  如果她不要他了,他要怎么办?还能够活得下去吗?

  不敢再继续往下想。

  不要紧,也许下一刻她就能想起他了,把他引进她的世界里,不叫他再做局外人。

  没有。

  哭声渐渐停下了,不是她止住了悲伤,而是因为力竭,人昏睡了过去。

  他急忙过去探看,已经要挨着她了,然而岳父突然抬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他再次畏缩了,伸出去的手缓缓落下去……

  这屋子建得是很宽敞的,但毕竟是十个人,全挤在一处,难免逼仄,连转身都是费劲事,而且善来业已睡去,再留,委实说不过去。

  军户率先出声,几个长辈里,他只和刘慎相识,所以辞是同刘慎告。

  实在没有留人的必要,刘慎也不做多余的客套,只是一面道谢一面将人往门外送。

  军户家女人担忧善来的身子,于是并不急着离开,而是走到刘悯跟前,对他各种嘱咐。

  邻里关爱和谐,本是一件佳事,奈何有人偏要煞风景。

  “你这老婆子!要走就快走!啰唆什么!我女儿的事哪用得着不相干的人插手!”

  不能再尴尬。

  一心为人,却遭这样对待,不是没有气的,但眼见他一身富贵,不是好惹的人物,哪里还敢抵抗?不作声,低头快步往外去。

  刘悯更是连不满都没胆子,垂手僵立一旁,动都不敢动一下。

  这种样子,落到辜放眼里,又是一桩大罪状。

  人都是不知足的。

  当时神佛身前发愿,只盼女儿安好,别的不敢奢求,怕求了,神明觉得他贪心,不肯降福。

  多坏的情况,心里都想过。

  眼下这种情形,是当初不敢想的。

  女儿安然无恙,没有残缺什么,甚至也没经历太大的不堪,不过是做了奴婢,嫁了一个不匹配的人。

  甚至这个不匹配,也不是太难堪的不匹配——卖相是好的,脸面身段都不错,读过书,神韵不差,也没什么不好的习气……

  扔到人堆里,算能看的。

  应该知足的。

  可谁叫女儿此刻就好端端的在他怀中呢!

  他怎么能克制得住自己挑拣的心?

  女儿才出世,他就在心里立了誓,这辈子无论怎样,都要叫女儿活得欢欣愉快,只要她高兴,怎么样都行,他是什么事都愿意为她做的。只要她高兴。

  这个人是女儿愿意嫁的,千里迢迢地跑来追随,情不能再真。

  他立过的誓,也是真的。

  所以他不应该再多说什么,安生看他们恩爱就好。

  但是,但是!

  这人实在太窝囊,一点刚性也没有。

  太窝囊了!

  竟然能被人挤兑到这地步!一个男人,这个说你可怜,那个也说你可怜,真以为

  是好听的吗?这不是没出息是什么!

  这种人,叫他怎么愿意!

  他女儿天生丽质兰心蕙性,还是天潢贵胄,身份人品都贵不可言,怎么能叫这么一个除了脸就一无是处的废物得了去!

  断然不可!

  手上用力,把女儿搂得更紧了些,眼神利得像刀子,一刀刀割过去。

  这人最好是识相一点。

  刘悯已经被岳父大人的眼刀子割出了一身的冷汗,钉在地上不能动弹。

  辜训是伯父,人要宽容得多,他觉得孩子挺好的。

  “怎么一直站着?快找个地方坐下,我有好些话要问你呢。”

  话说得轻缓,脸上也带着笑。

  这位是大爷,刘悯不敢怠慢,忙躬身回道:“公爷尽管问,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大爷好说话,丈人难缠。

  “跟他有什么好说的?泥猪癞狗一般的玩意儿!不打他都是好的!你别给我添堵!”

  丈人挑剔女婿是应该的,但是这未免有些太不给面子了,又不是仇人,怎么这架势?

