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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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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詹天理, 这人往常没什么人留意到,哪怕是同乐班子的人,也只是在安排事务之时,觉得此人还算靠谱, 寻常也不占着副班主的身份苛待人。

  按理说, 这样的人应该人缘很好, 但其他人对其都不太亲近,主要就是此人过于寡淡木讷,言语磕绊,还总说一些不合时宜的话惹人嫌。

  既是那种人人都知道他可靠实诚且不坏,但又没什么意思,反正不对他好,不与之亲近, 该利用的时候还是能用上, 既然不需要投入,又何必浪费时间呢。

  砖头, 班子里的人这么形容他。

  这种人, 任何好事都轮不到他,但坏事也没人会想到他。

  若非言似卿那边的筛选条件可圈住的范围实在太小, 魏听钟私下秘密找到班主套出所有人的背景后只能筛出这么一人,他都不太记得还有这号人物。

  其实关于温泉别庄的案子, 他们有言似卿可以攀附, 让她主导火速破案,这是捷径,确实爽感,甚至没了往日主导大事的疲惫,可他们能混出头, 成为一方主事,既是长期都有好胜之心。

  简无良这年轻人都如此,魏听钟其实也有自己的主张,私底下,温泉别庄几乎所有人员他都记下过,脑子里的小本子厚厚一叠,只是没有详细到这些背景内情,只知道相关人员存在。

  他听到詹天理这名字的时候,脑海里就浮现出了其人样貌。

  心里是异样的:竟是这样的人物?真是他?

  哪怕言似卿的查案线索有理有据记录密信之中,他依旧会有这样的不自信怀疑,那不是对言似卿的不自信,而是实在此人给人的感觉对不上如此凶手。

  重重布防,严密封锁,还调动了谢眷书那边的人马看死了每一个出口。

  他不会让自己在最后一个环节出纰漏。

  但万万没想到——詹天理此人被抓时,既显露了平平无奇的本质,也无任何反抗。

  甚至抓住的时候,魏听钟亲自上手摸骨,确定对方并无武功。

  就纯粹一普通人。

  就这?

  谢容是后知后觉才知道这么大动静之下,凶手抓到了。

  一路上得知是言似卿那边调查出结果,远程锁定凶手,一边大肆夸赞,一边好奇凶手摸样。

  “乐师?还真是狡猾,这么能装。”

  “如此刁钻虚伪的人物.....啊?”

  看到人后,谢容歪歪脑袋,回忆起来:这人好像见过,但见过了也记不住,我们庄上有这么一号人?

  天杀的,他能干这么恐怖的事?

  魏听钟看着落马后一言不发,甚至平静得好像在自家后院地里蹲坑挖地瓜的詹天理。

  “剥皮分尸我能理解,毕竟是为了祸害庄子里的所有人,但人皮灯笼是为何,挂在那并无任何实质得利,只为了在言大人找到水源地时,彰显你的计谋聪慧更胜一筹?还是为了吓人?”

  暂且不提言似卿反手就把他筛出来了。

  就以他当初做出此事的心思,就十分奇异——隔空博弈,他把言似卿当对手了?

  谢眷书赶到,他们也才知道有人皮灯笼的事,被吓到的同时,也有此怀疑。

  这人的一切行径莫非是为了报复世间,而且出于傲慢,在言似卿开始主导查案时,就将她当做对手吗?

  詹天理被看管着,手脚都被锁链拷住,脖子上还有枷锁,显得他是无比凶险的超级重犯似的,可他一点都不反抗,甚至在被上枷锁时,还吃痛似的,表情有点苦闷。

  护卫们如临大敌,又心里古怪。

  但,这人在听到魏听钟这番言语时,又在夜色跟火把的光辉交界中,慢吞吞来两句。

  “魏大人这番话有两个错处,第一我不是为了杀死庄子里的所有人,我没那么变态。”

  “第二,魏大人是在试探我吗,只因在时间上,在那村子的水源地布置的人皮灯笼,肯定是在我来关中城之前,想必那位言大人已经推理出我没用帮手帮我处置这些事,而是自己做的,所以你怀疑我怎么提前预判到一切,并且事先在那边安排人皮灯笼与她隔空宣战的。”

  “你在怀疑——我是从白马寺开始,就涉及党争之事,被人驱使戕害别庄这些人?”

