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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误惹冷郁权臣后》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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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漪漪。”他缓了口气,隐下眼底的情绪,“我可以……看看那里吗?”
他的注意力还在她肩头的刺青上。
此时,薛兰漪松松垮垮的发髻低垂在肩膀处,刚好虚虚遮掩着刺青。
他并未看清刺青的全貌。
薛兰漪知道她在他心里一直是完美无瑕的昭阳郡主,如今亲眼看到她身上斑驳不堪的印记,他不愿相信吧。
人达不到预期时,就会想要再三确认。
罢了。
既然已经给他看了,还有什么遮掩的必要呢?
薛兰漪没再言语,僵硬的指尖将青丝拨到了身前。
肩胛骨便丝毫不掩,展露在魏宣眼前。
细润如丝绸的肌肤上,“魏云谏”三个字笔触清晰。
不仅有名字,整幅刺青图案分明是他魏云谏随身所用的印鉴。
魏宣的眸又深了几分,缓缓起身,坐在了她身后。
颤抖的指尖触向纹身。
动作极轻,几无知觉,但薛兰漪的肩膀还是为之一颤,轻缩了缩。
这种感觉很微妙。
薛兰漪从未将如此隐秘的部位展露在他眼前过,他自然也从未触碰过衣衫下的雪肌。
他指尖的温度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渗透肌理,溅起圈圈涟漪,带着丝丝痒意。
薛兰漪不安的心跳更为悸动。
纷乱的思绪在这一刻被羞涩所掩盖,她撇开头,偏生余光又落在两人垂落在榻边的红色衣摆上。
今日也巧,两个人都穿着红衣,衣角交缠。
皎皎月色透过洞口,在地面上投射下莹白的光圈。
两个人的影子正好在月亮中。
一前一后,坐于榻上。
红衣银月,相映生辉。
好似花好月圆,良辰美景。
薛兰漪在闺中时,曾无数次幻想过和他成亲的夜,便是这般场景。
可是她从没想过,这样良宵,他们之间会夹杂着另一个人。
此时,郎君的手轻抚的是她的身体,却临摹的是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好生诡异。
连薛兰漪自己都很难接受。
她咽下喉头的酸楚,硬着头皮道:“其实不止这里,身上旁的地方也还有他的名字。”
“你若……若是没办法接受,我不怨你,我能理解的。”
“总归我们还可以像陆麟、谢青云他们一样做朋……”
“漪漪,疼吗?”
身后的男人低哑出声,温热的潮气喷洒在她肩头。
很轻,很柔,尾音带颤。
薛兰漪想好的很硬气很潇洒的话哽在了喉头,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此时,才感知到魏宣触碰的并不是“魏云谏”三个字。
他的指只顺着纹身边缘,时断时续的触碰。
触碰之地,皆是下针最深的针孔。
此时此刻,魏宣的眼里自然只看到了她削瘦的肩膀上密密麻麻的针孔。
这刺青的针下得比银针疗伤还要重。
此处穴位敏感,何况她瘦得皮包骨,可以想见那半指长的针t尖是如何刺到骨头的。
魏宣还摸到了姑娘皮下很多凹凸不平的痕迹。
想来,是刺青过后,没有好生保养,肌肤之下残留了淤血。
他指尖轻摁了摁一处最明显的疙瘩,“这里会疼吗?下雨的时候会痒吗?穿衣的时候会不会磨得难受?”
