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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枯树逢春
裴淮知道了?
他都知道什么了?
沈韫珠心乱如麻, 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着,指尖被银针扎破的地方传来阵阵刺痛,却不及她此刻心头的万分之一。
低垂的鸦睫上缀着泪珠, 轻轻颤动个不停。沈韫珠甚至不敢抬头去看裴淮的眼睛,生怕从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中看到厌恶与憎恨。
裴淮垂眼看着已是强弩之末的沈韫珠, 话到嘴边却忽然畏怯了。
沈韫珠那些拙劣的谎言,裴淮不是看不破。可他却自欺欺人, 装作一无所知, 甚至还纵容着沈韫珠的小心思, 任由沈韫珠在他眼皮子底下耍弄心计。
裴淮多想现在就撕碎沈韫珠的伪装,逼她坦白一切。
可他又害怕从沈韫珠口中, 听到他最不愿听到的答案。
微妙的隔阂横亘在裴淮与沈韫珠之间,仿佛只覆着一层轻纱。
甚至裴淮已经隐约触及到了它的所在。
薄纱随风打着旋儿, 既远,又近。
却谁也不敢决然伸出手去,将它毫不留情地撕扯下来, 直面其下的淋漓鲜血。
-
殿外, 画柳和青婵焦急地朝殿内张望,里面却始终不见动静。
“姜公公,您老就进去看看吧,娘娘本就身子欠安, 可别再出什么事了。”
画柳实在忍不住, 拉住姜德兴的衣袖哀求, 青婵也连忙跟着附和。
姜德兴为难地叹了口气, “二位姑奶奶, 不是咱家不肯帮忙。实在是皇上没发话儿,谁有胆子擅闯进去?”
正犯愁之际, 丁盛提着个花梨木食盒赶过来,三步并作两步迈上台阶。
“师父,御膳房送来了红枣炖雪蛤——”
姜德兴灵机一动,连忙道:“快,快端过来。”
就当是送佛送到西了,姜德兴心一横,硬着头皮走到殿门前,轻声朝里头禀道:
“皇上,红枣雪蛤炖好了,可要现在送进去?”
姜德兴心中七上八下,本想鼓起勇气再说些什么,却听殿内很快传来一声“端进来”。
没成想这么顺利,姜德兴大喜过望,立刻提着食盒进来,将一盅红枣燕窝炖雪蛤摆在了桌上。
“传御医了吗?”裴淮扫了一眼,又问道。
“回皇上,已经派人去了。”姜德兴连忙躬身答道。
裴淮摆手示意姜德兴下去,而后攥起沈韫珠的手腕,将她蜷起的玉指一根根掰开,终究还是放过了她。
“别掐了,”裴淮淡淡道,“朕还没处置你,你倒先要将自个儿折腾病了?”
沈韫珠别开眼,抖着嗓子回话道:“罪妾惶恐。”
裴淮见不得沈韫珠这么可怜,薄唇微抿,徐徐道:
“不必一口一个‘罪妾’,朕不怪罪你了。”
意识到自己不经意间透露出的温柔,裴淮轻咳一声,生硬地转道:
“你不是要吃炖雪蛤吗?趁热吃罢。”
听到沈韫珠低低应“是”,裴淮别扭地收回手,转身走到一旁的软榻上落座。
见裴淮态度疏离,连眼泪都不替她擦,沈韫珠满心委屈,只得自己抬手抹去。
沈韫珠本就心绪低迷,加之近几日来腰骶莫名酸痛,当真是没胃口用膳,握着羹匙时手指都没什么力气。
余光瞥见裴淮正盯着自己,沈韫珠心底泛过一阵酸楚,勉强自己将汤羹往下咽,果然如往常一般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
生怕裴淮斥自己矫情,沈韫珠强逼着自己又舀了一勺。雪蛤和燕窝自然都是上等之品,红枣也炖得清甜软烂,可沈韫珠却吃得活像受刑。
忽然一股酸水涌上喉咙,沈韫珠顿时没忍住,扶桌将刚咽下的汤羹吐了出来。
沈韫珠急忙捂唇,慌乱间衣袖一扫,连带着将案边的瓷盅打翻在地。
瓷器碎裂的声音将二人都吓了一跳,沈韫珠惊惶地抬起头,只见裴淮起身看向自己,眉头紧锁。
沈韫珠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扑跪在地,“皇上恕罪,妾身并非有意……”
一句话没说完,沈韫珠又不禁犯了恶心,可她没吃什么东西,只能痛苦地干呕了两声。
裴淮本就见沈韫珠面色不好,又见她不管不顾地往满是碎瓷片的地上跪,倏地起身快走几步,一把将人捞进怀中。
“一个瓷碗摔了就摔了,朕还能因为这个怪你不成?”
裴淮登时也顾不得和这女子闹什么别扭,连忙将她抱到软榻上,急切地问她有没有伤到哪儿。
姜德兴听见殿内的动静,连忙拉着匆匆赶来的御医进了内殿,刚想张口请安,却被裴淮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
“还不快过来看看。”裴淮语气焦急,全然不见素日沉稳。
御医不敢怠慢,连忙从药箱中取出金疮药,小心翼翼地跪在沈韫珠身侧。
沈韫珠指尖伤得最重,方才经了一番变故,又有几滴鲜红的血珠正往外渗。
药粉触碰到伤口,带来一阵刺痛,沈韫珠疼得眉头紧蹙,却强忍着没有吭声。
裴淮在旁安抚着沈韫珠,见状只恨不得能替她受疼。
处理好伤口,御医见沈韫珠面色苍白,也不用裴淮发话,便顺道为沈韫珠请了个平安脉。
触到指下的脉象往来流利,如珠滚玉盘之状,御医顿时露出惊讶的神色,忙问道:
“娘娘最近可曾来过月事?”