  来了。

  原本还觉得此人不太像凶手,现在一下子又觉得像了。

  其之敏锐,洞察人心。

  对上魏听钟都有一种从容的不落下风。

  旁人多思多虑,却不敢言语,夜里寂静,凉风习习。

  魏听钟神色不改,道:“那你是,还是不是?”

  詹天理笑得腼腆。

  “你猜啊。”

  “我就喜欢跟你们这些人上人比一比。”

  “看看是你们可笑,还是我可悲。”

  “不过,你不是我对手,那位言大人才是。”

  “某些时候,她跟我一样哦。”

  什么?

  最后一句简直不可理喻。

  脑子容易热的谢容张嘴就骂:“你什么意思?你也配?”

  这人穷凶极恶,手段阴毒,连人都算不上,怎好意思把言似卿拖拉上与他并列?

  詹天理调整一个舒服点的姿势。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自大一些,恬不知耻认为我与她都是挺聪明的人,若是有足够的机会跟足够的出身,你们说,现在我跟你们的处境是不是会反过来?”

  众人一时错愕,后寂静。

  竟无法反驳。

  詹天理低头笑:“其实她现在看着再风头无两,登高跌重,什么时候轮到我这样卑贱的下场,你们这些人,所有人,会像现在一样用鄙夷

  的眼神看她吗?”

  他问了,好像在等待回答,又顾自用奇怪但穿透力十足的眼神看他们。

  奇怪啊,明明阶下重犯是他,却像是反过来了,他在审判他们。

  可怕的是许多人竟有点难堪,不知该如何反驳,只因他所言,其实也是他们内心的幽密——倒不是说言似卿处境如何,他们就一定会落井下石,而是人人都知道等言似卿解了长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或者等冽王这些始作俑者的事尘埃落定,下一个帝王要处置的人,没准就是她。

  那会,他们就真的敢冒着对抗陛下的危险去维护她吗?

  但很快,有清冷女声传出:“你这话不对。”

  “人间的秩序不是靠谁维护谁去定义的,而是看是非对错,看正与恶。”

  “诚然人心可鄙,可私,为维护自身跟亲朋,有时候是违心且怯弱,但总有人不一样,英勇无畏,宁舍私情私立,只愿意对得起自己。”

  “若以个人对个人,极端对极端,试想,你这般行事作恶,何人愿意出来作保?恐怕无任何一人吧。若以言大人的行事作风,最差也有极个别人会始终追随她,始终如是,这点我可以确定,因为我见过。”

  “甚至这种拥护的人数也只是数量问题而已。”

  “你非要以此来比对,无非是内心孤独,也知道自己所谓得不到拥护跟认可,所以,你需要拉一个人与你共摊罪恶,好显得你的一切行径都来自同等的迫害,你所为,是有缘由的,合理的,值得同情的。”

  “换言之,你,我,言大人都遭遇了与你一样的事情,至少言大人的选择是——冤有头债有主,是非恩怨不牵累他人。”

  “我也一样。”

  “我之所以能说这些话,是因为——我也只是一位下等人,而非这里的贵人们,设身处地而想,选择与你大不相同,是否能让你觉得没那么可笑?”

  詹天理的微笑顿在那,盯着开口的.....另一位琴乐之人。

  不过对方名扬天下,远比他更有声名而已。

  可都是乐道中人,都知道一些风言风语,拂夷自认鄙薄,遭受不公,这里的人竟都无反驳,詹天理这般聪明狡猾,又岂会不知,所以他确实没法反驳拂夷的论断——因为都遭遇过,可她没有像他一样,这就是最大的底气。

  但凡换一个人,哪怕是谢容这种还算良善单纯的贵公子,他反驳了,詹天理都会打上“既得利益而不知利益从何而来”的标签。

  说起来,拂夷也只是乐理中人,被安排的厢房在附近,恰好看到了这景象,她本可以不理会,看个结果,知道个内情即可。

  可提到了言似卿,她还是开腔了。

  魏听钟看了看拂夷,又看向沉默的詹天理,忽说:“你不必掰扯这么多,自古人心复杂,善恶不明,随时可变,为人在世,只看言行——你做了这些,要么泄愤杀人,无所谓是谁,要么另有目的。”

  “看你这般表态,是不肯接受询问而袒露实情了,可又话多,难道是为了拖延时间,让某些人知道你已落网?好帮你清理某些痕迹?”

