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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44章

  为着钟岐突如其来的死讯,皇帝先行回宫安排诸多事宜,由裴珏带领大部分神策司随行护卫。

  而太子与谢知则被他留下,待得为故皇后上完了最后一支香,这才启程。

  回程的马车摇摇晃晃,顺着山路盘旋而下。聂相宜面色苍白的坐在马车之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对于皇帝来说,钟岐的死或许仅仅意味着一个良将的消亡,而对于聂相宜来说,却是真切的丧亲之痛。

  从今之后,在无人会对她那样好了。

  她什么也没有了。

  她的目光空洞而麻木,一双向来灵动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如同一双泥人的窟窿眼,连眼泪都是奢侈。

  “为什么死的会是外祖呢……”

  她心中忽地生出悔意。

  若非当时不曾嫁给谢知,外祖还会因此而死吗?

  她怨恨自己的任性,怨恨自己当日为何不听劝阻,怨恨自己蠢笨,不懂朝政,连凶手都不知道是谁。

  连恨都没得恨。

  愧疚与怨恼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她心上一点点地磨。她怨不了别人,只能怨恨自己。

  马车外的谢知安排好回程的神策卫一应事务,转身欲回马车照顾聂相宜。

  他站在马车之前,正欲掀帘进去,却忽地听见她的声音自马车内传来。

  “含絮你说,如果当初我没有执意要嫁给殿下,外祖还会因此而死吗?”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如同晨曦中即将消散的雾气,无力而飘渺。

  谢知的动作忽地一顿。

  “夫人怎会如此想?”含絮亦红着眼圈,抽泣着劝慰她,“老将军都说了,不管夫人嫁与不嫁,这些都是躲不开的!”

  “不是的,那一定是外祖宽慰于我的……”聂相宜喃喃地摇头,“灵玉表姐明明早便给我说过这些!是我任性……是我蠢笨……都怪我……”

  她多么希望时光可以倒流,她一定不嫁谢知,只求还给她一个完完整整的外祖。

  “姑娘千万不要自苦!此等人祸,与姑娘何干?”含絮紧紧握住她的手,“若是老将军还在,也不愿见姑娘这般愧疚!”

  “可我甚至不知道凶手是谁!”

  她近乎偏执地将一切揽到自己身上。希望时光倒流的愿望如同刻舟求剑,仿佛这样便能救回她的外祖。

  “若是能够重来,我……不嫁殿下了。”

  谢知的手紧紧攥着帷幕,直到指节泛白,骨节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如同琉璃破碎的声音。

  真相戳破之后,她果然后悔了。心中生怨,才会悔。

  他忽地放开了帷裳,转身离去。

  山间起了一层蒙蒙的雾,渐渐有淅淅沥沥的细雨,带着冬日的寒凉忽然降临,落在谢知肩头。

  他抬头望了望灰败的天色,生平第一次觉得茫然。

  “嗖”的一声,有利箭刺破雨滴。

  马车突兀地戛然而止。

  聂相宜掀起帷幕朝前望了一眼,弥散的雾气之中,只见黑影簌簌闪过,神策卫的黑甲发出索索的震荡之声。

  她眼皮一跳,不祥之感再次涌上心头。

  “夫人。”凌竹突然出现,带着数个神策卫将她的马车围得严严实实。

  她神色有些紧张,“发生了何事?”

  “前面有逆党现身,夫人万事小心。”

  又是逆党。最开始的流言便是因逆党而起。

  这些逆党的目的到底为何,她们会跟外祖的死会有关系吗?

  她记得上次,这些人的目标是贵妃。今日贵妃早已随皇帝回宫,余下不过皇室宗亲而已。

  聂相宜顿时握紧了衣角,“这回是冲着谁去的?”

  “逆党往太子的车架去了,三殿下眼下也带着神策卫赶往那边去了。”

  聂相宜一怔,为何这次会是太子?

  若是逆党,有此大好机会,不针对皇帝,反倒是一直盯着贵妃与太子。

  烟雨蒙蒙之中,聂相宜隐约听见不远处的打斗声传来,兵器碰撞的声音冷冽铿锵,令人胆寒。

  错综复杂的局势如同山间迷雾,只让聂相宜觉得心中不安,只怕下一刻,谢知也落得和外祖一样的结局。

  她的衣角几乎被她搓出褶皱,“不行,我得去看看!”

