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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69章

  这个意识让魏璋眉头深蹙,僵在原地。

  青阳眼见主子神色不对,连忙上前欲扶住他。

  魏璋压了手。

  面上并无太大波澜,但逼仄的空间里呼吸声沉重且绵长。

  清晰吐息声回荡着。

  良久,他声音微哑,“汜水关的情形细细说与我听。”

  魏璋到底不会听信萧丞一面之词。

  青阳跪在魏璋脚下,“影七在汜水关附近的山洞里,找到了姨娘的绣花鞋和凤冠,山洞的草榻上有拉扯挣扎的痕迹,另外……”

  有些话青阳不忍说出口,但魏璋威压逼人,他不得不伏身道:“据影卫报:萧王爷在驿站大堂中,曾当着姨娘的面……公然行房事,言语污秽不堪,皆是对姨娘的调戏。”

  魏璋瞳孔微缩。

  事已至此,关于萧丞的动机,关于薛兰漪和萧丞的过往再无任何疑云了。

  薛兰漪闭口不言的往事,竟是一段不堪的过往。

  魏璋忽而想起那日雨夜的书房中,他在镜前一颗颗解开她衣扣时,姑娘那双绝望、悲恸,泪流不止的眼。

  那些悲恸是因幼时噩梦,还是因为他在镜前的逼问?

  魏璋心口顿了一拍,竟不敢再往下多想。

  “把……把萧丞丢去暗巷。”他极力压着声音。

  暗巷乃黑市附近的一条巷子。

  那处鱼龙混杂,来来往往的都是些有着特殊癖好的男子。

  还真有人喜欢像萧丞这般大块头充满野性的男人。

  可是,萧丞是王爷啊。

  青阳有些为难张了张嘴。

  半昏迷的萧丞听着这话也猛然醒了,龇牙裂目瞪着不远处的人。

  “魏璋,你敢!我是王爷!我是西齐王爷!”

  铁链碰撞,森森作响。

  魏璋没心思再跟他多言,转身而去。

  他一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萧丞既然如此痴迷床帏之事,那就许他日日留恋床榻,一世不得安生。

  从此世上再无萧王爷,只有供人亵玩的男伶。

  “别让他轻易死了。”魏璋交代完,头也不回。

  萧丞顿时如坠深渊,遍体生寒。

  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魏璋他是阴司里的恶鬼,不会像魏宣那般轻易放了他。

  他会阴魂不散缠着他,折磨至死。

  萧丞永失生的希望,安静了。

  待到魏璋背影远去,他又忽地笑了。

  “看来,薛兰漪没告诉过你,本王和她的过往?”

  走到铁蒺藜门口的魏璋脚步些微迟缓。

  萧丞此时后知后觉了。

  魏璋抓他,是为了了解薛兰漪的过往。

  一个女人与一个男人同床共枕数年,却连受过什么委屈,都不肯跟他倾诉。

  甚至在萧丞和魏璋之间,这女人选择跟萧丞走。

  那么,魏璋得做的有多失败啊?

  “魏璋啊魏璋,薛兰漪宁愿被我玩儿,也不愿待在你身边,你自己又算个什么好东西呢?”

  “昭阳郡主这么一块上乘无瑕的好玉,旁人捧在手心怕碎了,倒生生被你魏国公磨得干瘪无光。

  浑身上下,连那隐秘处都是伤和刺青,全是拜你魏国公所赐吧?”

  “怪道她选我,都不选你!你可比我招恨多了!”

  “朔风!”青阳赶紧给外面守着的护卫使了个眼色。

  护卫们匆匆上前捂住萧丞的嘴,将人拖了下去。

  私牢里,才终于安静下来。

  魏璋回眸望了眼刑台上长长的拖拽血迹,没再说话,踱步而去。

  已过晌午,天空又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今年的梅雨季节特别长。

  一场雨从春季下到夏末,淋漓不尽。

  黏腻厚重的雾气堵在嗓子眼里,隐隐透着腐朽的霉味。

  魏璋负手走进雨中,呼吸才略畅快些。

  青阳撑了伞亦步亦趋跟上,余光打量着魏璋。

  主子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但官靴不经意踩进泥潭里去了。

  主子素日最爱干净,官服官靴不染尘埃。

  今日,衣摆之下浑然不觉,全是沉重的泥泞。

  青阳心中亦百感交集,替主子担心,也替姨娘担心。

  萧丞最后那几句话说什么姨娘浑身都是伤。

  他当真已经对姨娘下了手吗?

