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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三章合一


第40章 三章合一

  “……兰乘渊!你给我回来!”

  卫瑎勉强支起身子,不顾动作间拉扯伤口,便要拦他的去路。

  兰乘渊的小腿被这人死死缠住,踹了几脚也没有挣脱开,他回头厌恶道:“你找死?”

  卫瑎喘着粗气,眼眶中布满血丝,他咬紧牙关,瞳孔中燃烧着决绝的火焰,仿佛喉中泣血般道:“你刚才说……我不懂她,你凭什么这么说?!”

  卫瑎承认,自己确实傲慢又自负,因为这种性子他吃了不少苦头、跌了不少跟头,也受过了痛失所爱之人、回头无望的苦楚。

  他知道自己合该受报应、合该被虞惊霜指着鼻子骂、合该轻易得不到原谅。

  然而,兰乘渊——一个被关在铁笼里由野狗养大的东西,连旁人与生俱来的忧惧爱恨,都要当时还是小姑娘的虞惊霜一点点去教。

  这样一个狗东西,有什么资格、凭什么立场来指责他不懂虞惊霜?

  他为惊霜选的路,能保她平安、荣华、富贵,这难道还不够?

  非得让她风里来、雨里去,于险象环生的夺嫡之争中奔波、在战场上厮杀,九死一生,才算是懂得虞惊霜吗?

  看着卫瑎愤恨中夹带着一丝迷茫的眼神,兰乘渊弯唇,没什么情绪地冷笑了一声。

  现在的卫瑎,简直像一个哭闹不休的幼童,固执地以自己的想法去揣测旁人、一旦遇到不顺心意之事,便要大发雷霆,推卸责任。

  当年上燕夺嫡之争激烈异常,娴贵妃站队太子一派,为卫瑎王妃的人选挑了诸多妙龄女郎,她们的家世背景无一例外,对于卫瑎和太子都有着莫大的好处。

  然而,卫瑎却并不满意这种安排,他虽然敬重太子大哥,愿意为其登基之路尽心尽力,可对于自己的姻缘,却并不愿意舍弃。

  他看不起那些攀炎附势的人、更瞧不上被皮囊和权贵蒙蔽双眼、一心恋慕他的贵女小姐们,只有救过他一命、却又只在意承诺金银的虞惊霜,才算得了他的另眼相待。

  然而,这人的性格底色就是傲慢、自负,他好不容易反抗娴贵妃、与太子大吵一架,才换来了与虞惊霜这样“小门小户”的一纸婚约。

  故而,他绝对容不得自己眼中完美无瑕的恋慕沾染上一丁点儿所谓算计,更加不愿意承认自己心动得太快,失了分寸。

  稍一经娴贵妃和太子挑拨,他便信以为真、恼羞成怒,一股脑儿尽数将误解推至了虞惊霜身上。

  这对虞惊霜来说,完全是无妄之灾。

  兰乘渊恨他恨得牙痒,甚至巴不得将人千刀万剐了——他迫不得已放弃的心上人,却被卫瑎因为他自己的幼稚、短见和浅薄,而遭苦受难,颠沛流离。

  这怎么能不叫兰乘渊恨他入骨?

  与心疼虞惊霜遇到这么一个疯癫的蠢货来讲,兰乘渊甚至觉得,当初被林啸囚禁取血的日子中,卫瑎曾来日日索要他血肉的痛苦,也都不值一提了。

  他一脚踹开卫瑎,力度之大让地上的人闷哼一声,脸色瞬间黯淡了下去,露出一股破败将死之相来。

  兰乘渊才无心去管,哪怕卫瑎死在这儿,于他而言,眨一下眼睛都算他兰乘渊心软。

  就让这个蠢货永永远远地反思、咀嚼、琢磨,他为什么就这么蠢,怎么都参不透虞惊霜心中所想所求罢……

  兰乘渊最后冷冷瞥了一眼卫瑎,径直离开了。

  “你给我回来!兰乘渊……你说清楚,我哪里不懂她?兰乘渊!”

