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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饮鸩止渴


第57章 饮鸩止渴

  “珠珠这是要赶朕走?”

  裴淮眯了眯暗藏危险的凤眸, 状似平静地问道。

  “妾身哪敢。”

  沈韫珠抬头瞧了裴淮一眼,又怯怯地垂下眸子,抚着胸口哼道:

  “妾身当真难受……”

  那语气, 那神态,活脱脱像是在控诉裴淮欺负她一般。

  裴淮正欲发作, 见状也只能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用罢午膳,裴淮却越想越觉得气恼。

  等把沈韫珠哄睡后, 裴淮十分有骨气地回御书房批折子去了。一连数日, 都只在用膳和安寝时才回重华宫。

  沈韫珠给长命缕打了个扣结, 一抬眼瞧见独自回来的画柳,扬眉问道:

  “他还不回来?”

  “皇上说要批折子, 许是晚膳时分再回来陪您。”

  画柳放下食盒走近,替沈韫珠理分出几股五彩丝。

  有什么折子不能搬回重华宫批的?

  沈韫珠哼笑道:“日日这么折腾, 他倒也不嫌累。”

  正说着,金团儿从殿外直溜溜地跑进来,在画柳跟前轻盈一跃, 便跳上了炕桌。而后卷起毛茸茸的尾巴, 一下子坐在了针线笸箩里。

  怕彩线上沾了这小家伙的软毛,沈韫珠忙将金团儿抱起来,搂在臂弯里掂量了一下,笑道:

  “怎么都没从前圆滚了?”

  “出去野了好几日, 昨儿个半夜才回来呢。”

  画柳点了点金团儿的小脑瓜, 金团儿立马背过身钻进沈韫珠怀中哼唧。

  沈韫珠闻言立马将金团儿拎起来晃了晃, 眨着眼睛轻声道:

  “猫公公也能找对食?”

  画柳也不禁“扑哧”乐出声来, 跟撑在炕桌边儿的沈韫珠笑作一团。

  见小狸奴挣动了两下, 画柳连忙手脚发软地从沈韫珠怀中接过金团儿。

  “当心它踩着您肚子。”

  被金团儿这么一打岔,沈韫珠倒也没心思继续打络子, 扶着画柳的手起身走动了两圈。

  沈韫珠目光飘向殿外,想起那个还在闹别扭的,不由无奈笑道:

  “画柳,让青婵把琵琶拿上,本宫亲自去一趟御前。”

  -

  御书房中,裴淮正执笔写着什么,忽然察觉脚步声不对劲,一抬头却见是沈韫珠抱着琵琶进来。

  裴淮忙掷笔起身,接过沈韫珠怀里的琵琶放在旁边,柔声问道:

  “珠珠怎么来了?”

  沈韫珠眼睁睁地瞧见琵琶被夺去,只得被裴淮揽着腰往书案后面走。

  “妾身请不回皇上,便只好自个儿来了。”

  裴淮抬手碰了碰鼻梁,情不自禁地解释道:

  “朕还有朝政要……”

  话说到一半,裴淮忽然想起自个儿心虚个什么劲,分明是沈韫珠先惹的他。

  “娴妃娘娘见了朕便想吐,朕哪敢回去碍娘娘的眼?”

  裴淮幽怨地盯着沈韫珠,在沈韫珠看过来时,又好似郁郁地挪开了视线。

  沈韫珠怪异地瞧着裴淮,直到发现裴淮竭力绷起的唇角,顿时恼羞成怒。

  果然这男人没安好心,就是在故意学她作态!

  沈韫珠轻“呵”一声,没等裴淮反应过来,立马软软地跪倒在地。

  “那日若妾身说错话了,妾身向您请罪便是。”

  沈韫珠从怀里掏出帕子,掩面泣声道:

  “只是纵有千万不该,也都是妾身一人的不是,您怎好连带着孩儿一并冷落了?”

  裴淮听得直憋气,心道沈韫珠还真是张口就来。他什么时候冷落这娘俩儿了?敢情他每日来回四五趟,都是陪小狗去了?

  气归气,裴淮终究还是长叹一声,递出手哄道:

  “娘娘哪里有错?都怪朕不好。劳驾您收收神通,快些起来罢。”

  沈韫珠搭着裴淮的手起身,不客气地坐进他怀里,哼道:

  “您早这么说不就成了?”

  “是。”

  裴淮暗自磨牙,环住沈韫珠,低声威胁道:

  “娘娘最好是盼着肚里这个能保您一辈子,不然等您生出它来,朕可就没这好耐性了。”

  “孩子听着呢,您说话当心分寸。”

  沈韫珠自不肯输了气势,忽然低头瞥见案上铺开的宣纸,笑问道:

  “这便是皇上要处理的朝政?”