  如果是真的,姨娘等于是被主子亲手送进了虎口。

  主子如何能释怀?

  青阳想安抚,一时又不知如何说。

  毕竟姨娘现在下落不明,谁也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正在经历什么。

  “爷……”

  “令汜水关附近的渔船、商船全都去江中寻夫人,岸边不可停靠一艘闲散船只,若有不从者以拒征役罪论,若寻得夫人赏千金。”

  魏璋打断了青阳。

  略思忖片刻,又抬了下手指,示意青阳,“另外,去趟漕运司和兵部,令其调动漕运司快船和江阳水师务必堵住下游,拦住夫人,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青阳听主子话音沉稳,有条不紊,心里才略松了口气。

  主子这些年遇到大大小小的危机多之又多,每次皆能从容应对。

  此番,想必主子也定有成算。

  青阳赶紧拱手相应,“属下着人去办,爷请安心!”

  说罢,便疾步离开。

  “青阳!”

  魏璋忽又叫住了他。

  青阳回头,魏璋张了张嘴,却又无话。

  “去吧。”他气息弱了些。

  此时,两人正走在一处荒凉无人的废弃房屋。

  他独自立在转角处,昏暗的天光照在他身上,脚下影子裂成了三道。

  他立于分叉的暗影中,下一步好似无从落脚。

  青阳幼时跟着主子去祁王府,没人安排住所时,小主子怀抱着食盒,便是这样茫然立着,不知去路的。

  幼时的小主子在这一刻,渐渐与翻手为云的国公爷重合。

  房檐的阴影下,他迎风而立,不知是问自己,还是问青阳,“如果是他,她也会什么都不说吗?”

  若是魏宣逼问她与萧丞的关系,她也会受了委屈不说,自个儿强忍着吗?

  她为什么不与他说呢?

  魏璋晦暗的眸望向天边。

  天色灰蒙蒙的。

  骄阳被暴雨肆虐太久,看不到光了。

  乌云还在继续堆叠,让白天像黑夜。

  潮湿的风呼啸着,吹进人的梦中。

  薛兰漪肩膀一抖。

  暗无天日的空间中,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眼一直追随着她。

  她拼命地跑,拼命地跑。

  又迎头撞上了一只猛兽。

  萧丞一双刀疤眼近在咫尺,两只熊掌张开扑向她。

  “啊!”

  薛兰漪转身就跑。

  后方的男人身长玉立,锦衣玉冠,一身金丝蟒袍道不尽的尊贵。

  他嘴角挂着温润的笑,眼睛却如深渊,要将人吸纳。

  前狼后虎,薛兰漪被夹击在中间,进退两难。

  她快要被这两个人撕碎,撑不住了,双臂抱着自己削瘦的身子,紧紧蜷缩着,却抵不住四面八方无孔不入的寒气。

  身子瑟瑟发抖,止不住。

  此时,一件厚实的披风轻轻盖在了薛兰漪身上。

  “不要!”

  薛兰漪吓得一声尖叫,蓦地掀开了衣袍。

  渐渐清晰的视线中,却是一红衣男子。

  男人蹲在她身边,往右侧挪了挪,高大的身躯挡住了灌入洞口的寒风。

  薛兰漪身上暖和了好多,不再抖了。

  “漪漪。”男人对她笑。

  她怔怔望着那张日思夜想的脸,嘴角不由牵起一丝笑容,仿佛刚学说话的孩童僵硬地张着嘴,“阿……”

  “宣”字还在嘴边,她嘴角弯起的角度又凝固住了。

  她又做梦了,对不对?

  方才跳入黄河时,她便梦到岸边的红衣男子吹响了口哨。

  马儿踏着江中石块一跃而起。

  她重新跃入彩虹之中,红衣飘飘,从半空中扑进了男子坚实的胸怀。

  她被稳稳接住,再没有像往昔一样跌在地上,弄得满身是伤。

  那种感觉太如梦似幻了。

  不会是真的。

  阿宣在西境啊。

  阿宣已经与旁人成亲了啊。

  她又做这种不可能的梦了。

  她敛了笑容,面色立刻紧绷下来,摇了摇头。

  她不可以做这样的梦!

