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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几日之后, 徐少君收到了韩衮的一封急信。
紧随着平婉儿回来后寄回来的信,是怕她听了平婉儿的话,着急上火。
信上话语不多, 只说“伤已大好,完全恢复了
康健,勿念”。
原来他的伤还有肺腑之阻滞,他没说过,徐少君也没听御医提过。
此时想来,她曾模模糊糊感受到的, 并不是自己多心。
他的咳喘并非是因行房导致,他的气虚也不是还得慢慢调养之故。
他定是费心思瞒了她。
徐少君问了当时给韩衮看病的太医,他们听说韩侯爷咳出淤血后竟然大好,才对她说出当时的诊断“韩将军受伤极重, 淤血入肺,或终身难以消除”。
难怪他不肯“慢慢”调养, 急于挥拳习练,原来是对自己身体再不能恢复如初的惶恐。
那么,他选择去镇守滇中, 定不全是看清局势的选择。
要说徐少君知晓全貌后不恼怒, 不可能,气过后,对他更多的只有心疼。
那些日子他的心情该有多低黯, 强撑着不露于人前, 御医以为影响不大, 连她也瞒着。
徐少君想给他回信,提笔写了两句,又全揉了。
想到来去匆匆的那个孩子, 徐少君胸痛难当,握不住笔。
六月底,国丧过去不久,梅雨季仍在,朝堂风起云涌。
杨国公以谋反罪伏诛,拔出几位侯爷一位礼部尚书,牵连上万人。
受到杨国公案连坐的人大多是武将,军中勇猛刚强之人。
七月底,暑热正酣,杨国公案基本了结,不少掌兵权的将领交出手中权力,据徐少君所知,圣上的发小中山候就是借此机会急流勇退了。
这让徐少君不禁想起了圣上的另一位发小,她亲自断交的周家,江夏候家。
这日天气憋闷,隐隐酝酿着一场暴风雨,一位许久不见的故人找上门来。
婢女报:“说是郝家的四少奶奶,姓周。”
郝家?徐少君并不记得与韩府来往的有郝姓之人。
等见到上门求见的小妇人,才隐约记起曾见过这位郝家的四公子,郝连。
“玲儿见过徐夫人。”
周玲儿,周继与牛春杏的长女,粉面纤薄,像她父亲,是个美人儿。嫁与郝赫将军的第四子,郝连。
韩府已与周府绝交,这事当时传得沸沸扬扬,京城之中无人不知,周继的女儿今日怎么来了?
“徐夫人,我腆着脸作为郝家的媳妇求见,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
她抽出帕子掩面哭起来。
无事不登三宝殿,都求到绝交之人府上来,看来是真的没办法了。
徐少君让人看座,等她这阵子情绪过去,才问是不是周府出了事。
中山候告老还乡的事儿不小,在这个节骨眼上,很可能是江夏候也出事了。
不过,在听周玲儿讲来由之前,徐少君把话说在前头,“侯爷不在京中,朝中之事鞭长莫及,而且我们两家已交恶,你不要抱无畏的期望。”
周玲儿顿了一下,擦干眼泪,“我知道。”
周家的困境,源于她父亲,周继,说是□□宫闱,惹了圣怒。
圣上拿“子不教父之过”发难,要将其父江夏候一并诛死,满门抄斩。
周继在男女之事上惹出麻烦不意外,但这个麻烦大到满门抄斩,就有点骇人听闻。
“可是碰了后宫的妃子?”
周玲儿摇头,“只是一个宫女。”
后宫妃子是皇上的女人,宫女……宫女也可看作皇帝女人吧,但关键点不在于身份,“你父亲可是在国丧期间事发的?”
周玲儿摇头,“并不是。”
国丧四十九日,早已出了国丧。
但是帝后情深,哪怕出了四十九日,也还未满三个月,这个时候撞到皇上面前,从重处分是不可避免的。
“要平息皇上滔天的怒火,只有皇后娘娘可以,可是如今皇后娘娘在天之灵,恐怕也不会为你们说话,此事,我帮不上一点忙。”
别说皇上怒了,徐少君也气呢,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徐少君当即拒了,让红雨送客。
周玲儿哀默了好一阵,没有起身。
“父亲犯下的事,保不住他原也没什么,可全府上下百来号人……”
都因他送命确实太冤,这可是满门呐。
周玲儿双膝一送,跪在徐少君面前,“父亲母亲曾得罪夫人,玲儿自知无颜相求,可是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能求的都求过了,最近武官们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没一个敢出来说句话,只有忠毅侯,深得皇上器重,看在同起布衣,年少情谊的份上,请夫人帮忙求个情,留下阖府性命,玲儿结草衔环,感激不尽……”
红雨一身力气,登时就将人拔了起来,按在椅子上。
她气鼓鼓地骂道:“你们周家,惯会撒泼打滚逼迫人啊,上回你娘老子来责难我们夫人,不顾她身怀六甲,不顾韩府颜面,摔摔打打,我看皇上说的没错,老的大的没教好,小的都是一个德行!”
