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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聂相宜小心翼翼地望着他,“知道……什么?”
“上元节之人,并非是我。”
“是我认错了人……”聂相宜神色讪讪的摸了摸鼻尖,只觉尴尬。
她还曾埋怨他记性那般差,埋怨他对自己那般冷淡,明明之前已经有过一见如故的缘分了。原来是因为,当年那张面具并没有送到他的手中。
想到此前自己傻傻缠着谢知那么久,而在谢知眼中自己不过是个毫无干系的陌生人。
她瘪着嘴低声抱怨,“殿下才是早就知道了吧……为何也不戳破……”
独留她一个人尴尬。
谢知语气一滞。
该如何戳破呢?告诉她自己并非是当年送她花灯之人,容她拨乱反正,容她招惹后轻易逃离。
他的私心不允。
当精心的矫饰被戳破,一切仿佛都成了泡影。
仿佛所有人都与她有命定的纠缠,青梅竹马、一见如故,唯他什么都没有。
聂相宜不知道,他其实在更早的时候,便见过她了。
十二岁那年,他因命格之说离宫,远去西北。为掩饰身份,他带上一张青铜鬼面,与钟家一同镇守边关。
在将军府,他第一次见到了屏风之后的聂相宜。小小的身影躲在屏风之后怯怯地张望,以为躲得天衣无缝,影子却尽数投射在琉璃屏风上。
她如同一只极易受惊的猫,一看见他脸上的鬼面,吓得瞪大了眼睛,忙缩回了屏风。
一有脚步声响起,她便提着裙子慌慌张张地逃了。
自屏风之后,飘落一张粉白的手绢,染着淡淡的栀子清香。
谢知清楚地知道,私藏姑娘贴身之物,并非君子所为。可他还是那样做了。
他捡起那方手绢,收进了衣袖之中。他想,也许有一天再见,能还给她。
自此,他总能在身后瞥见那瘦小的身影,悄悄地躲着,自以为掩饰得极好,只小心翼翼地伸出个毛茸茸的脑袋,探头张望。
每当谢知回头,想要将手绢还给她之时,她总比猫逃得还快,提着裙子磕磕绊绊也不敢回头。
后来,那张手绢始终被他贴身带着,直至回京,连同那张青铜鬼面,一应封存于宫中。
再见她的时候,谢知心中也说不出来是何感受。她胆子比以往大了很多,却还是和从前一样爱跟在他身后。
初春池上清集,她就那样俏生生地站在阳光之下,脸上扬着明快的笑,“殿下,你还记得我吗?”
谢知想,如何会不记得?他还有一方手绢未还。
只是他还未曾开口,又听得少女急急补充,“景乾十七年的上元节!我们见过的!”
谢知忽地便冷了脸。
他知道,是她认错了人。他的上元节,向来是和神策卫一同度过的。
更令谢知心生怨恼的是,她根本不曾记得自己。一切的情意,不过源于聂相宜的错认。
如今她已经知道真相,又该如何呢?她甚至还在怨他为何不早些戳破。
谢知的沉默如同当下寂寂夜色,笼罩在阴翳的黑暗之中。而聂相宜在犹豫之后怯怯开口,“殿下。”
谢知仿佛听到了她对自己的宣判,“我明日……可以去见一见太子殿下吗?”
至少要将面具要回来,花灯还回去。那张面具,本就不是送给太子的。
就这般迫不及待想要找他了吗?
腕骨上紧握的力道陡然变大,谢知转身看她,低垂的眼眸带着如夜色般化不开的阴翳,“阿兕,你别忘了,你我才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无论他们当年情意如何,如今他才是她身边那个的人。
聂相宜只觉腕骨几乎被他捏碎,疼得下意识挣脱。他这话让聂相宜有些摸不着头脑,“我知道啊……可是……”
谢知只冷冷说道:“不许去。”
“可是……”聂相宜还想说些什么,便被谢知决绝的声音打断,
“不许再见他。”
聂相宜瘪了瘪嘴,她还想将那盏花灯还回去呢!小心翼翼地当成谢知的回礼保存了那么多年,结果告诉她不是他送的!
只是谢知的情绪看起来不算太好,她亦只能闷闷作罢,“哦……我知道了……”
很不情愿的模样。
谢知厌憎自己的卑鄙,厌憎自己只能以强硬手段将她留在身边。更厌她在意的从不是自己,厌她能这般轻易抽离,奔赴他人。
几近一夜无眠。
翌日便是故皇后祭辰,按照规矩,所有王室宗亲都将出席祭典,将所抄经书超度焚烧。
聂相宜与谢知同行,伴随着僧人低沉浑厚的念词,高高燃起的熊熊火光将她的脸映照得通红。
她今日心下总觉难安,眼皮跳个不停,像是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她能感觉到太子的目光似有若无的飘向这边,谢知亦是。
偶有几次两人目光在空气中撞上,太子似笑非笑地朝她挑眉,看得她莫名其妙一头雾水。
而身旁的谢知却默然捏住了她的手腕。
“皇上!不好了皇上!”就在祭典即将完成之时,内监尖利的声音突然闯入,一脸慌张地叩首。
皇帝向来重视故皇后祭典,被人骤然打断,脸上顿时露出不悦之意,还未开口斥责,便听得内监连连磕头请罪。
“西北来报!安西大将军听闻坊间与逆党勾结的传闻,为证清白,自刎而亡!”
