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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絮娘


第43章 絮娘

  “怎么样?”万蕙兰笑吟吟地看她, “这些小郎君的模样都不错吧?瞧瞧可有你喜欢的?若没有也不打紧,莳花馆有的是男人。”

  有的是?温画缇瞪大了眼睛,看看他们, 又看看万蕙兰。此刻万蕙兰一边啜酒,一边漫不经心的笑,倒真像万花丛中过, 片叶不沾身。

  她头回见到世上竟有这样的女子, 在其眼中仿佛世俗规矩都不重要。人活着,单只为了自己快活。而偏偏这样的女子,一路走得艰辛坎坷。

  万蕙兰见她错愕, 摸摸她的头:“缇娘, 你盯着我做什么?瞧他们呀!”

  说话间,便有两个识眼色的年轻小倌, 立马捧着一盅葡萄、一盅李子跪上前。

  两个大男人就这么突然跪在跟前,把她吓了跳。其中一位抛来媚眼,想勾引她,故意哑着欲嗓:“这是西番来的葡萄, 可甜了, 娘子尝尝啊。”

  “好,好。”温画缇略局促地接过, 却被万蕙兰笑个满怀。

  她见温画缇不太自在,便挥挥手让他们退下。

  “咱们洛阳的莳花馆, 同样名动天下,能送到这儿的男人, 多少是俊美的。只可惜咱洛阳的闺秀都不敢来, 来的要么是女商户,要么就是死了丈夫的女人。你说那些臭男人逛青楼, 也不在乎名声,为何咱们却要般般计较?”

  万蕙兰戳戳她,“这些男人和你夫君相比,如何呢?”

  温画缇说:“比不了的,我夫君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只可惜他不在了。”

  万蕙兰拍她的肩,叹了一叹,“我记得你说过,你夫君是掉江里死的。缇娘,世事无常,我听老人家说,这种死缘跟病亡一样,都是天命。既是上天要收他,咱们也就看淡,得过且过。”

  说到这儿,温画缇突然哽咽了下。她抱住万蕙兰,“不,姐姐,并不是天命。”

  心里有块地方被戳开,她把万蕙兰抱得很紧。自从范桢死后,她一直藏着这个秘密,不曾告知过谁,只怕自己会遇到危险。

  如今她远离京城,远离腥风血雨,远走他乡,这些威胁已不再让她惧怕。她说:“其实我夫君是被人杀死,而他,也早就猜到自己会死,还白白的送死。”

  “白白的送死?”万蕙兰吃了惊,“在你们那儿,他可有仇家?”

  温画缇点点头,范桢在朝为官,的确政敌不少。

  “这不和我夫君一样吗?他知道谁要杀他,却还要白白送死。可见,此人是你们那儿有权有势的大官,他就算再挣扎也是死路一条。”

  有权有势的大官?

  温画缇突然开始想,范桢已经是四品大员,是官家的近侍,得官家器重。倘若上头某个官员想杀他,而他早又得知,难道就不能告诉官家吗?

  一场他逃不掉的劫,挣扎也是死路一条......难道是官家要杀他?!

  可他是官家的近侍,官家若想要他死,大可随便找个罪名安在身上,罢了他的官,为何连杀人都要如此隐晦?死后甚至还追封他的官阶,给了无上尊荣?

  温画缇实在有些费解。

  就在此刻,万蕙兰忽然又说:“或许,也还有另外一种可能。要杀他的人对他而言,很是珍重,他想要护着,所以宁愿白白送死。可是这样的人,为什么又要杀他呢?”

  七月初七,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满天的烟火落入汴京,闹市游灯,湖边停舫。卫遥刚从一处宅院出来,走在昏暗的青瓦巷。

  黄昏时刚下过雨,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面。他撑着伞,陡然望向那片清辉的月,心中落下落寞。

  皎皎云间月,灼灼月中华。

  这是陶靖节的诗,她曾提过,爹爹就是从这诗给取的小字。可是后半句“岂无一时好,不久当如何”却从来没被提及,原来在说好景不长,一切像空中楼阁。

  卫遥想着,胸口又开始隐隐抽疼,为什么总是忘不掉?

  他暗恼地用手摁住,不就一个女人么,宁愿死也不想嫁给他,这有什么好忘不掉?

  不过时间而已。他一定会娶别人的,会生几个孩子,必得让她好好瞧瞧。

  水珠窸窣,卫遥脚踏树叶,走经巷角时突然听到挣扎声,像是衣帛被用力拉扯。

  又有几个男人在狞笑:“救命?你在喊救命?小娘子,这儿可没人来救你,还是乖乖陪爷几个乐呵......”