薛兰漪习惯性地摇了摇头。
目光轻动的一瞬间,她瞥见身后男人浓得化不开的眼神。
他的眼里没有旁的任何色彩,只有疼惜。
和从前一模一样的疼惜。
薛兰漪忽地鼻头发酸,点了点头,“会疼,会痒。”
从前不觉得,眼下却觉得疼,觉得痒。
她委屈巴巴,红了眼眶。
魏宣的指腹在那处打圈,力量略重了些。
他手上有茧子,摩挲着那里,渗透肌理的痒意消解了很多。
他见她舒缓了些,神色方也松解了许多,“等回到西境,请罗大夫把淤血排出来就不痒了,沉疴消解,自然也不会疼了。”
“放心,没事的。”
他说得很轻松,就好似从前摔伤、擦伤,他告诉她不会留疤一样,那样让人确信。
可这一次,薛兰漪却不敢确信。
她微微摇头,“消不了了,那些刺青一个消不了,他用的墨已经长在我身体里,去不掉了,消不了……”
又想起逼仄房间中,阴郁的暗影从后手把手教她刺青的压迫感。
她的口中又开始絮絮不停地念叨。
魏宣眼看她目中的光又要散了,扶过她的肩膀,与她面对面,“漪漪,消不消都不重要,这是你的身体,只有疼或不疼两种感受,其他都不重要。”
不管魏璋刺得多深,又意欲何为,于薛兰漪来说都只是伤疤,和擦伤、碰伤没有本质的区别。
虽然留疤不好看,但没有人会因为肩头留了个疤就惶恐难安,抬不起头的。
薛兰漪不是任何货物,不是谁盖了章,就归属于谁。
魏宣深深望进薛兰漪眼底。
“漪漪你不需要考虑他刺青的目的,也不需要考虑我能不能接受刺青,你不是他的,也不是我的。”
“你是你自己的。”魏宣一字一句道。
她是她自己的,所以她不需要考虑任何人的想法。
她只要做自己就好。
至于魏宣……
他肃容,郑重地看着她,“我喜欢漪漪,喜欢任何时候的漪漪。”
薛兰漪赫然掀眸。
他的目光那样沉稳、笃定,从未有一丝犹疑。
薛兰漪飘忽的视线才又渐渐聚焦,泪洇湿了眼眶。
是她想岔了,那么好的阿宣,怎么会在意这些表象。
他喜欢她,坚定不移。
这一瞬,薛兰漪的心终于踏实落地。
他们的分别之苦该结束了。
往后都得是甜的,甜甜蜜蜜的才好。
她蓦地扑进了魏宣怀里。
霎时,魏璋处心积虑堆砌了五年的高墙瞬间坍塌。
她和他的心贴得如此近,谁也不可能将他们再分开。
从今以后,她只想把自己的情,自己的心,全都给他。
不要再遮遮掩掩了,不要再等待来日了。
她紧紧拥住了他的脖颈,靠在他肩头,贴近他耳边,“阿宣,我也好喜欢你,从小就喜欢。”
薛兰漪从未向他表明过心迹。
虽然魏宣知道她心里有他,可从姑娘口中真真切切说出来,还是不一样的。
高大的男人红了耳朵,坚实的臂膀将她抱得更紧。
他的力量那么浑厚,声音却那么温柔,贴在肩头呢喃,“漪漪,我觉得很幸运。”
这话非他油嘴滑舌,是发自内心最真实感慨。
他曾以为他的爱人已与世长辞,从此阴阳两隔。
他已做好了枯守此生的准备。
如今,她却好好地出现在他面前,拥着他,还说“喜欢他”。
想到此处,那股子深藏在心底的少年气突然就冒了出来。
“这次算不算求娶成功了?”男人不自觉扬了下眉梢。
那般得意的表情,就是他大破西境凯旋而归时,也不过如此了。
薛兰漪的余光看到他孩子气的一面,顿时破涕为笑。
心中拨云见日,声音也恢复了往昔的轻快。
“说一句喜欢而已,你就想入非非了?”
薛兰漪从他怀里离开,坐了起身,绷着脸。
魏宣的笑凝在了嘴边,“还、还是不行吗?”
魏宣心里有些失望的,但并没有逼她的意思,改口道:“无妨,回西境后,我再想法子重新求娶,直到你满意为止。”
薛兰漪看他慌乱的表情,失笑道:“我就一句喜欢,某些人就想入非非,若是……我做了旁的什么事,某些人岂不是要窜上天了?”