  魏听钟看向一位赶来的下属汇报——关于这人平常练琴的地方,也已经看死了,没有放任何人靠近。

  詹天理眯起眼,“我说了,没有同伙。”

  “也没人配当我的同伙。”

  其实他连那点银两都要拿,如果背后有大主顾,还真不可能这么小家子气。

  但职位摆在那,魏听钟不得不谨慎。

  这人油盐不进,拷问已无意义,真要动手段也不能在这,于是命人将他押下去了。

  魏听钟让谢眷书再料理庄上之事,免得让人动弹不安,他自己则是亲自查看了这人住着的小房间。

  干净整洁,收拾东西有理有据,甚至连边边角角都擦拭干净,这也是其他人的诟病之处,觉得他事多,大家都是讨生活的,那么检点作甚?

  魏听钟若有所思,又再次找了班主,询问这人是否一直都爱干净,还有这些年的事迹。

  “近期,他外出的时间跟事务,都全都写下来,你,还有其他人也一样,事无巨细,全部写下来,现在就写。”

  一夜劳累,凌晨破晓,简无良赶到了,要了一份查看,也在去看那詹天理之前瞥过金吾卫的快马小将,“你们周大人没来?如此托大。”

  小将不卑不亢,一边装载拓本,一边道:“言大人无意在过来此地,到时候若要见这位真凶,也得等他被押到长安再说,而大人还在奉旨保护言大人,后续也还要查别的,这份口供拓本也肯定是言大人需要的,下官自然需要尽快带回。”

  简无良撇撇嘴,没什么可说的。

  小将果然速度,拿了可以拿的,又去关押之地亲眼看了那詹天理,记下了这人的样貌,当场画像,再迅速离开。

  ——————

  午时,言似卿已经到了大理寺。

  其实凶手都找到了,也没那么着急了,但上报后,上面的意思是继续查,意思就是——得确定他背后还有没有人,以及还有没有运用瘟疫危及帝国的风险。

  这可以理解。

  言似卿也料到了,只是需要流程上的下一步权限而已,免得一些官员跳出来阻挠。

  简无良不在,但言似卿现在是主官,按权已是上官,于是大理寺上下十分配合,一概处所都可配置使用。

  现在,几个停尸房内就分别摆放着许多尸体。

  仵作们在连夜验尸,还有个别擅长毒理的太医被调过来一并研究。

  “人是抓到了,也不确定背后有没有人,如果没人,这人一个人也有掌握这种毒术毒源的可能性,除非全部抓起来,一并处理,永绝后患,否则永远不安全。”

  “但也要做好这种毒术一旦被使用,泛滥开来....”

  所以言似卿昨晚离开的时候就已经下了命令,各方协同,研究好这毒的破解之法,两边各自努力。

  “凶手已经找到,大人似乎对这人皮灯笼十分在意。”

  周厉一早上就去接人,来了大理寺协同处理好各方合作事务,到中午又来查看已经安放在停尸房的人皮灯笼。

  言似卿手上戴着鱼肠手套,仔细查看过人皮跟头发,轻叹:“男女都有,而且一部分人身上并无用药或染病后的皮肤症状,显得十分正常。”

  “甚至这头发保养不错,像是养尊处优的样子。”

  “我想,这人皮来自别的地方,也不全指向樊香楼。”

  周厉看了看,摸着下巴同意了,后问:“这人杀人成性,私底下早有恶行?”

  言似卿:“估计是,周大人。”

  “嗯?”

  “我们当时看到它们的时候,这些人皮上有蚂蚁或者苍蝇这些吗?”

  “没有,下官记得没有。”

  小云也说没有。

  言似卿若有所思,“我也记得没有,奇怪,一般肉皮之物,不论是来自人,还是其他小生灵,总有腥气的,对于大多数生灵也都是食物,但灯笼挂在那好多天,其一没有腐烂迹象,其二没有散发腥味引来虫蚁,说明这人皮是被用药水泡过的,不仅防腐,而且有毒。”

  啊?!