  卫遥脚步一顿。

  他抬眸望了眼月儿,此刻已经变得黄圆,隐在阴云下。一切显得那么诡异,沉下眼,又听到除了地痞笑声外,还有别种声音存在。

  他依稀察觉出什么,却还是在经过拐角出了手。

  几个握刀的地痞,对他而言游刃有余,没三两下就结束了。

  墙角的小娘子哭得哆嗦,急忙束衣系带。目光相遇的时候,两人都愣了下。因为那个人不是旁人,而是尤如絮。

  “卫郎。”尤如絮哭红了眼睛,低头走上前,“多谢卫郎相助,否则我可就......”

  “此地不是久留之地,出去再说吧。”

  等走出昏暗的青瓦巷,鹊儿几个丫鬟也正好赶过来。

  她们跑得满头大汗,拉住尤如絮左看右看,“娘子...娘子可有受伤?奴婢们真是该死,一个不慎竟让贼人带走了娘子!奴婢罪该万死!”

  “好了好了,谁知那几个不是好人?我还当哪家纨绔呢,好在卫郎经过救了我。”

  说完,尤如絮感激地看他:“多谢卫郎相救。”

  “无妨,絮娘客气。”

  尤如絮偷偷瞥了他,他一身圆领玄袍,锦衣玉带,眉目英挺,整个人像花月下的神仙,令人心生留恋。

  不一会儿,她抽着眼泪,为难扫过这帮侍女。“卫郎,我这几个丫鬟都是女子,手无缚鸡之力,今晚又遇上这样的糟事。卫郎行伍出身,武功高强,可否劳烦卫郎走一趟,护送我们回去?”

  尤如絮紧张看着他,最后他应下,她几乎喜出望外。

  一路走着,尤如絮时不时与他搭话。除了表达方才的感谢,偶尔间,她会提及以前在学堂的事。

  街上人很多,尤如絮嗓音柔和,却喜上眉梢地说:“还记得那年刚下学,你送来一匣玉兰簪子,给我做生辰贺礼。我最爱的花就是玉兰,这么多年过去,你送的那匣簪子,我也一直珍藏。卫郎,我......”

  后面半句,他没听进去,眼前却开始模糊。

  ——那时候尤如絮生辰,满学堂的世家公子都在送贺礼,他也不例外。等他送完,却发现温画缇一直在盯着他看。他退出人群,出来问她,“你在看什么啊?”

  那时她默着声,什么也不说。

  卫遥想起来,清早她没吃饭就来。

  以为她是饿了,他很顺理成章拉上她的手,“走吧,今日有家铺子新开张,你不是爱吃肉饼吗,听说他们家的肉饼......”

  那时候温画缇却甩开他的手,“我不喜欢肉饼,一点都不喜欢,你什么都不知道。但你知道,絮娘喜欢玉兰......”

  “卫遥,我讨厌你。”她丢开他的手,跑走了。那刹那他还看见,她飞快用手背擦了下脸。

  当时他愣在原地,对她的话丝毫不解。明明肉饼摊前经常能看见她,每回还都要买撒芝麻的饼。为什么却说,自己不爱吃肉饼?

  事到如今,卫遥突然从往事中抽回神——原来她那时是在跟他赌气。

  她明明就是喜欢肉饼,却因为生他的气,谎称不喜欢。当时无知,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一件事,她喜欢吃什么都是他自己发现的,而絮娘喜欢玉兰,却是他问了旁人再送。

  卫遥只觉得心里疼,他说不上来的疼。

  最近他总是会断断续续想到往事,一想到这些事,人就没了魂魄,像行尸走肉,无知觉走到她的棺椁旁。然后重复着,抽出匕首,开始划破手腕。

  这样的事,在他第一次尝试自弑后,又整整发生了七次,且每一回他走到她的棺椁边,都是半夜的四更天。就好像魂中有个催命铃,催他赶紧去见她。

  这样的事太过可怕,卫遥本来匕首不离身,后来这匕首便成了最容易要他性命的利器。

  他没有办法,只能入夜前把利器交给阿昌。且睡前他必须喝安神的汤药,坚决不让自己在四更天的时候醒来。

  卫遥现在听絮娘讲,心里疼着,这样要生要死的念头竟然又浮现了。

  他急忙掐住虎口,只有足够的疼痛才能让他恢复神志。可是恢复神志之后,他就会陷入无边的落寞。

  卫遥头疼欲烈,突然恶狠狠看向旁边的尤如絮,眼神凶得要杀人。“够了,你别再说了!”