年少时,她只要主动哄他,他是会高兴地上蹿下跳,爬树上房的。
如今他性子沉稳了许多。
不知道她哄他,他会是什么反应。
薛兰漪心生好奇,意味不明的视线落在了他的唇上。
魏宣恍惚意识到了“旁的事”是什么事,眸光骤紧。
对面坐着的姑娘也十分默契,抬起盈盈水眸与他对视。
地上,银白的光晕中,映照出对坐的男女。
洞外,月正圆,风正轻。
时光刚刚好。
薛兰漪隐在袖口的手蜷起,紧攥着,粉润的唇瓣微张。
徐徐倾身贴近对方。
魏宣早已脊背僵直,讷讷望着逼近的清秀脸庞。
心里那个意识越来越真实,他知道她要吻他了。
年少轻狂时也幻想过,他们的初吻会怎样发生,他要怎么做才能让它更刻骨铭心。
但一切来得太过突如其来,他没有想过会是她主动。
所以,也没有设想过如果她主动,他该怎么做。
他竟愣住了,心慌得紧。
“闭眼。”姑娘温热的吐息喷洒在他脸上。
他不假思索,听话地将眼闭紧。
武人腰身挺拔,如同一尊不为所动的大佛。
偏偏又面颊通红,整张脸都绷直的。
好有趣哦!
薛兰漪突然觉得由她来主导也别有意趣。
她心放开了,稍稍撇头贴近他的唇角,轻启红唇去衔他紧抿的唇角……
“姑娘、大公子!不好了,山上着火了!”
此时,柳婆婆急匆匆掀帘进来,正见自家温柔端庄的姑娘,正摁着糙爷们儿的肩头,自上而下吻向那人。
小兔子摁着大老虎?
好新奇的画面。
柳婆婆太过惊讶,僵在原地。
一瞬不瞬的目光隔在两人之间。
两个人立刻心虚地分开,各自拢了拢衣衫。
魏宣坐在榻边,清了清嗓子:“咳!何处着了火?”
“不知道火从何起,反正周围的峡谷都燃起来了!火势正往咱们这聚拢呢!”
话音未落,滚滚浓烟已涌进山洞中。
魏宣赶紧扯下一片衣角浸了水,递给薛兰漪。
“等不到明天了,今晚就得走!”
魏宣原本想着薛兰漪状态不好,让她歇息一日再走也无大碍。
他已提前规划好了逃跑路线,加之峡谷中雨水多,山雾大,魏宣有把握不被任何人发现。
但眼下山火突袭,太过不同寻常。
现在又不是山火频发的季节,这火只怕不是天灾,是人为。
魏璋很有可能已经猜到他来救薛兰漪,所以放火烧山逼他们现身。
耽搁不得了。
魏宣起身,拉着薛兰漪离开。
三人匆匆往洞外走。
到了洞口,薛兰漪突然顿步,牵着魏宣的手轻晃了晃。
在前拨开烟雾开路的魏宣回过头,瞧见她闷闷的,“怎么,可是不适?”
“要不要我背?”他习惯性地蹲下身去。
于此同时,薛兰漪也突然踮起脚尖,仰头迎向他。
两个人的动作如此契合。
薛兰漪的唇刚好触碰到了他温软的唇珠。
他虽是武人,但身上清爽,薛兰漪的口中仿佛尝到了淡淡的百合花香。
她心中悸动,一颗心仿佛要跳出嗓子眼般。
她不是没有吻过,但从来没有哪次生出这般欲迎又止感受。
身体本能地想逃开,私心底却又很喜欢。
她于是遵从了自己的心,踮着脚尖,在他紧抿的唇珠上又落下一吻。
仍旧点到即止,触之即离,但比任何深吻、激吻都更郑重,像是给他的誓言。
眼下,魏璋已经追过来了。
薛兰漪深知魏璋的可怖。
不知道那人何时又会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未来的一切都太过未知。
所以,她不想再因任何事,打断这个早该到来的吻。
滚滚浓烟中,她环住他的腰,顶着红彤彤的脸颊仰望他。
魏宣看得懂她的眼神。
她想要他的回应。
而他还沉浸在她那个蜻蜓点水的吻中,心亦在嗓子眼里跳,连嘴角都在翕动。
想过与她在百合花丛中,在春日艳阳下。
没有想过会是在一场大火里。
他弯下腰,生涩地启唇,虔诚轻吻她的眉心。
刹那间,眼前仍是春日艳阳,百合花开。
有她在的地方,都是盛春。
他的唇轻贴在她额头上,低哑又有些激动颤抖的声音,轻轻喷洒,“从今以后有我,放心。”t
他当然知道她在焦虑什么。
但他们不会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他们还有朝朝暮暮长长久久可互诉衷肠。
他一定会带她逃离这场大火,奔向广阔无垠的天际。
“漪漪不是一直想去西境跑马吗?”