“什么!”
聂相宜几乎顾不上礼制,三两步急急走上前去,一把攥住了那内监的衣领,“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怎么可能!
她明明才收到了外祖的来信!心中直言一切安好,外祖还曾为此事宽解于她!怎么会因此自尽!
一定是讹传!
她鬓边的银色步摇因着急而撞得叮铃作响,面色惨白得近乎透明,只喃喃自语道:“不可能!一定不可能!”
钟灵玉亦是摇摇欲坠,满眼不可置信,“公公!哪里传回来的消息啊!会不会是误传!”
“鄯州八百里加急,怎会有误!”
聂相宜只觉天旋地转,周围的一切好像失去实感,灵魂如同置身事外地抽离开来,木然得像一个局外人。
她愣愣地看着眼前火光滔天,耳边只能听到熊熊燃烧的声音,其他人的嘴一张一合,却只剩下尖锐的啸音。
“阿兕!”“相宜!”
惊呼声在几处同时响起,祭典乱做一团,聂相宜软软倒在谢知怀中。
聂相宜做了一个冗长纷杂的梦。
梦中她还是少时,初到鄯州的时候。那时她胆子极小,什么也不敢做,只怕别人说她坏了规矩。
可外祖总是拍拍她的头,“阿兕大胆去吧!一切有外祖呢。”
聂相宜一开始并不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可就连她摔碎了外祖最心爱的古董花瓶,外祖也只会笑眯眯地夸她摔的声音响亮。
她以为外祖会永远在她身后的。
梦里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老头白了头发,多了皱纹,在她面前逐渐变成一个大大的虚影。
他的脖子上还有一个巨大的豁口,往外涌着血,将梦中染得一片鲜红。他还是笑着揉揉聂相宜的头
。
“以后阿兕要自己照顾好自己啦!”
他的声音在梦中一点点变得虚无而缥缈,“外祖这就要走了……”
“外祖别走!外祖……别走……”聂相宜哭着摇头。她哭不出一滴泪来,只伸手努力抓着那虚幻的泡影,却怎么抓也抓不住。
“外祖!”
她猛然睁眼,脸颊一片冰凉。
谢知站在榻边,被她紧紧抓着手臂不曾放开。
“殿下!外祖呢!是噩梦对不对!”她几乎是祈求着看向谢知,祈求他给自己一个答案,“一定是我刚才做了个噩梦!”
谢知无声的长叹,躲避她的目光中带着不忍,声音晦涩而艰难,“安西大将军……的确已经…”
聂相宜如遭雷击。
她翻身下榻,几乎是不管不顾地朝外头跑去。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之上,未曾察觉半分冬日的寒凉。
谢知拉住了她,“阿兕,你冷静些。”
“殿下!我要回鄯州!我不信!我真的不信!”聂相宜挣不开他的手,只眼眶通红地看着谢知,眸中满是泪光。
“我不信外祖就会这样离开我!我要送去送他最后一程啊!我要回去……让我回去……”
谢知将她拉入自己怀中,指尖顺过她的发间,动作轻柔而缓慢,像是怕再次惊了她。
带着熟悉气息的怀抱包裹着她,让她终于再也忍耐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你让我怎么相信呢……殿下,我想回去见外祖最后一面啊……”
上次京城一别,竟是祖孙最后的见面。
胸前温凉的泪沾湿了大半的衣物,就连心脏仿佛能尝到其中哀苦。谢知抿了抿唇,“阿兕,你不能回去。”
聂相宜猛然推开了他。
在她既哀且怨的目光中,谢知欲言又止。
他没办法告诉她,安西大将军的死并非自尽,若她出城,下一个也许死的,便会是她。
权利相争,没有人会留手。
“殿下为何不让我回去?”聂相宜目光空洞地望向谢知,语气带着无力的飘忽,“还是你也知道,外祖的死,绝不是自尽。”
谢知瞳孔骤然紧缩。
她不够了解时局,不够了解朝政,但她却足够了解外祖。那个在战场上经历无数厮杀的老头,绝不会是轻言自尽的性子。
钟家并非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更何况,那日交给自己的信中,字迹挥洒自如,力透纸背,绝非心中向死之遗言。
他一定是被人害死的。
聂相宜有些茫然地看着面前谢知的脸。原来从她嫁给谢知起,便逃不开这场权力的斗争了。
是皇帝?还是太子?
亦或是,面前的谢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