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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一梦黄粱


第54章 一梦黄粱

  极致的安静中,只能听到自己胸膛里一颗心“怦怦”的跳动声,潜鱼喉结轻轻上下滚动,他艰难地开口:

  “……我刚才……说了什么?”

  虞惊霜静静地看他,神色晦暗,一弯唇角,她道:“你刚才叫了我的名字。”

  原来……只是喊了名字啊,幸好幸好。

  潜鱼紧绷的心弦猛地一松,他不动声色地呼了口气,镇定道:“方才有些头晕,一时情急,不过不碍事。冒犯虞娘子了,请恕罪。”

  虞惊霜笑了笑,道:“谈不上冒犯,你没事儿就好,刚才你突然站住了,我还以为有什么不对劲。”

  她转身,脚步继续往前走去,潜鱼抚了抚心口,紧绷的身子也放松了几分,他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眼神留恋的在前方虞惊霜的背影上转了一圈,暗自庆幸自己没暴露出什么破绽来。

  然而,虞惊霜却一直没再说话,两人摸索着石壁向前小心翼翼探去,一时间,偌大的空间里只有浅浅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潜鱼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但他又说不上来,只是经年累月的经验告诉他,虞惊霜似乎有什么话还没说出口。

  他忐忑地捏了捏剑柄,心里莫名升起了一丝焦虑。

  曲折幽深的廊道很快就走到了尽头,一扇隐蔽的石门横在两人面前,潜鱼正要上前,虞惊霜一把拦住了他:“等等……这种地方定会有人看守的,不要轻举妄动。”

  她略带奇怪地看了一眼潜鱼,他向来沉稳冷静,怎么今天那哪儿都不对劲?

  潜鱼一愣神,捏了捏眉心,轻轻呼了口气,他有些懊恼:不知为何,今日他总是心浮气躁,难以沉下心来。

  虞惊霜将耳贴在石门上,仔细听内里的声音,悄悄地向潜鱼打了个手势,潜鱼立刻心领神会,向一侧紧贴住石壁,手按住剑鞘蓄势待发。

  虞惊霜伸出手,在木门上“笃笃笃”叩动三声,就听见里面一阵嘈杂,紧接着是纷乱的脚步声……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一条缝,来人嘀嘀咕咕:“又忘拿什么东西……”

  说时迟,那时快!

  潜鱼一脚踢开木门,借势向里一冲,以泰山压顶之势将那人挤到石壁中间,一手握剑鞘死死卡住他的胸腔,另一手做刀状劈在他后颈处!

  快!准!狠!

  个头矮小的男子连来人是谁都没看清,只从气管中挤出一个“呃……”字,就软绵绵地晕死了过去。

  “注意点儿,别真弄死了。

  虞惊霜看着潜鱼行云流水般的一套连招就将人放倒了,她用脚尖踢了踢那人,确保他真的昏过去了,才随口提醒了一句。

  潜鱼点点头,不用虞惊霜再多说,只一个眼神,他心领神会地拖着那人死猪般的身子,自腰间摸出一卷麻绳,上上下t下将人捆了个结结实实,面朝下丢在了角落里。

  另一边,虞惊霜已然步入了内室,映入眼帘的是一室的灯火通明,最显眼处横着一口大缸,其中正散发着阵阵酒香,她走近嗅了嗅,无比确定地说:“没有错,这就是刚才席间的梅花酒。”

  环顾四周,密室内垒着一处石台,不少形状古怪的瓦罐、烛台凌乱摆放着,分明就是一处小作坊的模样。

  虞惊霜若有所思道:“难道这就是白府梅花酒的酿制作坊?太奇怪了,白家这个老小子一向自诩洁净,怎么会允许别人在他府邸中酿酒……况且这缸酒哪里够一整座酒楼的用度?”

  潜鱼沉声分析:“或许……这一缸只是为了今日的宴席所备?”