他执起她的手,生了茧子的指没入她指缝,是她十指相扣。
掌心的温度传递到薛兰漪的手心。
薛兰漪从他眼里看到了星辰大海,无边旷野,心没有那么彷徨了,坚定回握住了他的手。
她一直跟他说很向往西境的草原。
其实也不全然是想看草原,更想去看看她的少年将军在无边天地间,策马奔腾,所向披靡的英姿。
这一次,终于要成真了。
她灿然一笑,随他奔向熊熊烈火中。
高涨的火苗已经包围了整个洞穴,如一堵不可逾越的火墙,挡在两人面前。
穿着艳烈红衣的男女十指相牵,义无反顾奔入火海中,长长的红衣裙摆如红霞飘扬,飞向远方。
再不回头了。
平砰——
书房一隅,阴翳中,魏璋指尖莫名一颤。
墨玉扳指从手中脱出。
玉器碎落的声音颤颤回荡。
刚粘黏好的墨玉扳指又碎成了两半,其中一块弧形的碎片在魏璋脚边来回摇曳。
藏在扳指内圈的“漪”字赫然暴露出来。
其上裂痕随着摇晃越裂越大,缓缓蔓延。
忽地,裂痕迅速穿透“漪”字。
嘭——
“漪”字碎成了两半。
魏璋瞳孔微缩,怔怔望着眼前不停摇晃的半个“漪”。
他心里生些细细碎碎的情绪,就像这碎玉,刺得人心烦。
蹙了蹙眉,终究还是将碎片捡了起来。
毕竟是戴习惯了的扳指,之前捏碎了以后,手上总空落落的不习惯。
刚好今日闲暇无事,他便取了鳔胶将其粘好。
可这扳指不听话,棱角太过锋利,他压着性子粘了好几次。
方一粘好,“漪”字又裂开了。
方一粘好,又裂开了。
轮番了几次,好似怎么也复原不了了。
心下潮涌越发纷乱。
蓦地长指攥紧,将扳指攥进手心。
太过静谧的空间中,指骨滞涩的响声和扳指破碎的声音清晰。
墨玉一寸寸碎得彻底。
他的手也被棱角刺破,血水顺着指缝滴滴落下。
良久,他张开手掌。
“漪”字在他掌心碎成了砂石,染着他的血,镶进了伤口深处。
如此也好。
既然修复不了,便让它碎得更彻底,和着他的血碎掉、烂掉,然后长进他的皮肉里,永远不可脱。
阴翳中,魏璋眼中却溢出一丝诡异的畅快。
“爷……”
此时,门外响起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青阳躬身站在门外。
今日爷从朝堂回来后,已经在书房中坐了整整四个时辰了。
一整日里不饮不食,不休不眠。
朝臣们都快把门槛踏破了,外面公务堆积如山,爷也不露面。
青阳还不曾见过爷这般心神不宁的模样。
底下人哪有不害怕的,连喘息也不敢太大声。
隔着门,青阳迟疑了许久,才轻声道:“姨娘、姨娘找到了。”
语气中,未有任何喜悦。
魏璋竟并未察觉到青阳的欲言又止,听到这话时,瞳孔微缩,片刻,长睫低垂隐下了涟漪。
“让她来见我。”
话音一如既往的沉肃,但多了几分僵硬。
门外,青阳的嗓子更僵,一咬牙,“属下失职,姨娘她……”
“姨娘她溺亡了!”