  周厉下意识要伸手去拉言似卿的手臂,让她远离这些人皮灯笼。

  但小云快了一步,且看了他一眼,努努嘴,有点不满。

  周厉的手悬在半空,手指曲起,放下去,在衣摆上揉了揉,当什么都没发生,也看向似无察觉的言似卿。

  “没事,我查看过的,不是什么致命的毒,是一些驱虫的药草,捣碎成汁,浸泡一段时间,它就能有此效果。”

  “不过要达到防腐之效,预估要泡一个月以上。”

  “可能还夹带酒性....”

  她要上前闻一下。

  周厉跟小云等人脸色变了变,连着陪同的太医都叫喊“万万不可”

  言似卿无奈,玩笑道:“那你来?”

  周厉什么都没说,直接凑上去了。

  “有,是有一些酒味。”

  言似卿一怔,唇瓣蠕动了下,但终究没说什么。

  太医咳嗽了下,也观察了一会,道:“下官也认同此事,这凶手通药理,不过刚刚听言大人提及这人似乎只是一个乐师,那其经济恐怕....”

  言似卿:“不仅仅是经济问题,用的药草等物也不是寻常可见的,得去大药房或者有些门路的药房购买,每次购买的时候,因为它涉及一些药性可能会致人伤害,药师也都会谨慎询问,并且记下购买记录——长安或者关中之地符合这些条件的药房应该不多。”

  太医摸摸胡子,“下官这就让太医署去往下查问,不论是否对上这人身份,只要涉及这些药的,都登记上来。”

  “应该很快,因为今日掌院刚下令统筹诸药房所有医术不凡者,只要有能力,不分男女,都可尽其用。”

  言似卿神色顿了下,看向太医,眼神清冽明丽。

  太医不太好意思笑笑,“陛下跟阁部都同意了,所以流程上已经走完大半,应该很好安排调查。”

  言似卿别开眼,嗯了声,笑着说:“这样也很好。”

  那边太医署得查,大理寺的人翻了一些单独的失踪案,发现都对不上这些人皮死者的身份。

  “怪哉,前面失踪的都是嫖客这些,既然这些人皮来源不是樊香楼,此人私下又暗杀了不少人,那.....”

  总得有人报案吧?

  午时,众人一起用膳,人多热闹,也在一边探讨案情,主座的言似卿吃了一会,忽然撑着下巴道了句:“有没有可能,是这人挖尸,就是新下葬的一些死者,被他挖出来剥皮了?”

  正吃饭的众人:“......”

  放下筷子吧,聊它!

  李鱼想了想,说:“若是这样的尸源,是不会有案情记录的,民间正常死亡的人也不会上报大理寺,地方县衙可能会有死亡登记,需要现在去查?”

  那肯定是一场硬仗,因为人多,死的也多,就算各部门合作,光是去地方坟墓区查看尸体是否还在,那也是极耗费时间的,何况还得跟死者亲人沟通。

  太难。

  老仵作喝了一口汤,说:“他的行为也没那么自由,若是外出干这种事,还是需要一些时间的,那就得查他过往了,得很细那种,才能确定他能从哪个地方挖的尸。”

  这可以缩小范围。

  言似卿也这么想,正好,金吾卫的小将回来了。

  带来了关于詹天理的过往,资料很多,好大一个包裹,都是那些与之认识的乐师们供词。

  众人分开查看整理,群策群力,效率很快。

  言似卿很快确定了一个地点。

  “流光小镇?这地方边上有附近三个镇公用的墓山么?”

  “是,那边是有,他这几年反复去这地方啊,不过他老家就在那附近,所以回去也正常。”

  “当地发展不俗,也算小有财富,富人不少,但班主说他最早几年前是很少回去的,近两年不知为何回了几次,问过,说是孤身一人,思念故土了,这也正常,人人都知道他已无亲人,也就没人怀疑。”

  那这地方是很可疑了。

  言似卿重新拿起筷子,“吃完去看看.....”

  “不过他对班主等人撒谎了。”

  “他并非一直孤身一人,他应该是有伴侣的,至少他自己有过情爱之事。”

  “那人皮灯笼,男女人数对等,且年龄也都对等,跟他一样都在三十上下。”

  “他痛恨这类人,但又对此怀有遗憾。”

  “那写在人皮上的字体,虽像是故意掩饰自己的笔迹,那么多字,下笔习惯却又很稳定,不像是为了掩饰而故意写得难看幼稚,而是,他确实熟悉另一种笔体。”

  “那女子,会写字,但写的不好,读书不多。”

  “也不知是否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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