  沈韫珠执起纸来,却见上面写了好几行字,细看下去都是斜玉旁的。

  “当然。”裴淮也没拦着,自顾自地说道,“这可是关乎江山社稷的大事。”

  沈韫珠忽然想起昭宁公主的闺名是便是个“璎”字,不由好奇地问道:

  “皇上是在给孩儿取名?”

  裴淮眼中含笑,微微颔首。

  沈韫珠又转头看了两眼,觉着明显都是姑娘家的名字,便疑惑道:

  “怎么都是给公主用的?”

  “朕喜欢女儿。”

  裴淮嗓音温柔,又煞有介事地补充道:

  “喜欢珠珠生的女儿。”

  沈韫珠不禁抿了抿唇,原以为裴淮膝下空虚,该是盼皇子才是。可如今看他这样子,倒像是真喜欢公主。

  “那万一是皇子……”沈韫珠小心翼翼地问道,“您便嫌弃得名儿都不肯取了?”

  裴淮失笑道:“怎么会?只要是珠珠生的,自然都是朕的宝贝疙瘩。”

  见沈韫珠羞涩垂眼,裴淮心思一动,提议道:

  “不如珠珠来拟几个?”

  “皇子的名也是取斜玉儿的吗?”沈韫珠回眸确认道。

  见裴淮点头,沈韫珠便顺手拿过滚落到案边的御笔。方才笑闹了一番,笔上的墨自然早已凝住。

  沈韫珠懒得去研新墨,便只将笔横到唇边,轻轻舔舐了下笔尖,将墨润开。

  并不是个多稀罕的举动,落在裴淮眼中却偏生令他心头一热。

  裴淮被撩拨得心神不宁,温厚的大掌不规矩地贴上沈韫珠腰背。

  沈韫珠笔尖一顿,警告地瞥了身后人一眼。

  “妾身刚坐稳了胎,您可别乱来。”

  “自然,自然。”

  裴淮讪讪地收回了手,端起茶水猛灌了几口。

  腰背不让乱碰,裴淮便忍不住摸了摸女子小腹,发觉依旧没什么弧度,不由纳罕道:

  “不是都将将快三个月了,怎么还跟没遇喜前似的?”

  “哪能忽然之间就显怀了?”

  沈韫珠简直要被裴淮逗笑了,气呼呼地道:

  “再说妾身都喝大半个月的汤水了,怎会和从前一样?妾身自个儿都觉得腰粗了不少。”

  裴淮趁机上手丈量了一番,义正辞严地道:

  “根本没有。”

  沈韫珠感觉腰间发痒,忙拍开裴淮的手,“别打扰妾身给孩儿取名。”

  “好好好,娘娘请。”

  裴淮见好就收,抱臂环在身前,靠在龙椅上等着沈韫珠。

  沈韫珠略想了想,很快便在一溜儿字下面写了个“珩”,而后又在旁边提了个“璟”。

  裴淮垂眸看着,忽而笑道:

  “都是好名儿,只是意思上还差些。”

  沈韫珠攥着笔苦思冥想,闻言顿时不服气地挑眉道:

  “不知皇上有何高见?”

  裴淮唇角微勾,覆上沈韫珠的手背,引着她在纸面上书就一个“玠”字。

  沈韫珠在心中默念了几遍,不禁眉心一跳。

  圭六尺二寸谓之玠*,为帝王祭天所执礼器。

  寻常人家便罢了,帝王家的孩子用这么个名儿,总觉得他父皇别有深意。

  沈韫珠放下笔,试图婉言谢绝:

  “这‘玠’字会不会太大了些?皇儿怕是会压不住。”

  裴淮从身后拥住沈韫珠,轻描淡写地说道:

  “朕的嫡长子,取什么名儿压不住?”

  人言皆道,情正浓时的山盟海誓如何能作数?

  沈韫珠也没信裴淮,只半开玩笑地说道:

  “皇上将妾身捧得这样高,是想瞧瞧妾身日后跌得有多重?”

  沈韫珠抚着小腹,心里哂道:

  算了,随裴淮怎么说罢。

  说不定自个儿怀的是个公主,压根不用瞎操心这些事。

  “珠珠这是在怪朕只会耍嘴上功夫?”