怆然之音随着一阵夜风一并吹进了书房里。
隔扇门猝不及防被吹开,吱呀吱呀响个不停。
深夜潮湿的寒气,顷刻充盈了整个房间。
一道屏风内,魏璋侧影挺拔,繁复的蟒袍加身,风吹不动,纹丝不改。
只是,良久静默。
偏就是这种不言不语,才更叫人惶恐。
青阳双膝砸在地面上,手中托盘承着还在滴水的遗物。
“回爷的话,我等在一处峡谷的死水潭里找到了姨娘的尸体。”
“我等赶到时,尸体已经……已经被泡胀,姨娘身上已经没一块儿好肉了,长……长蛆虫了。”
“加之放火烧山,烟熏火燎的,尸体……容貌不清,不忍触目……”
青阳越说声音越弱。
轰隆——
天外,一声电闪雷鸣,盖过了青阳的声音。
蓝白的光电忽闪了下,映出黑暗中一张几无血色的脸。
但很快,光电偃旗息鼓,魏璋又陷入了一片沉静的黑暗中。
“既是……容貌不清,何敢口出狂言?”
“属下不敢妄言。”
青阳身子躬得更低,托盘举得更高,“我等勘验过,尸体身上搭的嫁衣正是姨娘出嫁时那套,而且尸体手中握着姨娘的……”
恰一阵风将托盘中的丝帕卷起,越过屏风之顶。
飘飘摇摇,从魏璋眼前坠落,堪堪落在他的官靴上。
粉色丝帕上,绣“昭阳”二字,帕心绣祥云朝阳纹。
魏璋辨认不出女子的绣工有何不同,但是绣帕上的朝阳纹与他鞋面的绣纹如出一辙。
而他的鞋面,是她亲手做的。
魏璋呼吸一滞,拾起脚边丝帕,指腹摩挲着其上血迹。
一股淡淡的沉香和血腥味交织,钻进了鼻息。
艳红色霎时刺了他的眼。
薛兰漪……
死了……
这个意识,让魏璋蓦地站起身来,却又怔在原地。
不可能。
薛兰漪怎么可能会死?
他不相信,匆匆绕过屏风。
黑压压的身影迎面而来,青阳赶紧起身猫着腰,比了个请的手势,引着魏璋往偏院去。
那尸体太过血腥,青阳怕冲撞了祖宗,不敢抬进来。
同样的,他也怕主子爷见了尸体心中膈应。
人都没了,倒不如留个好印象吧。
“爷要不先缓缓,两个女仵作正给姨娘敛尸,好歹等尸体像个人样再说。”
什么叫像个人样?
魏璋瞥了眼青阳,脚步未停,绕过九曲回廊,往偏院深处去,“仵作怎么说?”
“仵作……”
青阳心慌得紧,亦步亦趋跟在魏璋后面,低垂着头,“仵作说姨娘并非溺水而亡,而是,被虐待致死后,丢进江里,然后又被湍流冲进了死水潭中。”
“谁虐待过她?”魏璋越听越滑稽了,脚步不由速度更快。
青阳跟得略吃力,迟疑道:“验尸的结果是……死者可能长期房帷不慎,下腹疾结,日积月累亏了根本,死前一日之内……也曾遭了大罪。”
前半句话甚是熟悉,依稀是苏茵提过几次。
魏璋的脚步缓滞,脑海里蓦地浮现出铜镜中那张泪痕斑驳的小脸。
她奄奄一息趴在他身前,惨白的唇一次次絮絮:“好疼,魏璋,我好疼啊……”
魏璋的心猝不及防被回忆攥了一下。
他平日里并无闲暇翻阅风月之书,更不会有人胆敢在他面前提起男女云雨之事。
故而,对房中事他其实知之甚少,也不会去特意关注女子感受如何。
今日闲来无事,他才又仔细翻了翻那折起一角的风月书。
折起的那一页记载的是受孕之术,其下一行极小的字,写着:入宫胞之痛,较之寻常房事痛楚加剧十倍。
他方意识到,那日似乎的确重了些……
但,总也不可能致死吧?