  说着她一把撩开马车帷裳便欲跳下车去。

  “夫人不可!”凌竹挡在她面前,“殿下吩咐属下,一定要保护好夫人!夫人还是静心呆在马车上为宜。”

  “我外祖才因此死去!你叫我如何静心!”被拦住的聂相宜心下生急,而后才发觉自己语气似乎重了些。

  她红着眼眶看向凌竹,声音带着哭腔,语气近乎祈求,“凌竹大人,有阳秋与这些神策卫在,我不会有事的。你让我去看一眼,哪怕让我安心些,好吗?”

  与此同时,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嗖地一声刺破太子的车架,

  柔软地帷幕骤然扬起,闪着寒芒的箭刃几乎擦着太子面颊而过,重重钉在车壁之上。

  数个灰白的身影出现在迷蒙的雾气之中,恍如憧憧鬼影。

  “杀了谢承忻!以血祭挽月!”

  脚下的泥浆飞溅,刀光闪烁刺眼的厉芒,一柄三环大刀叮当作响,带着凌厉的寒风,直扑向谢承忻面门。

  他周围顿时有数个暗卫现身,和莫九一同抽出长枪抵挡,与前仆后继的刺客缠斗在一起。

  谢知只在一旁冷眼看着。

  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只有太子。

  这些刺客对地形的利用极为熟练。眼看山中起起雾,视线不清,兼之下雨泥泞,这才现身动手。

  不仅有数人贴身朝着谢承忻动手,林中更有数只暗箭嗖嗖射出,直奔谢承忻而去。

  与猎场对着皇帝射出的那几箭不同,此刻的每一箭都带着杀伐果断的决心,势必要取谢承忻性命一般。

  “以血祭挽月……”谢知心中默念这几个字,心中忽有疑窦丛生。

  如果没记错的话,故皇后的闺名,正是挽月。

  直呼故皇后闺名,乃是大不敬之罪。这般亲昵的称呼,是只有相熟之人,方才敢叫的。

  这些人与故皇后是什么关系?

  如果他们曾于故皇后有旧,那么太子明明是故皇后亲子,他们为何又要对太子动手,还要以血祭之……

  “三弟,若神策卫再不出手,本宫今日便要死了。”

  谢承忻扫了一眼周围的神策卫,平日里精兵猛将的他们,此刻仿佛对这寥寥数个刺客毫无招架之力。

  他似笑非笑看了谢知一眼,这般紧张境地,他似乎毫不在意,甚至还有闲心调侃。

  “这般针对于我,莫不是在为三弟铺路?”

  又一只利箭朝着谢承忻而来,被莫九吃力挡下。

  “皇兄,神策卫已经在出手了。”谢知抬眸看向他,不卑不亢地回应道,“鞭长莫及。”

  “好一个鞭长莫及。”谢承忻嗤笑一声,“本宫倒不信,威震朝廷的神策卫,会是这些草包样子,连逆党一招都抵抗不住。”

  谢知神色不变,“皇兄,如今你才是神策司指挥使。”

  与他何干。他只需要冷眼看着便是。

  眼见谢知摆明了是想放任自流,借逆党的手了解他。谢承忻冷冷一笑,

  “三弟你说,为何这些逆党只想叫我死呢?今日若是三弟安然无恙地回宫,父皇会不会疑你?”

  谢知神色微微一凝,并未动作。

  “逆党想我死,你也想我死。一举两得了。”谢承忻见他犹豫,只轻轻扬唇,笑容诡谲,“三弟你猜,若我今日真死了,她会不会念我一辈子?”

  谢知目光陡然一凛。

  他知道聂相宜有多在意那次相遇。少年时心心念念之人,或许早在时间的流逝中成了一抹皎白的月光。

  她方才发现与她相遇的人是太子,若他此刻死去,一定会成为心上再也抹不掉的刻痕。

  几乎只是犹豫了一瞬,长剑骤然闪过寒芒,“铛铛铛”数声冷硬的响,即将砍中谢承忻的大刀歪了毫厘,落在他的肩上。

  “太子殿下!”

  谢承忻顿时痛楚的闷哼一声,腥稠鲜红的血自肩上汨汨留下,浸透衣衫。

  “三弟,你故意的。”

  他面色愈发苍白,露出近乎透明的灰败。却依旧扬着鬼气的笑,不动如山地看着谢知。

  谢知不置可否,冷眸觑他,“逆党凶狠,与我何干?”

