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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三郎。”
“我的三郎呢?”
老夫人猛咳一声,忽然涌
出许多血来。
她的呼吸已极其微弱,干裂苍白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唇微微张开,每一次吸气都仿佛要耗尽她全身的力气。
浑浊的目光缓慢移动,最终艰难定格在盛菩珠脸上。
“祖母,三郎进宫面圣,已经让人去请,很快就回。”
“您不要说话,蒋嬷嬷重新熬了汤药,喝下去,就能好起来。”盛菩珠强忍鼻尖酸楚,喉咙发紧道。
“好。”
老夫人闻言,灰败的眼底竟缓缓漾开一丝笑:“那我喝药……等、等三郎回来……”
手上的帕子全是血,根本擦不净,一碗汤药,勉强喂进去小半碗,结果混着红褐色的血,大半又全部吐出来。
老夫人根本感觉不到,她摇摇头,极轻极轻地吁出一口气,声音缥缈如丝:“菩珠,我都喝药了,你怎么还哭。”
“好孩子,莫哭。”
“祖母,我没有哭。”盛菩珠笑得勉强,手里的帕子换了好几轮,依旧擦不净她唇角沾着的血。
老夫人眼睛闭上又睁开,她涣散的视线落在跪在榻前的蒋嬷嬷身上:“举元呢?”
蒋嬷嬷一抖:“大爷就在屋外跪着,您不见他,他不敢进来。”
“嗯。”
“怀谦和序章,也都……在吧?”老夫人继续问。
蒋嬷嬷跪得近些,点点头:“都在的,这几日都是二爷和三爷夫妻轮流守着您。”
“可要叫他们进来?”
“不了。”
“三郎怎么还不来?”老夫人气息奄奄,唇色渐渐从苍白变得有些血色,两颊也漫出两团不正常的嫣红色。
蒋嬷嬷面色大变,怕是猜到,这已然是回光返照之态。
“去请了。”
“郎君马上就来,您应该好起来才对。”蒋嬷嬷哭得跌在地上,脸色苍白,像是即将凋零在风中的枯叶。
“恐怕是好不了的……”
说到这里,老夫人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力气,紧紧抓住盛菩珠的手腕,挣扎着要起身:“菩珠,你要记住。”
“祖母……托付你,谢氏三房,唯有执砚……堪当大任。”
“谢氏门庭……日后……你要多看顾。”
“心善……是好事,但不要心软。”
“等我走了,你们就分家,我已经和你父亲还有公主娘娘交代过,大房和三房都搬离靖国公府,不要……不要牵连……”
“三郎呢……”
老夫人剧烈地喘息着,断断续续,尽量把每一个字都说清晰,接连的咳嗽,鲜血从喉咙里呛出来,汤药已经无力吞咽。
“祖母。”
“三郎来了,您快抬眼看看。”盛菩珠大喊一声,再次把老夫人已经涣散的思绪拉回来。
大开的屋门,明明已是盛夏,空气却是凉的,每吸一口气,肺部像被什么利器硬生生刮过一样。
她气息已微弱如游丝,一次又一次地望向门帘的方向。
直到——
门帘被猛地掀开,颀长挺拔的身影带着满是寒霜与风尘,骤然闯入。
是谢执砚。
他身上衣袍未换,发冠微乱,素来清冷的面容,此刻眼底布满血丝。
“祖母。”
“是孙儿不孝,来迟了。”
谢执砚甚至来不及看清屋内的人,疾步行至榻前,重重跪下去。
“是执砚吗?”
