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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63章

  晏怀微明白, 赵清存嘴上说着什么“没生出孩子不许走”,看似霸道不讲理,其实根本就是在调情说笑罢了。

  因为他们二人欢好之时, 赵清存都是有措施的。唯一的一次失误还是因她主动挑衅, 那时候他满怀歉意,还亲自煎了汤药给她喝。

  她愿意相信他,相信他是真心想要护着自己。

  晏怀微独自坐在晴光斋的竹亭里,心思百转千回,感觉自己这颗心,半是温暖半是纠缠, 半是酸楚半是硬气, 反正就是根本厘不清。

  算了,厘不清就不厘, 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俗话说得好, 兵来将挡, 水来土掩嘛。

  思至此,晏怀微放下心绪,欢欢喜喜去向周夫人问安, 这便在老夫人那儿听到了一件新鲜事。

  说是御街新开了一家颇受市人喜爱的店面,专卖各色糕点果煎, 名唤“潘七娘果子铺”。

  传闻那糕果铺的女主人潘七娘手艺十分了得, 不仅能做出许多软糯可口的点心, 甚至还能做出非时令的市食——比如原本只在春三月才能吃到的梨花糖。

  周夫人见赵清存终于不再消沉, 打心眼儿里高兴。老夫人一高兴, 又从街边浮铺叫了一堆索唤。

  来送索唤的帮闲是个嘴皮子利索的小童儿,周夫人向他打听新开的糕果铺,小童儿便摇头晃脑地将那“潘七娘果子铺”吹得是天上有地下无。

  听闻竟然真有人能在初冬时节做出梨花糖, 老夫人实在欣喜。恰好她也想出去走走,于是便捡了个良辰吉日,带上家中两位年轻娘子,三个女人再加一众仆从女使,同去那果子铺尝鲜 。

  店东潘七娘是个干练女子,见着泸川郡王府的人来,赶忙安排了楼上的济楚阁儿给诸位女眷。

  周夫人携着二女入得济楚阁儿,见房间不大,但却收拾得干洁爽净,遂满意地颔首。

  不多会儿,潘七娘带着几个小丫头上楼布菜,但见糖豌豆、玉屑糕、鹿梨浆、小甑糕、蜂糖糕,还有桃花鲊和芙蓉饼,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最绝的是摆在食案正中的一个青釉瓷夹碗,仔细一看,内里盛着的竟然真是梨花糖!

  “梨花早已过了时节,你这倒确实是稀罕物。”周夫人瞧着那碗梨花糖,慈爱地笑道。

  潘七娘亦笑:“老夫人快尝些,瞧瞧与春日所食有何不同?”

  话毕又转向樊晏二人:“二位娘子也尝尝。”

  三人各自起箸,夹了蜜糕放入口中,霎时只觉眼前一亮——这糖糕和春天的果然不同,更甜,也更软糯。

  “这是如何做成?”惊愕之余,晏怀微忍不住问道。

  潘七娘笑意盈盈:“这是秘密,可不能轻易说。”

  哦,晏怀微一想,也对,能做出这些违背时令的糕果,必是潘家独门秘方,当然不可能谁问就告诉谁。

  潘七娘将诸般吃食逐一摆好,又唤了点茶婆婆来为三位女眷点上茶汤,而后便带着众人离开了房间。

  济楚阁儿内安静下来,一老二少围坐食案旁,仔细品着这些甜糯糕果。

  周夫人给晏怀微和樊茗如各舀了一碗红枣甑糕,边舀边叨念着:“老身昔年最喜食此物,又甜又软还管饱,也不知你们喜不喜欢。”

  晏怀微将一勺甑糕放入口中,甜甜糯糯的,内中夹有红枣和豆沙,十分可口。

  明明是这样甜蜜的点心,可她吃着吃着,忽觉眼圈濡湿,鼻子也酸溜溜的。

  樊茗如察觉到身旁女子情绪的变化,低声问道:“你怎么了?”