她虽瘦弱,但这五年很少生病痛,身底子不该太差。
魏璋负于身后的手微蜷,“仵作还验出什么了?”
“姨娘身上除了十三处刀伤,手臂上还有很多掐痕、匕首伤痕,根据刀口看,是她自个儿划伤的。”
魏璋轻哼了一声,溢出一丝讥诮。
这话倒是越说越天方夜谭了。
“她自个儿划的?”
为什么?
青阳起初听到这话时,也觉不可思议,于是请教了太医,“太医说有一类癔症,心气郁结,无法纾解,便会自残。”
“另外,属下还去见过被下狱的吴太医,吴太医再三坚持,他当初没有误诊,更没有与姨娘勾结。姨娘当初跳观星楼,的确是因为患了非常严重的癔症!”
话音落,天边闷雷阵阵。
蓝白色的光在魏璋脸上忽闪了下,一瞬间的光电照出他眼底的震惊。
也就说薛兰漪死于癔症,死于房帷,死于被他送去和亲的路上。
桩桩件件与他有关。
怎么会呢?
怎么会死呢?
她一声声呢喃的“好疼”环绕在耳边。
魏璋的脚步越来越慢,走在悠长看不尽头的长廊里。
廊外,下着雨,绵绵细雨浇灭了廊灯。
那些原本为迎娶国公夫人挂起的红灯笼,被风雨吹得肆意飘摇,拍打着红漆廊柱。
暗夜里,满廊鲜红显得诡异。
魏璋顺着交错的红绸和红灯笼,隐入更深的黑暗中。
他从不记得国公府有这么漫长的一条长廊,好似走了许久许久。
终于走到回廊尽头。
喜庆的红色渐渐脱离视线,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死寂的白。
荒凉的小院里,临时搭了卷棚,置了白绸和丧幡。
一些不知道何处来的人披麻戴孝。
魏璋刚下了回廊阶梯,院子里便t传来阵阵啼哭声。
纷纷攘攘,此起彼伏。
人群正前方,置着偌大的一个“奠”字。
其下的木板上,横躺一具尸体,被白布盖着。
夜风时断时续吹过,拂开白布一角。
艳红的裙摆和鸳鸯戏水的绣花鞋时隐时现。
死亡,如此具象化地展现在眼前。
黑白的景象与红浪翻滚的画面交替冲击着魏璋。
他的脑袋有些混沌,捋不清任何事,只是脚步不由自主往大堂中央挪。
茫茫雨幕中,一身繁复的玄袍从人群后方走来,衣角翻飞。
与头顶上滚滚而来的乌云一样,携着不容靠近的威压。
院子里的人,感知到威势,哭声、嚎声渐弱,各自跪着分列两旁,余光打量着国公爷。
吊唁的人自然跟薛兰漪没什么交情,不过是想讨好主子爷。
只魏璋从人群中间踱步而过,面无波澜,不看出悲喜。
众人洞察不出什么,面面相觑,哭声戛然而止了。
灵堂陷入一种诡异的寂冷,只听得风吹火盆里的纸钱发出的沙沙声,还有魏璋一步一步沉稳却迟缓的脚步声。
终于,他走到了尸体面前,垂眸看着染血的白布。
他想过抓回她时,她会哭会闹会耍小脾气。
没有想过,她会如此安然不动。
唯有腰间的禁步垂落下来,白玉珠串摇曳着,其上还缠着一根不属于她的黄色流苏。
那是那日在红罗帐中,翻云覆雨时,他的玉佩流苏与她的禁步缠绕在一块儿。
他的流苏被她带走了,他的玉佩缺了一块。
当时他就注意到了,只是他没当即取回。
因为他笃信缺了的会再回来,可却没有想到是这样回来。
魏璋低垂的长睫轻颤,两指捻住白布的左上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