沈韫珠心里咯噔一声,隐约猜到了什么,却还是故作镇定地摇了摇头。
御医闻言连忙跪倒在地,激动道贺道:
“恭喜皇上,昭仪娘娘这是喜脉啊!”
沈韫珠只觉脑中“嗡”的一声,这些日子以来,她确实时常感到疲惫不堪,胃口也差了许多,原以为只是心绪不佳,没想到竟是有了身子。
沈韫珠愣愣地抚上自己的小腹,下意识转头去看裴淮。却见他眉心紧锁,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却独独不见半分将为人父的欣喜。
难道裴淮不想要她的孩子了?
“皇上……您不高兴吗?”沈韫珠眼中泪光涌现,轻颤着问道。
裴淮没回应,只是挥手让众人下去,先不要声张。
裴淮看着沈韫珠泫然欲泣的模样,忽然伸出手轻轻搭在她小腹上。
沈韫珠乍然被裴淮触碰,不由得周身一颤,却也不敢乱动,只乖乖地将手拿开,任由裴淮抚摸。
裴淮垂下眼眸,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苦涩,语气和缓地询问道:
“你想留下这孩子吗?”
见沈韫珠怔住,裴淮轻轻拭去女子脸上的泪痕,柔声道:
“朕知道你在服用避子药,朕没有逼迫你的意思,若你不愿……”
沈韫珠猛地抬头看向裴淮眼中,忽然间泪如雨下。她知道裴淮是有多么期待这个孩子的,可他竟然可以说得出,只要她不愿,他便不勉强她。
“皇上,妾身要留。”
沈韫珠紧紧地握住裴淮的手,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哽咽着说道:
“妾身都说了自己不吃那药了,妾身是愿意的,只是您不信。”
裴淮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顿时狂喜地拥住沈韫珠,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语无伦次地保证道:
“好,好——”
“我们要这个孩子,朕会好好保护你们娘俩儿,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你们的。”
忽然意识到自己抱得太紧,裴淮又赶忙松开,慌乱地问道:
“珠珠,你可有哪里难受?”
沈韫珠破涕为笑,依赖地在裴淮怀里蹭了蹭。
“不难受了,可以多抱我一会吗……”
“夫君?”沈韫珠小心翼翼地唤道。
裴淮愣了一下,而后连忙欢天喜地地应了:
“自然可以。”
裴淮低头吻了吻沈韫珠的脸颊,轻叹道:“我的珠珠。”
沈韫珠不知怎地就忍不住了,窝进裴淮怀里就掉眼泪,还可怜兮兮地喊夫君喊个不停。
裴淮赶紧应着,又细细地抚慰了半天才叫沈韫珠止住泪。
“为夫摸摸我们的孩儿,好不好?”
裴淮后知后觉兴奋得要命,追着沈韫珠问道。
沈韫珠从未见过裴淮这么傻的样子,不由笑着将手拿开,低声道:
“现在还什么都看不出来呢。”
裴淮满含爱怜地凝着女子尚还平坦的小腹,忍不住凑过去俯身轻吻了一下。
“本不该让皇上等这样久的。”
沈韫珠能感受到裴淮对这孩子的珍视与期待,心中不由得有些愧疚。
裴淮闻言抬起头,望着沈韫珠柔软的眼眸,认真道:
“珠珠,朕欢喜只是因为它是你的孩子。朕爱的是你,有它只是锦上添花,没有也并不妨碍什么。”
沈韫珠心下触动,却又哭笑不得地埋怨道:
“您怎么能这么说,孩儿听到了会伤心的。”
“它懂什么?”
裴淮不忍释手地揽着沈韫珠,喜不自胜地道:
“再说了,朕就是最爱它娘亲,有什么问题?”
沈韫珠害羞地挪开眼,悄悄护住小腹,不想让孩子听这男人没正形儿地胡言乱语。
裴淮乐了好半晌,瞥见沈韫珠指尖上的伤口,又想起这女子是会岐黄之术的,不由笑意僵住,不禁语气发沉地问道:
“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沈韫珠疑惑地看过去,不知裴淮怎地喜怒无常的。
“你明知自个儿有身子,还敢这样折腾?”
裴淮牵过沈韫珠的手,又怜又气,却又不敢对她太大声。
沈韫珠顿感冤枉,委屈地甩开裴淮的手,哼道:
“妾身也是才知道的。”
这女子前科累累,裴淮实在不敢信她,不由挑眉追问道:
“真的?”
“您能不能别跟审犯人似的。”
沈韫珠见裴淮不信,赌气般扭过身去,喋喋不休地道:
“您不信,那妾身也没法子。左右您总也不信妾身的话,妾身都习惯了。”
裴淮见沈韫珠孩子气的模样,心中更是柔软,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语气温柔道:
“朕只是担心你。”
“朕答应你,再不提之前的事了。朕只要你好好的。”
裴淮抚摸着沈韫珠如瀑般的青丝,语气低缓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