  晏怀微曲起手指擦了擦眼角清泪,笑着对那二人说:“突然想起我母亲。她和夫人一样,也喜欢吃红枣甑糕。”

  周夫人并不知晓晏怀微的真实来历,毕竟老夫人年纪大了,诸人已商量好,不必将真相告知于她,免得徒惹困扰。

  故而老夫人至今只以为这梨枝娘子自海宁来到临安,孤苦无依,因其学识出众,这才得了泸川郡王的宠爱。

  此刻听对方忽然提起母亲,老夫人叹了口气,握住女子纤纤素手,安慰道:“好孩子,莫要太难过。旧事就让它过去吧。”

  老夫人的手是粗糙的,其上遍布皲皱,一看便知这是一双曾经做过粗活的手。

  看着这双手,晏怀微免不了又想起母亲张五娘。

  张五娘的手没这么粗糙,但也遍布着操持痕迹。晏家小门小户,家中虽有女使和仆从,但许多家务活儿仍须张五娘亲自打理。

  晏怀微最喜欢吃张五娘做的饭菜,像什么鱼羹、薤花茄儿、炒螃蟹、肉庵饭……虽非珍馐,可这些家常的味道却让晏怀微一辈子也忘不掉。

  她知道母亲爱她,但母亲对她的爱却是被世俗的规矩紧锁着,挣不脱也讲不明。

  没来由地,晏怀微忽然想起自己初初被齐耀祖甩了休书,收拾东西跑回家的时候发生的一件事。

  那会儿她觉得自己终于脱离婆家苦海,每天都很高兴。可母亲张五娘却每每躲在无人处暗自垂泪——在母亲看来,女儿被夫婿休了成为弃妇,实在可怜。

  有天早起,晏裕去上朝,晏怀微想起昨儿夜里张五娘说心口疼,遂跑去母亲那里,想问问身体是否好转。

  还未行至寝卧,就见家中打理后院的小仆儿手足无措地站在张五娘门外。

  瞧见姑娘来了,那小仆儿压低声音告知晏怀微,后市街送了些柴米过来,说是官人早就定下的。他原是想来问问娘子如何收拾,谁知却听到房内传出哭声,唬得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晏怀微安排了柴米之事,嘱那小仆儿自去忙活,而后便叩门进屋。

  张五娘见女儿来了,赶紧擦了把眼泪,装出一副无事发生模样。

  “阿娘这是怎么了?”晏怀微凑过去向母亲撒娇。

  张五娘低垂着红肿双眼,好半晌才说:“樨儿,阿娘担心你。”

  “担心我?我怎么了?”

  “唉……你这傻丫头,怎么一点儿都不知愁呢?阿娘怕你真的被齐大郎休弃,从今往后再没有夫家愿意要你,你可怎么办啊?”

  张五娘将女儿拉进怀中,边叹息边怜爱地抚摸着女儿的发髻。

  晏怀微本想说我又不是后市街的大萝卜,非要被哪个男人买了去,剁巴剁巴吃下肚子才安生——等他们把我吃干抹净,我命都没了。

  但她知道,说这种离经叛道的话,一定会引发母女之间的争执,她不想在这时候惹母亲不开心。

  可是母亲如此担心自己,晏怀微觉得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思忖再三,虽然极难启齿,但她还是把齐耀祖身上有病的事告诉了张五娘。

  晏怀微原以为这骇人的消息一定会让张五娘震惊,哪怕她不会像自己那样扶着床围子呕吐,但至少也会嫌恶,会明白为何女儿哭着闹着非要回娘家,知晓女儿是遇人不淑。

  谁知张五娘听闻此事,第一反应居然是:“哎呀,齐大郎竟有如此病症,那得赶紧去瞧郎中啊,快些将病瞧好了才能夫妇和睦。”

  晏怀微瞬间没了再谈论下去的心气。她知道,也许母亲这辈子都跳不出“三从四德”、“夫为妇纲”的窠臼。

  晏怀微当时就意识到,她和母亲是两类人。

  她的困苦母亲理解不了,而母亲所认可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在她看来实在可笑至极。

  在知晓齐耀祖身有脏病之后,她的第一反应是要和离,坚决不肯与这样龌龊的人在一起;而母亲的第一反应则是女婿身体不好,得赶紧去医治,只要把病治好就成。

  ——这个尘世对“齐耀祖们”太过宽容,而对“晏怀微们”则太过苛刻。

  但晏怀微明白,这事其实并不能责怪母亲。

  母亲没读过什么书,也没见过世面,她的认知就到这一步。你让她往前走,她根本就不知道“前方”究竟是何处。

  在她的心念之中,只要夫妻举案齐眉就一定能万事兴盛;只要妻子贤惠守家,丈夫哪怕再是个风流浪子,也一定会浪子回头。

  浪子回头金不换,皆大欢喜,多好的事儿啊。

  晏怀微紧咬下唇,直到将唇瓣咬出齿痕。她明白,母亲的想法其实是这世上大多数人的想法,而晏怀微自己,她才是这红尘中的怪物。

  从那以后,她再没提过齐耀祖有病这事,反正说了也没用,还不如不说,让自己心里清净些。

  而此时此刻,晏怀微被周夫人攥着手安慰,思及旧事,只觉心底酸胀,眼泪便扑簌簌落了下来。

  见她哭了,坐在对面的樊茗如也放下汤匙,嫌弃道:“我要去当姑子了都没哭,你哭什么?”