  “不对。”虞惊霜摇摇头,“没有那么简单。这个密室、这些酒缸……还有刚才宴席上我醉得那么快,众人又一挑拨就发怒张狂、理智全无的样子,这些酒肯定有问题。”

  潜鱼皱了皱眉,他心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慌张,莫名的焦虑自胸膛处一闪而过,他直觉这里不对劲,有个声音隐隐叫嚣着让他快离开……可他就是迟迟想不明白缘由,只能靠掐紧掌心来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正在这时,虞惊霜脚步向后微退,踩中了地上一块不甚显眼的突起,随着一阵轮轴转动的声响,一排木架缓缓出现在两人眼前,其上整齐放着一列陶罐,盖口用泥封得严严实实。

  潜鱼心头一跳。

  虞惊霜谨慎地走近,轻声嘀咕:“也是酒吗?这也太小了吧……”

  她投出几颗小石子探路,确认无异后便上前,小心翼翼捞出一个陶罐,精致小巧的罐子看着不大,拎在手中却沉甸甸的。

  虞惊霜一抖袖口,锋利雪亮的匕首弹出,她手腕使力,用刀刃轻轻挑开了那层封泥的一个小口。

  一股浅淡的异香缓缓自罐口沁出,甜柔又馥郁,像一只轻飘飘的羽毛般扫过虞惊霜的鼻尖,勾人心神。

  她眨了眨眼。

  身后紧跟而来的潜鱼亲眼见到了虞惊霜的动作,随着那股忽的清晰起来的香气飘进他的鼻端,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瞬间,气血上涌、两眼发黑。

  潜鱼终于明白过来,他一进密室就觉得心慌气短究竟是为何——甜柔中夹杂着的那一缕馥郁的香气……这是一梦黄粱!

  仿佛回到了那间囚禁了他近十年的地牢,昏黄的烛火、冰冷的锁链、沸腾熬煮药草的大锅,以及那柄沾了血的弯钩,自琵琶骨下生生穿透他的身躯,每一时每一刻,连呼吸都痛彻心扉。

  而这令人如痴如醉的香气……分明就是他的骨血、他同族一万三千人的血肉酿制而成的啊!

  “呕——”

  在足以使人飘飘欲仙的奇异香气中,潜鱼弯腰干呕了。

  !!!

  虞惊霜一惊,连忙放下手中陶罐来扶潜鱼,他直起身时,露出的一双眼眸竟罕见的红了,仿佛在遭受极大的痛苦般,虞惊霜扶着他的手臂,能感受到此刻他正控制不住的细细颤抖。

  “潜鱼!”

  她低声惊呼,还没来得及做什么,潜鱼一把反握住她的手臂,抬眼满是惊惧:“惊霜,快扔掉它,你得离开这里,这东西不是普通的迷香,它是……”

  “它是一梦黄粱,我知道,你快别说了,你到底怎么了?”

  虞惊霜打断他的话,面对一梦黄粱,她没有丝毫惊讶的模样让潜鱼一时瞠目结舌。

  他有些没反应过来:“它……它,你……”

  一瞬间,他脑海里千回百转,既想到大梁早在三十年前就将所有关于一梦黄粱的消息处理了,又想到自己这十年的遭遇应该被掩饰的很好才对……

  纠结半晌,他站稳脚步,才磕磕巴巴道:“我没事,你……一梦黄粱……你怎么知道的?”

  虞惊霜松开他的手臂,顺手将那小陶罐放回到原处,轻描淡写道:“我用过。”

  多年前自雪山归来,多少个日日夜夜她都难以入眠,总会想起那一张缓缓沉浸入水中的面容。

  当时走得太着急,竟然忘了好好告别,小狗最后能留给她的,竟然只有一粒开不了花的种子,和那首缓慢悲伤的歌谣。

  旧忆常萦我怀,相逢路断难开。

  唯期梦路相会,别语潸然月前。

  大名鼎鼎的一梦黄粱啊,号称能够让逝去的人复活,让曾经的遗憾得到弥补,让所有的不可得都如愿。

  虞惊霜也说不准,当她点燃那支一梦黄粱时,到底期盼在梦中得到一个怎样的结果。

  当时还是大皇子的了空和尚被她威逼利诱,怎么也不愿意交出手中残存的一梦黄粱,在经历过寿王之乱的他看来,这支迷香就是会扰乱人神智的妖物,虞惊霜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让他交出来,他也不为所动。

  他不惧死伤,和他弟弟相比还算有几分骨气,虞惊霜不想为难他,便将人打晕翻箱倒柜,最终还是将那支传闻中蛊惑人心的迷香拿到了手。

  “然后呢?你吸食了多少?你……你有没有对它起依赖?”

  潜鱼急切地问,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声音都在颤抖,浑然不知自己关切的模样早已超出了一个侍卫的本分。

  虞惊霜无语地瞥了他一眼,道:“我当然没上瘾,否则今天的我还能好好地站在这儿吗?”