“红雨,不得无礼。”
徐少君道:“郝四奶奶请回吧,即便侯爷在京,于此事也帮不上什么,我劝你还是去求求中山候,趁他离京之前。”
红雨:“是啊,想保下你爷爷的子孙,只有中山候能说得上话,你别嫌弃他如今无权无势。我们侯爷夫人,顶多替你爹看顾一下他那流落在外的儿子,你爹好歹留了点血脉呢。”
话糙理不糙。
徐少君口头上训斥了红雨几句,改叫落云送客。
之后,徐少君从平婉儿那边了解到,周继哪里只是动了一个小小的宫女,那个宫女是朝鲜人,侍奉过先太子,等于是动了先太子的女人。
一年时间,皇上先后失去了长子与发妻,周继在皇后的热孝里,沾染先太子的人,等于双重作死。
又不是第一回,追溯之下,从去年先太子的热孝就勾搭上了,更不可恕。
不知道周家的人最后找的谁,江夏候与世子伏诛,其余人流放辽东。
自绝交后,牛春杏被周继赶回祖籍地濠州钟离,反而因祸得福,没有跟着一起流放去苦寒之地。
八月,天气依旧炎热。
往滇中去的事安排得差不多了,日日都是践行宴。
徐香君这边也准备齐全,王家的老太太、太太非要亲自见一见徐少君。
去一趟,不仅如待上宾,极尽殷勤之势,还给她也送了厚厚的仪程。
回府的路上,徐少君听到街边的吆喝,忽然心念一动,吩咐车夫往酱园坊走一趟。
酱园坊有条并不太宽阔的大街,两边商铺林立,酒楼食肆不少,倒是个消费的好去处。
马车停在郑记豆腐前。
石翠娘正在前头铺子里拾货,四层的架子上,放着枯草掩盖的霉豆腐。
进来一个婆子,石翠娘觉得眼熟。
婆子头上包着布帕,身上衣着鲜亮,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下人。
不是来买货,来打听郑月娘,电光火石之间,石翠娘想起这婆子是哪家的了!
“在在,我去叫,请贵人稍等!”
徐少君在马车上等了一刻钟,听见钱婆子的声音,“夫人,人来了。”
红雨撩开帘子跳下车,郑月娘踩着板凳走上来。
“请徐夫人的安。”
好久没见到郑月娘了,她还是体格风骚,白净俏丽,穿着青莲紫五彩绣冷梅的褙子,月白色棉棱裙儿,发髻油亮光洁,整整齐齐的一个小妇人模样。
“恰巧路过此地,来看看你们母子,你的孩子呢?”
“请夫人稍等。”
郑月娘的儿子已经两岁,好不容易哄睡下了,徐夫人要见,她又将他摇醒。
江哥儿张着嘴便哭,鼻涕眼泪流了一脸,郑月娘抓了块麦芽糖给他拿在手中,又拿帕子仔细给他擦,很快变成干干净净的一张脸。
郑月娘给他换了件干净整洁的衣裳。
“娘带你去给贵夫人请安,知道怎么请吗?”
江哥儿双手抱拳摇了摇,郑月娘柔柔地一笑,抱着他出去了。
徐少君见着郑月娘的孩子,抬手便给了一个赤金的项圈,上头坠着璎珞金锁,十分趁手。
郑月娘:“快谢谢夫人。”按着孩子再次行礼。
“会说话了吗?”
“只会简单说几个字。”
简单寒暄几句,徐少君亲切随和,郑
月娘客气疏离。
郑月娘产子的时候,周继的夫人打上韩府门上去,两家闹到绝交,因这件事,后来郑月娘更没脸上韩将军府上请安,就这么断了这条贵人线。
今日徐夫人为何会“恰巧路过”,郑月娘心中有数。
郑月娘生下孩子后,反口不承认孩子是周继的,也断了与周继的往来。
她独自抚养孩子,现周家惹上大祸,生怕把她和孩子一起捉去砍头、流放,战战兢兢时刻防备。
不过,连周继都没法证明孩子一定是她的,所以她还是有底气的。
多多少少,她心理感激徐夫人,不然,要她对上牛春杏那个母夜叉,哪里能得安宁,她和孩子恐怕也难躲过今日之祸。
徐夫人貌美,说话举止气度不俗,江哥儿从未见过这样的妇人,与他平时在市井之中见到的妇人很不一样,羞涩着一张小脸,忍不住一瞧再瞧。
走时,郑月娘按下他:“江哥儿,给夫人磕头。”
“徐夫人,山高水远,一路珍重。”
作者有话说:还有两章,正文部分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