  樊茗如说这话时,神情里终于出现了一种独属于年轻女子的娟秀和顽皮。她终于不用再每天端着一副当家主母的样子,那般辛苦。

  此次赵清存归来,樊茗如知晓他安然无恙,放下心来,这便下定决心要去西子湖畔的尼姑庵剪发披缁。

  她自小怙恃皆失,遍尝人情冷暖,后来是宰相赵鼎心怀怜悯,将她接去,像教养亲女儿一样教养她。

  她努力摆出的贤淑模样,其实就是在大伯家学会的。

  待她被赵清存接入普安郡王府之后,又跟着赵昚发妻郭夫人学习如何照管家务。郭夫人端庄,她便也努力模仿着那种不属于自己年纪的端庄。

  无论是在大伯家还是在郡王府,其实都是寄人篱下——寄人篱下难免忐忑,为了少些惶恐之情,人就会努力让自己变得有用些。

  一个人若是“有用”,也许就不会那么容易被抛弃。

  恰如林伊伊所说,有时候装模作样太久了,就忘了自己原本想要什么,忘了自己原本是何模样,为了让旁人赞许,讨旁人喜欢,就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

  所幸樊茗如打算抛却尘嚣,她要走一回自己选的路,去静谧之中堪破浮生。

  这事她已经对周夫人和赵清存都说过了,赵清存知道拦不住她,便说若有任何需要之处,可以尽管提。

  樊茗如也没跟赵清存客气,直言她有私心,她想在自己皈依青灯古佛之时,由官家将法名御笔亲书给她——她有了官家的御笔傍身,今后的路也许不会太难走。

  赵清存答应了。

  眼下在潘七娘果子铺的这间小阁儿里,晏怀微和樊茗如都面临着自己人生的拐点,既不知前路,也不见归途……诸女说着说着皆是眼眶湿润。

  周夫人离了座,一手拉起樊茗如,一手拉起晏怀微,将两个女儿都抱进怀里,面上老泪纵横。

  “好孩子,都是好孩子,”老夫人连声哀叹,“这世道折磨女子,不公不义之事十有八九,但你们一定要好好活着。别让卑恶在你们身上得逞。”

  “大媪……”晏怀微将脸埋进老夫人怀里。

  周夫人虽清癯瘦小,但身板却从来笔挺,像一棵老树。

  然此树非松柏苍翠,亦非杨柳柔弱,而是一株不知名的古树,虬枝盘结于旧日山春——树成多是人先老,垂白看他攀折人。(注1)

  *

  待吃饱喝足也说够了心底事,三个女人从济楚阁儿出来,樊茗如扶着周夫人当先走,晏怀微紧跟其后。

  铺子外,御街人来人往端的是热闹。

  王府马车不好在街面上碍事,便停在路对面的窄巷子旁,女眷们须得稍走几步才能上车。

  停马车的窄巷子左近是一座酒楼。

  这边三人正穿过街面向马车走去,那边却忽见酒楼的量酒博士手拎竹棍,将一条狗从楼内打将出来。

  随意一瞧便知那应是条四处觅食的野狗,许是循着酒菜香气跑进楼内。此刻被人以棍棒威胁,只得向外逃窜。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

  孰料在瞧见那条向外窜出的野狗的瞬间,周夫人却像突然罹患失心疯一般大声惊叫起来。

  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老夫人的声音变得恐惧嘶哑,一边叫一边连连向后退去。

  野狗刚挨了棍棒,尚处于应激之态,此刻又听闻近旁有人惊恐呼叫,霎时被激起野性,也冲着老夫人狂吠起来。

  野狗吓到了老夫人,老夫人也惹怒了野狗。

  周夫人因那野狗冲自己狂吠,愈发惊恐难当,下意识推开樊茗如,转身就跑。

  她这一跑,彻底将野狗激怒。但见那畜生亮出满口尖锐黄牙,冲着周夫人便扑了过去。

  野狗一口咬在女人的腿上,耳闻一声惨叫——却不是周夫人,而是晏怀微。

  千钧一发之际,晏怀微飞扑过去将周夫人护在怀里,而她自己的一条小腿,则被受惊发狂的野狗咬得鲜血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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