  那倒也是,沉迷于一梦黄粱的人往往不到一年便已经形销骨立,唯有不断吸食幻香才得以吊着一口气苟活。

  潜鱼后知后觉地松了口气,他默默看着虞惊霜俯身观察那突起,又去摆弄机关,将盛着一排陶罐的木架缓缓恢复了原位,自表面来看,这间密室又恢复成了原本平平无奇的样子。

  良久,他突然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试探:“虞娘子,你当初为什么要……要用一梦黄粱呢?”

  那不是个好东西。

  他轻轻在内心补充。

  虞惊霜手上的动作没停,也没想着隐瞒什么,直接道:“因为我很想再见一次那个人。”

  想见的人……是她的父母小妹?是昭王吗?是明胥吗?或许……是她在雪山脚下遇到的“小狗”?

  总之不会是他,一个近十年杳无音信,直到此时都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懦夫。

  潜鱼的心犹如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他酸溜溜、干巴巴地“喔”了一声,跟在虞惊霜后面随她一起取了少许缸中的酒液,又翻到些书册,将其上的字眼勾画誊抄在布巾上,一副默默干活、吃苦耐劳的模样。

  一时间,密室内静悄悄的。

  半晌,他小心翼翼的声音突然响起:“那……你见到了吗?”

  虞惊霜脚步一顿,回头看他,诧异的眼神直看得潜鱼羞愧难当,恨不得割掉自己这张嘴:问问问,你哪里来的那么多好奇心呢?

  她笑着问:“潜鱼,你今天好不对劲,怎么问我这么多问题?一下子都有活人气息了!”

  潜鱼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细听还有一丝慌张:“兴许是……一梦黄粱的缘故,还有这酒,我今日……我只是……”

  越说越乱,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这不合时宜、不合身份的关切,偏偏嘴又笨,既不想暴露自己以前就与她相识,又不想说谎,说到最后,潜鱼索性自暴自弃,泄气地道:

  “……属下只是好奇。”

  好奇她过去遭受的一切,好奇她的所思所想、喜怒哀乐……更忐忑于近些日子以来,她对他变化的态度。

  ……

  仿佛自从是接到了那些故人的信,或者是更确切一点儿,从那一日他、明胥、卫瑎在惊霜门口打了一架开始,惊霜对他的态度就变了。

  变得很……模糊。

  有时候,潜鱼感觉她是真的很烦自己,三两句话里都带刺儿,呛得他面红耳赤、心下惊惧,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口,恨不得一头撞死以证明自己绝对忠心耿耿,别无二心。

  可有时候,惊霜的一举一动却又流露出微微一丝信任来——

  自他服下蛊虫、改头换面,用完全不同的一张脸潜藏在她身边做侍卫的这几年里,惊霜虽然不说,但潜鱼能感受到,她绝对没有完全信任过自己。

  只是将他当做一柄剑、一把刀、一根棒子,哪里顺手就拿来用一下而已。

  论起亲近和信赖,别说小杏姑娘了,他连府里的那条看家护院的大黄狗都不如。

  三年间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无时无刻不在小心掩饰着自己的真实身份,怕惊霜知道他是当年的兰乘渊,更怕她知道,雪山下的小狗也是他。

  那是最无瑕、最忠诚、最不掺杂一丝污垢的爱,受蛊虫影响失去神智的那只“小狗”才值得惊霜去怀念,所以潜鱼固执的认为,那是一个与他完全不相干的人,只有“小狗”才值得被爱。

  他会用尽所有手段去守好惊霜心里那一份干净的爱,任何人都不应该去玷污……

  而他自己,不论是作为兰乘渊、还是潜鱼t都不配……他觉得自己脏。

  已经在地上烂成一滩烂泥了,又怎么敢再去靠近朗月独洁的惊霜呢?

  他活不久了。

  体内那只霸道狠毒的蛊虫已经快要耗干他最后的一丝血肉骨髓。从上燕那个地牢中逃出来,又辗转千里来到虞惊霜身边,就已经去了他半条命,剩下不多的时日,不过也是苟活罢了。

  与其作为负心汉再度现身让他的惊霜恶心烦忧,倒不如就像现在这样,不要笑、不要动、不要露脸、不要说话……不要暴露,安安静静做一个影子藏在她身侧。

  惊霜有需要的时候,他就去做她的刀和剑,一切脏活累活他都甘之若饴;

  不用他时,他就去采一些花栽种在小院里,期待习习凉风送去花香……总有一些淡雅的香会伴她入眠吧?