  若是被魏璋发现她又想旁人了,定要把她摁在榻上,发了狠地磋磨她。

  好疼啊。

  她不想再做了!

  她不能再梦见魏宣了!

  她拼命地拍打着眼前的幻影,打他的胸口,打他的脸,想要把幻影打散。

  “姑娘,t你醒醒。”

  一旁的柳婆婆瞧着姑娘仿佛癔症又犯了,赶紧上前欲叫醒她。

  魏宣压了下手,“由着她吧。”

  魏宣看着这般疯狂打人的薛兰漪,身上倒不觉得疼,只是心中抽痛。

  那样明媚的姑娘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如惊弓之鸟?

  魏宣不敢多想,只是蹲得近些,由她发泄。

  憋闷太久的人,总归要把情绪宣泄出来才能好的。

  何况,他也该打。

  让她独自在盛京受了这般苦楚……

  魏宣身上的伤也没好全,有些咳嗽,但强忍着没发。

  薛兰漪用尽力气打了好久,推了好久,这次的影子怎么都散了。

  反而她的手蓦地打到了男子的腰带。

  “疼!”

  骨头都要碎了一般。

  薛兰漪倒吸了口凉气,下意识捂手。

  男人生了薄茧的手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

  薛兰漪打人的动作才停下来,目色僵硬盯着眼前人。

  而魏宣的注意力此刻全然落在她的手指上。

  他的腰带上镶嵌着玉石,姑娘用力过猛,打得指缝里都渗血了。

  魏宣抽了手帕擦拭掉她指尖的血迹,轻吹了吹,“我去拿药,等等。”

  “阿宣!”薛兰漪一把抓住了男人的手腕。

  这一次,她实实在在抓住了。

  如此真实的触感,根本不是梦。

  可她的目光却更僵硬,一瞬不瞬,不可置信直视着魏宣的眼睛。

  魏宣知道现在离开不是个好选择。

  他给柳婆婆递了个眼神,方又重新蹲在石榻边沿,握紧了薛兰漪的手,让她感受他的存在。

  “漪漪,我回来了。”

  薛兰漪眼眶蓦地一酸,看清了他脸上的巴掌印。

  她的阿宣回来接他了。

  她却扇了他两巴掌,一时又心疼,又觉得自己好失态,像个疯子一样。

  他们重逢,不该是这样的画面的。

  她慌手慌脚去整理自己松散的发髻。

  魏宣没有放开她的手,只是朗然一笑,“是我的错,我这个样子太奇怪,吓着漪漪了。”

  魏宣如今早生华发,白发掺青丝的模样已不适合属于少年的红衣了。

  只是,今次来京中接她,他怕她一眼认不出他,方穿了红色劲装。

  他知道自己现在不好看。

  说不定还破坏了她心目中魏将军的形象呢。

  “改日得闲,还得劳烦漪漪帮我改换改换行头?”

  少时的薛兰漪曾笑称他面容丑陋,硬是要帮他上妆修眉,打扮一番。

  他说这句话,仿佛让一切倒转回了春日艳阳天,闺房行乐时。

  那样不真实,又那样亲切,让薛兰漪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一切外在的想法顷刻涤净。

  她只知道,她的少年回来接她了。

  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她蓦地扑进了魏宣怀里,抱到了真实的魏宣。

  薛兰漪从没有这般主动抱过魏宣。

  魏宣一时愣怔,片刻,动作生涩地轻抚着姑娘的脊背,“都过去了,我们马上就到西境了。”

  温柔的声音在她耳畔,那么轻,一下就剪断了她身上的层层枷锁。

  压抑着五年的委屈、心酸,也在这一刻全然决堤。

  晶莹的泪潺潺流进魏宣的脖颈中,不是酸涩的,是喜悦的,更带着些女儿家的娇态。

  魏宣并未多言,只是悄悄将披风盖在了颤抖不已的背上。

  一束阳光照进山洞,照在相拥的爱侣身上。

  洞外鸟语花香,流水潺潺。

  薛兰漪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

  从现在开始,梦醒了,一切回到了本该有的轨道。

  她和她的少年还在一起。

  一股暖流从魏宣的胸腔连绵不绝渡到了薛兰漪胸口,漂浮的魂儿也终于安定下来了。

  许久许久,她才敢确定这一次他不会再是海市蜃楼了。

  她靠在魏宣坚实的肩头,享受着悠长的不会消失的宁静。

  可能人总是不知足的,得到了,就想要更多。

  她埋在他脖颈,瓮声瓮气道:“就不知道关心关心我受了什么委屈吗?”