“走近些……这屋里太黑,也不点烛。”老夫人睁着眼睛朝前伸手。
灯火通明的里间,盛菩珠感到一阵凉意蹿至背脊,她一动也不敢动,任由老夫人在慌乱中握着她的手。
“回来就好。”
“祖母就是想最后看看你,你是世子,谢氏百年……眼下也到了该分家的时候,不要拖,等我走……走了,就分。”
“您别说话,让云灯大师先给您诊脉。”谢执砚的声音沙哑不堪。
“不了。”
“六十多也算高寿。”
老夫人笑了声,呼吸渐渐平缓,涣散扩大的瞳孔变得清明,像是穿过帐顶的承尘,看到了遥远的大漠:“你祖父来接我了。”
“成婚时他不曾来。”
“我们第一个孩子出生,他也不在。”
“从前他每一次出征……我在长安遥遥相送。”
“这次,不一样,如今我要走了,是他来接我。”
老夫人呢喃一声,嘴角的笑意加深,如同梦呓:“到时候……”
“给我换身、颜色明艳些的衣裳……要那件绣着缠枝纹的,袖口有海棠花……再嫁他一回,我总要、穿得好看些。”
“等太久,不好。”
最后几个字,慢慢消散在空气中。
老夫人闭上眼睛,唇边有淡淡的笑,仿佛真的看到思念的故人,正穿越茫茫黄沙与漫长岁月,如期而至,来接她回家。
谢执砚跪着,他眼中没有泪,甚至没有哽咽。
只是过于沉重死寂笼着他,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将他的心脏残忍地碾碎,尖锐的痛楚,被压抑在看似平静的身躯里,漆眸猩红,唯有紧握的双拳,指节泛白。
屋门外。
三夫人窦氏最先哭出来,接着是大房秦氏,以及满地跪着的仆妇。
悲泣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
盛菩珠死死咬住唇,强迫自己冷静,现在并不是哭的时候。
“嬷嬷,让小厨房准备热水。”
“把祖母生前交代要穿的衣裳找出来,灵堂要赶紧布置起来。”
“还有给各府的丧帖,要第一时间送出去。”
她有条不紊吩咐,眼眶里的眼泪,擦了又擦,不过很快,盛菩珠彻底镇定下来,没有情绪的视线,扫过大房和三房众人。
她不知道秦氏的悲切到底有几分真假,至于三房夫人窦氏,又是否在哀悼自己前途未卜。
谢执砚握着老夫人余温尚存的手,眼眶赤红。
良久,他沉声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祖母生前遗命,各房分家,想必大家也都听见了。”
“等丧礼结束,就请大伯和三叔做主,尽快搬出去。”
谢举元面色骤变,然而对上谢执砚冰冷透着寒意的漆眸,竟无一人敢出声反驳。
靖国公老夫人,先帝在世时亲封的诰命,丧礼极尽哀荣。
国公府目之所及,尽数换为素白,门窗上华丽装饰一一被取下,一派肃穆。
看着国公府内震天的哭声,盛菩珠不知为何,只觉一股深切的悲凉自心底涌起,难以抑制。
她所悲悯的,是像老夫人这样睿智慈祥的长辈,为谢氏百年,宁可用寿数相搏,既恨长子野心勃勃,又不忍亲眼看着兄弟反目,到了最后,也未能得个全然圆满。
肃穆的灵堂,白幡低垂。
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皆身着素服,面带悲戚。
盛菩珠随女眷跪在一侧的蒲团上,听到奇怪的脚步声,下意识抬眸,只一眼,她便心惊。
安王妃来了,身边跟着一个拄着拐杖,老态龙钟的老者。
鬓发斑白,面容枯槁,行走间步伐十分迟缓,需一旁内侍打扮的人尽力搀扶。
“王爷,您小心。”
王爷?
盛菩珠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老得都可以当安王妃父亲的人,竟然就是传言中病得只剩下一口气的安王。
安王明明比圣人年纪还小,怎么就老成这般模样。
安王世子萧叙安,俊逸高大,朝气蓬勃,这般并列之下,不似父子,倒更像祖孙。
比起安王,更引她好奇的是安王妃的态度。
她看似恭敬跟在安王身侧,眉宇疏离与嫌弃毫不遮掩。
安王递香给她,安王妃并不直接去接,而是瞥了一眼身旁的侍女,直到侍女递上一方洁白的帕子。安王妃这才用帕子垫着手,隔着一层布料接过那炷香,仿佛怕沾染上不洁之物。
祭拜完毕,帕子被她随意弃置一旁,不再多看一眼。
反观安王,对王妃这样的态度是全然不在意,他浑浊的视线,偶尔落在王妃身上,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放任的平静。
安王夫妻离去,安王世子萧叙安带着谢清姝一同留下。
谢清姝的肚子已经显怀,秦氏
舍不得她跪,数次张嘴,都被盛菩珠面无表情忽略过去。
萧叙安身为丈夫,简直是半分体贴也无,根本不管妻子是否能坚持得住,反倒是仗着身份,背着手,溜溜达达四下晃动。