  纵使不能让他死,却也不想叫他轻易这般好过。

  “有没有搞错!谢知为什么会出手!”一声粗粝的呼喊,逆党见谢知出手相救,手上动作一滞,连眼中都带着不可置信的神色。

  他连连退后,躲避谢知的剑锋。

  神策卫见谢知出手,亦出手将逆党击溃。颓势已显,失去了刺杀的最好时机,逆党近乎溃散,往林中而逃。

  “留活口。”谢知冷声吩咐道。

  他话音刚落,只听得“噗嗤”一声皮肉绽开的轻响,莫九毫不留手地将长□□入了面前逆党的胸口。

  “三弟,你说晚了些。”谢承忻故作歉意,目光却森然地看着被染得鲜红一片地泥泞地面。

  他猜,这些逆党一定也知道那个秘密。

  谢承忻神色深沉,看着其余逆党如同飞鸟还林,消散在雾气之中。

  “多谢三弟相救了。”

  伤口上传来地剧痛让他咳了一声,他却依旧面不改色,“虽知三弟并不情愿,可惜……你再不情愿,还是得救我啊。”

  说着,他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三弟,你还是在意了。”

  他甚至没有提及聂相宜的名字,便足够让谢知出手了。

  他的颊边笑容带着胜券在握的笃定,“不想三弟这样清冷孤高的人,也会有在意谁的时候。早知道,便不对钟岐下手了,该对聂相宜下手才是。”

  谢知眸色沉沉,“果然是你下的手。”

  “当然是我。”他毫不避讳,笑容轻佻而自得,“说起来,还是三弟害死了他。若非这神策司被三弟把持得密不透风,我又何必动钟家?人总不能太贪心啊。”

  冬日的冷风一吹,谢承忻猛地剧烈咳嗽起来。肩上的伤因咳嗽的抖动流出了更多的血,让他脸上露出一种近乎鬼气的妖异苍白。

  “只是我有些后悔。早知如此,死一个钟岐实属下策。还是聂相宜,更有趣一些。”

  他丝毫不掩眸中的恶劣,谢知第一次觉得这样的神色,令他生厌。

  自小到大,他每次抢走自己的东西时,都会露出这样的神色。恶劣的、挑衅的、炫耀的,等待着自己因失去而失态。

  他从不在意。

  但他知道,他还想对聂相宜下手。

  谢知的眸色逐渐冷如霜雪,几乎要将人冻住。

  “一想到三弟在意的人,惦念我多年,我便觉得莫名兴奋。”

  他唇边呼出热切的气息,眼中闪烁着兴奋的、诡谲的光,“三弟,为人替身的滋味,可是好受?”

  这么多年来,他日日恪守着那个秘密,为人替身之感叫他如鲠在喉,难以咽下。

  他哪里都比不上谢知。

  原来谢知也以同样的方式,抢着属于他的东西。这个念头让他的心中忽得生起微妙的平衡与快意。

  谢知的指尖紧紧蜷进了袖中。

  他心中说不出是何感受,怨恼也好,愤怒也好,他绝不会放手。

  “在意?”他冷眸看向谢承忻,目光中是一如既往的淡漠,语气冰冷而不耐。

  “行事无矩,刁蛮任性,我厌她已久。”

  四周陡然之间静默无声。

  山间的雨来得愈发冷冽,让人无端打了一个寒颤。

  “厌她?”

  谢承忻目光一凝,唇边的笑容逐渐扩大,乃至于笑出了声。

  他笑得连肩膀都在轻抖,眉眼弯成了一条线,“想来也是,像三弟这般冷心冷清的人,何曾真正在意过谁。想来前番种种浓情蜜意,皆是做给钟岐看的把戏。”

  他俯身看着谢知,笑容意味深长,“三弟,你在意的,其实是钟家的兵权吧。”

  他的语气颇为怪异,倒像是有意引导着他承认一般。

  谢知并未回答,只是冷冷看着他,“皇兄似乎看起来更在意。”

  谢承忻脸上扬起的笑容变得古怪而诡谲。他的目光穿过谢知,落在他的身后。

  “聂姑娘,你可都听到了?”

  谢知瞳孔骤然紧缩,猛然回头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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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到文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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