  “漪漪想说吗?”魏宣也贴在她肩头。

  那些过往并不是什么值得反复回味的事,也不重要。

  如果她想说,他就听。

  如果她不想,他亦不会逼她回忆那些不堪。

  何必一次次勾她伤心呢?

  他现在要做的是让她重新展露笑颜。

  薛兰漪一直知道魏宣是个直来直去的人。

  他不会跟她弯弯绕绕。

  她也不需要刻意隐藏什么。

  开心就是开心。

  不开心就是不开心。

  有什么事都可以直说,也可以不说?

  薛兰漪可以随心而为。

  她也确实不想再提萧丞,更不想再提魏璋。

  她瘪着嘴,提了另一件事,“你、你不去陪你夫人,来我这儿作甚?”

  她一把推开了他。

  她的力气不大,但因魏宣方才拥抱她时没敢太用力,加之相拥时,一直半蹲在石榻前,腿有些酸。

  被她一推,他就跌坐在了地上。

  薛兰漪本要生气的,见他跌倒模样反而破涕为笑。

  是发自内心的纯粹笑意。

  她其实心里清楚,魏宣会来寻她,就定然没有娶旁人的。

  他还是她的。

  薛兰漪内心是拨云见日的雀跃,面上瘪着嘴还故作生气的模样。

  魏宣自也知道她是小孩子脾气上来了,须得人哄。

  当然他也知道,经历诸多磨难,她心有不安,她需要定心丸。

  “漪漪,我跟别的姑娘没有任何关系!绝对没有的事!”魏宣话音笃定,目光灼灼。

  那日在西境深山,老太君给他定亲时,他视线不清,但当那位姑娘伸手碰他的时候,他就感知到那姑娘不是薛兰漪了。

  毕竟,第一次带薛兰漪驾马逃跑的时候,他曾牵过她的手。

  那是他第一次牵女子的手,有种微妙的感觉印在心头,至今想起仍很清晰,心会悸动。

  所以,旁人碰他,他能感知到。

  但当时他目盲,怕当场拆穿老太君后,老太君又想别的法子生米煮成熟饭。

  于是,他假意答应大婚,实际送信去了西齐,请西齐出面接走薛兰漪。

  他与萧丞约法三章,萧丞将薛兰漪安全带回西境,他愿意去萧丞麾下效劳。

  可是他知道萧丞为人,担心萧丞不守君子之约。

  于是,眼睛一复明,他便以闭关休养为名,悄悄单枪匹马回盛京,接应薛兰漪。

  幸而他来得及时,才没造成悲剧。

  “是我思虑不周。”魏宣将手伸给薛兰漪,示意她再打几下出出气。

  “总归此番回西境,我定让娘给你赔不是,我会跟娘言明,此生非卿不娶。”

  “谁、谁要嫁你了?”薛兰漪脱口而出,脸却红了。

  回到他身边,好似从前的心性也都回来了。

  她习惯性地拒绝他,反驳他,让他一次次吃闭门羹。

  可说完,薛兰漪就后悔了。

  他们好不容易又在一起了,不该再如此口是心非,浪费大好时光的。

  她对他要更直白些,更勇敢些才是。

  薛兰漪朝他伸手,却并非打,而是牵着他的手放在了自己脸颊边。

  “伤成这样,怎么做新娘子?”

  魏宣手掌一僵,感知到了她嘴角一片热辣的温度。

  那是萧丞掌掴的伤。

  魏宣此时的关注点不在“新娘子”上,而纯粹在她的伤口上。

  他的眸色深了深,指腹摩挲着她嘴角的伤。

  “给我上药啊!”薛兰漪鼓着腮帮子,清秀的五官皱在一块,凶巴巴的。

  轻声补了一句:“变漂亮了,才能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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