“他平日在家中也这样对你?”秦氏拉着谢清姝的手小声问。
谢清姝勉强笑一下,压着声音道:“我与他说不上话,他时常不在家,也寻不见人。”
“自从有孕后,婆母倒是对我极好。”
“他房里那些不干净的侍妾,婆母发了好大一通脾气,都打发走了。”
秦氏一边心疼,但一想到丈夫说的话,心底一片火热:“你要沉得住气,只要能生下身体健康的嫡长子,往后还有更富贵的时候。”
谢清姝垂眸点了点头,短短一年不到,她眼里的天真和骄纵,仿佛一夜之间消失干净。
头七过后,就是各房分家。
长房和三房并未搬远,而是买下靖国公府隔壁空置的院落,三家人,只隔着两道墙。
所以分家的速度很快,账册清点,该搬走的一应家私,还有一起过去的仆妇婆子。
秦氏哭了几日,很快就缓过来,倒是三房夫人窦氏哭得双目红肿,凄凄切切,不顶事就算了,还时常拖后腿,倒是谢令仪成长不少,带着妹妹谢令晞,还有幼弟谢晦之,冷静清晰的把事情吩咐下去。
窦氏哭得像是要死过去,一想到分家后,失去这显赫的门楣,往后女儿恐怕是说不上什么好亲事了,加上儿子读书不成器,科举无望,以往仗着国公府孙辈的名头还有些体面,往后又能倚仗什么。
更让她心如死灰的是,丈夫需要丁忧,跟随兄长举家返回博陵守制。
长安的繁华,各府的人脉,三年之后,恐怕就什么都不剩了。
所有的子孙里,也只有谢执砚得圣人特旨夺情,须留在军中驻守,不必丁忧。
至此,偌大的靖国公府,只剩寿康长公主镇守,盛菩珠身为谢执砚的妻子,因有圣人特许所以一并留在长安。
*
半个月后,各房去向尘埃落定。
一连多日的守灵悲泣,还有分家,再加之此前边关跋涉,彻底耗尽了盛菩珠所有的心力。
葬礼的凄哀彻底沉寂下去,盛菩珠强撑的那口气,也随之泄了,她当日夜里病倒,人便如山倾玉颓,疾风骤雨。
这场风寒,又急又凶。
盛菩珠浑身滚烫,唇色惨白,偶有呓语,也尽是支离破碎的片段。
汤药端到唇边,连吞咽的力气都无,银勺撬开牙关,浓黑的药汁便顺着唇角淌下,丝毫喂不进去。
“我现在入宫,去请云灯大师。”寿康长公主站起来,也顾不上宵禁的时辰。
里间,灯火昏暗。
盛菩珠闭着眼睛深陷在锦衾中,呼吸轻得听不见,毫无血色的双颊,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尊易碎的骨瓷娃娃。
“珍珠、玉……”
“什么玉?”谢执砚放下药碗,屈膝跪在床榻上,把人抱起来。
盛菩珠烧得神识模糊,只觉得耳边声音嗡嗡地响,什么都听不真切。
喉咙很苦,有东西被一点点逼进去,咽不下,舌尖往外推,却又被一个更湿濡强势的东西抵住,唇贴着唇,拒绝不了,只能本能地吞咽药汁,长睫轻轻颤着,犹似蝴蝶的翅膀。
“郎君。”
“娘子恐怕是在找这个。”杜嬷嬷站在屏风后不敢近前,双手小心翼翼捧着两样东西。
谢执砚抬手:“拿过来。”
“是。”
一个是他熟悉的白玉算盘,另外一个则是一串珍珠,隐隐有些熟悉,就是不知在哪里见过。
杜嬷嬷小声解释:“白玉算盘是娘子习惯把玩的,心情不好时,她总喜欢握着。”
“这珍珠串,老奴只记得是娘子出生那年,贵人所赐。”
“当年大夫人生娘子时,胎位不正,双脚朝下十分凶险,后来运气好,遇到了一位会扭转胎位的孙嬷嬷,才逢凶化吉。”
“所以每回娘子病重,大夫人就会把珍珠缠在娘子的手腕上。”
“祖母。”盛菩珠呼吸急促,像是被梦魇压得透不过气。
白玉算盘被她握住,珍珠链也缠在手腕上,连生病时也不忘拨珠的小娘子,可见是有多爱。
谢执砚勉强用口渡了半碗汤药进去,然后拿起浸过温水的巾帕,仔细为她擦拭脖颈上的冷汗。
盛菩珠下意识偏头,嘴唇微微动了动,含糊不清。
谢执砚立刻俯身,凑近听。
“痒。”
“别亲。”
谢执砚轻轻吻了一下她滚烫的额心:“嗯,不亲。”
盛菩珠病得糊涂,似乎并未听清,又或许是不信,只是身上实在难受得厉害,唇瓣逸出两声幼兽似的呜咽。
“苦的。”
“要饴糖。”
谢执砚没给,反倒是给她喂了一点掺了蜂蜜的温水。
蜜水是甜的,虽然不及饴糖,但也让她迷迷糊糊醒来。
半睁着眼,模糊的视野里光影晃动:“三郎。”
“嗯,我在。”谢执砚眸光一暗,把人往怀里颠了颠。
“我的珍珠呢?”盛菩珠恍惚问。
“珍珠在哪儿呢?”
谢执砚心口像是被狠狠揪住,放软了声音哄:“珍珠在手腕上,菩珠睁眼看看。”
眼睛睁不开,如同压着很重的铅块,盛菩珠蹙着眉,在梦魇和现实中挣扎,半敛的杏眸,漾起水色,眼睑烧得通红,流露出一种罕见的脆弱。
“我梦见祖母了。”
“她说……说……郎君不要难过。”
“不哭,不代表不心痛。”
“祖母说,她看见郎君的心在流血。”
谢执砚不动如山,挺直的背脊却陡然一颤,薄唇抿成苍白锐利的直线,下颌紧绷,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