  日子到了的那一天,他会与惊霜好好告别。

  借口潜鱼都想好了,就说自己厌倦了打打杀杀,想要归隐田园,过平凡日子。

  他早已懂得了,与所爱之人分别时,不能不告而别、不能自以为是替人家选所谓更好的路、不能嘴硬说伤人的话也不能欺瞒……哦,他这也不算欺瞒,毕竟,埋骨在大梁最高的那座山上,也算是归隐山林。

  而那样高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大梁的皇都,他提前选好的坟茔可以远远的望上惊霜一眼,潜鱼就已经觉得很幸福了——虽然是死后,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平凡满足的日子呢?

  可他预想好的平常日子,却一点点发生着变化——惊霜对他的态度,竟然慢慢柔软了。

  她好像开始慢慢信任他,会和他说一些过去的事情,关于兰乘渊、关于卫瑎、关于明胥……甚至关于“小狗”,关于她在大梁玩弄权术、步步高升的那段日子,那些往事里的她,是与潜鱼记忆中天真率性的小青梅完全不一样的虞惊霜。

  潜鱼惊惧、怀疑和惶恐,但又控制不住发自内心的欣喜而激动。

  他错过惊霜太多太多时候,所以无比渴望更多了解她一分,无数次剧痛难捱的深夜他会想象——

  假如当初他没有自以为是,轻视惊霜的脾性和爱,假如他可以在每一次惊霜遇难时都陪在她身边,哪怕是为她而死……那该会多好。

  然而,他一面控制不住的喜悦,一面又常在欣喜中夹杂痛苦和自厌。

  真不要脸!他唾弃自己。

  今日你能留在惊霜身边做个默默无闻的侍卫,全是因为她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而已,而你在过去做过那样令人不齿的行为后,又怎么还能恬不知耻的、死皮赖脸的奢求她对你露出往日般的神色呢?

  面对她毫不知情的笑眼,潜鱼啊潜鱼,还是该叫回你原本的名字——兰乘渊?

  你还在期盼什么吗?

  你还能期盼什么呢?

  就像卫瑎说的那样,既然已经是贱种、血奴、狗杂种了,为什么就不能认命地死在那个地牢里呢?

  与惊霜仓促的别离、你未来得及说出口的爱怜和解释不清的误会嫌隙,就该是你这个负心汉一生的落笔注脚,以做你愚蠢懦弱的惩戒啊!

  你咬碎牙齿,像死狗一般三番两次逃出去见惊霜,你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呢?

  后悔还是不甘心,你自己也分不清。

  雪山上替惊霜挡下的那支毒箭,恰好让蛊虫死亡,当你的脑海中缓缓浮现出作为“小狗”的记忆时。

  你是羡慕“小狗”能为她而死、得到她的爱?

  还是痛苦于你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如“小狗”一般与惊霜回到从前……这么多年了,你能分得清吗?

  痴心妄想。

  你真恶心,你真可笑。

  ……

  密室烛火昏暗,却仍然映得虞惊霜眼眸亮晶晶,她唇角弯弯,带着笑意回答潜鱼:“当然,我的小狗,我见到他了。”

  潜鱼的面巾在斗笠的遮掩下轻轻颤了一下。

  啊……果然。

  你果然可笑又恶心。

  巨大的作呕感在胸膛沸腾翻涌,他好想吐,因为自己恬不知耻的、脏污的那颗心。

  他从未觉得自己有这么恶心,浑身上下每一寸发肤,都透露着恶心。

  虞惊霜的声音将他从自厌中短暂的拉出来:“不过,除了他之外,在那幻梦中我还见到了许多人。”

  “那些与我前半生的爱恨恩怨纠缠颇深的人们,他们有的负我,有的被我所负,爱怨憎恨别离,求不得放不下,我于那幻梦中一一体会过了。”

  “本来我应该只会梦到小狗的,但我确实见到了更多故人。到最后香燃尽,大梦初醒,我才明了,或许这是冥冥天意。

  小狗应该也希望我俩之间的相逢别离,能作为一个美好的结果,终结我往日的全部痛苦。从那次之后,我才真的放下,就像寿王当年称“一梦黄粱”——于幻梦中历红尘、渡己身。”

  她的声音淡淡,潜鱼双目湿润。

  他知道的,虞惊霜一直就是这样的奇女子,区区一梦黄粱的幻象,怎会让她沉溺?也只有她,能够在历经那么多苦难背叛后,解开枷锁、始终如一。

  只是他们这些不识明珠光辉的人,才最愚钝。

  一室寂静里,他说:“真好。”

  真好,你没有被任何红尘俗物耽误,是我误你。

  【作者有话说】

  [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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