  而且还当着亲家公的面。

  刘慎送完军户一家回来了,一只脚才迈进来,还没落地呢,就听见亲家那么一句话……

  人在门口顿了一下。

  太不好意思了。

  辜训急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神色颇见窘迫。

  “子修,长久不见,近来可好?”

  辜放不动,只是抱女儿,还是昔年的手法,尽管女儿已经十六岁,并不适合再窝在他怀里。

  刘慎久在官场,各种场面都见过,少有慌张的时候,不过是个棘手的亲家而已,不算什么,当初亲事没说定他都能亲手给宋备端茶,这会儿善来可是实打实是他儿媳了,受气也没什么,都是应该的。

  亲家的兄长也是亲家。

  这个亲家倒是有礼有节。

  “我是闲人,自然一切都好,倒是国公爷,忠公体国,夙兴夜寐,比起前些年,可是添了不少风霜,不过倒更见苍健了。”

  都是好话。

  辜训哈哈一笑,比了比另一侧的椅子,说:“何必如此见外?也称我的字就是,快坐下说话,我正好有好些话要问一问你呢。”

  本来是打算问刘悯的,不过既然长辈在,当然还是问长辈。

  刘慎也是差不多的话,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那一套。

  这边笙磬同音,那边辜放却恼了。

  “大哥你这是干什么?有意和我过不去吗?难道真想看我翻脸?”

  这弟弟打小就脾气坏,其中也有这做哥哥的一份功劳,所以是一点气都生不出来的。

  “我要问鹤仙的事,你不要听吗?”

  辜放悻悻闭嘴,低头又把女儿往怀里带了带,在女儿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刘慎忙道:“三爷若有什么想知道的,也大可以问我。”态度十分谦恭,且没有以亲家自居,一时还真叫人挑不出错来。

  辜放冷哼了一声。

  这种人他也瞧不起,面上虽然瞧着光鲜,人模人样的,实际呢?糊涂虫一个,被个女人弄成如今这样式,难怪能养出那种德行的儿子,根上就是坏的!他女儿怎么能进这样的家门?

  怕闹僵了,辜训赶紧开口把话题引渡过去,“我是事事都想知道,只是千头万绪的,问怕是问不清楚,所以还是子修你从头讲,比较有条理些。”

  刘慎当然是说好,又问:“那以何处为始呢?”

  辜训笑道:“先从鹤仙是怎么进你家的这节说起吧!”慢慢地收了笑,叹息着说:说起来,真是受了你的大恩,要没有你收留,还真不知会怎样呢……”

  这是实话,连辜放也不能挑刺的。

  这是张好牌,不能不好好打。

  “那这就得怜思来说了,善、鹤……我见她晚,好些事不如怜思清楚。”

  辜训也有意成全,“那就怜思来说吧。”

  受宠若惊,赶紧抬头把自己所知道的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姚用生病开始,善来走投无路卖身,姚用身死,他把她带到兴都……

  他也不傻,五百两那节是一个字都不敢提。

  他急切地想叫岳父大人知道他的真心,所以话都说得很快,很投入,渐渐的就有些忘形,声音越来越大……

  把一个被迫睡过去,睡得不很熟的人吵醒了。

  善来哭了很久,累得很了,睡了一阵儿,脑子混混沌沌的,并不清楚此刻何时,先前又发生过什么事,她只觉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怀抱之中,身上很乏,同时又听见熟悉的说话声,所以她以为这不过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她又睡过去了,他不高兴,折腾她,想她起来陪他继续。

  “怜思,别闹我了,求你了……我累得很,你就叫我睡吧,饶我这一回,明天一定还你……”

  声气软软的,是商量,也是撒娇,很见妩媚意……

  还把脸贴到前面一点轻轻地蹭了蹭。

  她一直都这样。

  刘悯也一直很喜欢瞧,她用这种声气说话,他总忍不住伸手指到她嘴里要她含,她待他很好,知道他喜欢这样,每次都吮得很认真卖力。

  他真的很喜欢。

  但那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

  不是眼下这种情形……

  岳父大人攥着手,好像不喘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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