  太过凶神恶煞,尤如絮被他吓了跳,眼眸通红:“卫郎,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街上人流如潮,万花过影。卫遥闭了闭眼,只觉得好烦,一切烦不胜烦。

  他以前还老跟温画缇说,她太聒噪了,他不喜欢,他更喜欢絮娘那样柔静的小娘子。

  可是为什么现在,他也没觉得絮娘安静?反而觉得好吵,吵得他脑壳疼。倘若此刻,在他身边的人是她...

  脑子里刚浮出这抹幻影,卫遥又立即把它强行按下。

  不行,不能再想她了,他必须忘了她。否则他一定会害了自己。

  卫遥一路护送尤如絮与她的侍女抵达尤府,刚抱拳要离开,却突然被人叫住。

  他回头,尤如絮忽然红了眼:“卫郎,我有话对你说。其实这些年我未嫁,就是在等你,我在等你回京。”

  见卫遥并未出声,她又继续:“我知道你们青梅竹马长大,你心里是有她的,可她已经不在了。”

  说到这句,尤如絮几乎腆着脸,吐出这辈子没说过的羞耻话。“以后你还要成家,与其相看亲事,找个不熟悉的小娘子,不如看看我?起码我们认识了好几年,总会熟悉些。”

  话说到这个地步,听起来已经无懈可击了。

  尤如絮本以为他就算没有想法,也会先纠结。没想到卫遥却当机立断开了口,“不用了,絮娘。”

  尤如絮发窘低头,脸又青又红。

  她的丫鬟鹊儿听见,登时怒视:“卫郎君,我们娘子待你有心,难道你看不出来吗?她等你这些年......”

  “住嘴,鹊儿!”

  卫遥听着,眸色却突然沉下。他淡了声,“她是等我吗?是我让她等的吗?你们娘子为何不嫁,自己心里也有数,何必你替她鸣不平?”

  鹊儿着恼:“我们娘子都亲自开口了,你还想如何?想娶我们娘子的人,都能从皇城排到河南府,你以为是非你不嫁?卫郎君,你可真是......”

  “既然不是非我不嫁,那就另择才俊吧。”

  断断续续的头疼,卫遥说不耐烦了。他看向鹊儿,“她不敢说,就让你来唱白脸?我本还想给你们娘子留几分薄面,如今看来也不用了。”

  卫遥啼笑皆非,看向夜色里的尤如絮。“我今晚刚从别人家出来,就听见巷角地痞的调笑。絮娘,这些会不会太巧了?”

  “你什么意思?”

  “还要我详说什么意思吗?”卫遥勾了抹似有似无的讽笑,“你不偏不巧出现也就罢了,我救下你后,你的丫鬟刚好赶来,一步没早,一步没晚。絮娘,你觉得我会信这些吗?”

  尤如絮突然愣住,脸僵得不能再僵:“既如此...你为何还要上门?”

  卫遥垂下眼:“你以前在学堂帮过她,所以我也想帮你一把。虽不知你为何做这个局,既然你想见我,有事要求我,那我也便来听一听。”

  听到他的话,尤如絮突然愣住。

  想起很多年前在学堂,自己的的确确帮过温画缇。那时刚进学堂的她又瘦又小,因为家世低,还常被世家子排挤取笑。而自己因为看不惯这些,曾私底下帮过她。恐吓过,也暗中捉弄这些世家子,因为有她的威胁,他们收敛了不少。

  但她根本就不需要温画缇的感激,也一直没说——毕竟温画缇的确很可怜,父亲还只是芝麻小官,什么用都没有。万一此人黏上了她,以后什么都要求她帮忙,她可怎么办?这样的麻烦精甩都甩不开。

  当初帮人是好心,当然,她也承认自己瞧不上温画缇的家世。

  只是尤如絮没有想到,原来卫遥会对她有好感,也仅仅是因为她看起来“善良”,善良地帮了他的皎皎。而他做事的起始,虽然他自己不曾察觉,却都是因为他的小青梅。

  原来这件事,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

  ......

  从尤府门前,不欢而散的离开,直到走上长街,卫遥碰见阿昌。

  阿昌是特意来找他的,跑得气喘吁吁,极兴奋道:“将军!将军!宗大人搜罗来好多小娘子,按画像搜罗的,奶奶的,一个比一个像温娘子,像的还以为是温娘子投胎转世呢,您快来看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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