  裴淮垂拢眼睫,恰好遮住了眸底的幽深晦暗,默默道:

  “朕是当真想娶‘你’的。”

  沈韫珠听罢只觉得哪里怪怪的,一时间不曾想通,裴淮语气中强调的不是“娶”,而是“你”。

  裴淮想娶的,不是苏云珠,而是真正的她。

  沈韫珠只觉得身旁一空,侧眸便看见裴淮忽然站起身来。

  “皇上……”

  沈韫珠下意识地想跟着起身,却被裴淮轻按着肩膀坐回去。

  “你且等等。”

  裴淮撂下这么一句,便转身走向锦裀绣屏后。

  沈韫珠不明所以地等在原地,指尖不由紧张地搓着裙边儿。

  没让沈韫珠等很久,裴淮很快便拿了个什么东西回来。

  裴淮将手中的锦盒推到沈韫珠面前,示意沈韫珠收下。

  沈韫珠按捺着心头惴惴,将那个四四方方的锦盒捧在怀里。

  落到手中沉甸甸的份量,令沈韫珠微微一怔,心下忽然冒出了个念头。

  沈韫珠讶然地看向裴淮,嗫嚅道:

  “皇上,这是……凤印?”

  裴淮颔首印证了沈韫珠的猜测,末了又欲盖弥彰地道:

  “收着罢,省得你成天冤枉朕花言巧语。”

  沈韫珠闻言垂下眼帘,没有作声,只是默默抱紧了怀里装着凤印的锦盒。

  -

  数日后,重华宫。

  青婵在殿外仔细检查着尚功局送来的艾草香袋,忽然听见沈韫珠在里面轻声唤人。

  青婵放下香袋,匆匆挑帘进去,笑盈盈地说道:

  “奴婢本想着等会儿再进来回禀,却不想娘娘已经醒了。”

  沈韫珠倦倦地打着呵欠,委顿在榻上,抬眼问道:

  “方才外面是什么动静?”

  青婵在银盆中净了手,这才过来解释:

  “今儿个是四月三十,按宫中的规矩是要安挂五毒挂屏。”

  “奴婢特意命他们轻声些,却还是吵着娘娘了?”

  青婵蹙了蹙眉,替沈韫珠在腰后垫上软枕。

  沈韫珠“唔”了一声,慢慢坐起身来。

  “倒也不怨他们,本宫近来是忒贪睡了。”

  青婵刚要笑着宽慰,却见画柳进来,指着妆台那边磕磕绊绊地道:

  “那那那……那东西怎么在重华宫?”

  沈韫珠侧身看了一眼,只见方才许是金团儿来过,将匣盖拨歪了半边儿,此刻正隐约露出凤印一角。

  “前几日从御前拿回来的。”沈韫珠淡然道。

  画柳更是惊讶,还压低声音问道:

  “您偷出来的?”

  此话一出,青婵都不禁憋笑憋得身子直抖。

  沈韫珠拢着小腹轻笑,无奈叹道:

  “当然是皇上给的。”

  沈韫珠摆了摆手,让画柳将凤印收进柜子里,又看向青婵问道:

  “你接着说罢,怎么了?”

  青婵连忙正色道:“回娘娘的话,是姚嫔那里有动静了。”

  “昨儿个她悄悄去秋阑宫见了姚采女,待了好半晌才出来。”

  “姚嫔平日里常去探望姚采女吗?”沈韫珠问道。

  画柳诚惶诚恐地捧着凤印收起来,闻言顿时想起从前领月例银子时撞见的场面,不由接话道:

  “姚嫔还是淑妃的时候,才没心思搭理她那个堂妹呢,从来不曾想着照拂一二。”

  沈韫珠猜着也是如此,那昨日便的确是反常了。

  “继续盯紧秋阑宫,若姚嫔再去,便试试探听她们说了什么。”沈韫珠吩咐道。

  青婵了然地颔首,又问:“秋阑宫那地界几乎就是冷宫,只有几个老嬷嬷守着,咱们可要收买……”

  “不可。”

  沈韫珠立马否决,想起上回张进禄的事便是个教训,于是道:

  “若是消息没探着,再被姚嫔反咬一口,倒惹得咱们一身骚。”

  半晌,沈韫珠冷笑一声,“本宫倒要瞧瞧,姚家那两个蠢物凑在一起,能折腾出个什么风浪来。”

  话虽如此说,画柳却还是担心沈韫珠,禁不住劝道:

  “您留在重华宫里,总归是安稳些。过几日端阳节听戏,皇上不也是劝您不去了?”

  “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沈韫珠双手虚拢在腹前,盯着瓶中的萱草出神。

  “留着她们终归是祸患,早日料理干净,本宫才好安心养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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