  卫瑎依靠在桌角的一旁,失控地喊叫出声。他披头散发、双目通红,脸上还有淤青和血迹,整个人状若疯癫鬼魅,狼狈不堪。

  然而,任凭他如何嘶吼,寂静的屋内,并无一人可以回应他。

  如同多年前,他等在两朝边境处,却没有看到虞惊霜归来的身影时,偌大的荒原寂静而辽阔,他向着空无一人的地方呼喊质问,然而最终,只有回音荡在他空落落的内心。

  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地自眼角滑落,卫瑎脱力跌坐在地上,怔怔道:“我可以改的……”

  ……

  虞惊霜在原地撑着伞等了一会儿卫瑎。雨丝缠绵,山野中雾气蒙蒙。

  雨势渐小,然而卫瑎迟迟未归,虞惊霜无聊地揪着头顶鲜绿的叶子打发时间,正当她出神望着叶面滚圆的水珠发呆时,簌簌的声响自不远处传来。

  她好奇又警觉地张望,只见几步远的地方,宽大的叶片微微被拨动,蓦地,自草木中窜出一片灰黄色、毛绒绒的身影来——

  “黄狼?”

  熟悉的大狗昂着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闪烁着兴奋,三步并做两步,纵身一跃便到了虞惊霜跟前。

  她弯下腰,口中“嘬嘬嘬”地唤它,伸出手随意撸了把狗头。

  狗儿身上有水,湿漉漉的触感让虞惊霜一撇嘴,不动声色地在它腹部干燥温暖的皮毛上擦了擦手。

  黄狼歪着头,似乎感受到主人对自己的嫌弃,它委屈又不满地呜咽了几声,又扭身回头去看来时路。

  轻微的脚步声踩着碎叶而来,虞惊霜顺着黄狼的目光看过去,重重草木掩映下,又走出一道人影来。

  宽肩窄腰、黑布覆面,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经由日光折射微微泛出清透的棕色。

  他迎着山间微明的曦光走过来,湿漉漉的斗笠帽檐还在向下滴着水,一恍神,虞惊霜竟从缀连的雨珠间隙,瞥见他眼中转瞬即逝的一抹灿金。

  她眨眨眼,再定睛去看,却见他微微一低眉,长而浓密的眼睫就将那一双莫名熟悉的眼眸盖住了。

  是潜鱼。

  见到是他,虞惊霜有些微讶,她顺手收起伞,抖落其上的水珠,潜鱼此时已经走到了她面前,他自然而然地伸手将伞接过去替她拿着,举手投足间透露着一股熟稔。

  虞惊霜也没有推辞,她打量了两眼潜鱼,开口问:“你怎么在这儿?”眼神一凝,她又伸手指了指他的衣角处,随意好奇道:“怎么这么着急?连衣服都皱了。”

  潜鱼侧头看去,那片皱了的衣角正是刚才与卫瑎打成一团时,被人拽过的痕迹。

  潜鱼干咳了一声,捏了捏沁出点汗的手心,嗫嚅道:“可能是没注意,被树枝勾着了……”

  说完,他心虚地不动声色转开了眼神,避免与她对视。

  虞惊霜倒是没注意他的那点小动作和心思,只是接着这话笑道:

  “倒是好巧,这么偏僻的山林里还能遇见你。还是和黄狼一起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你们俩关系这么好了,一起出马,嗯?”

  她边说,边一步迈过土路上一个浅浅的水坑。积水空明,被裙摆缠绕的风荡开一个小小的涟漪,揉皱了两人倒映在水中的眉眼。

  听了虞惊霜这随口的一句调侃,潜鱼心头一紧,抿了抿唇,没有立时回应。

  实际上,他也是清晨才从虹阁回到小院中。一进屋,就只见白芨独自一人在洒洗庭院,问起虞惊霜的消息,潜鱼才想起来,今日是她去山上见了空大师的日子。

  那时天色由晴朗渐渐转灰,潜鱼瞧见多半要落雨,便带了伞匆匆去找虞惊霜,他本想着脚程快一些,定能在半路上追到虞惊霜,借着送伞的机会与她同行一段路程。

  然而,卫瑎这个贱人也时时刻刻盯着虞惊霜的动静,竟叫他先行一步。

  潜鱼紧追慢赶,到了城门口后,却正好碰见她上了卫瑎的马车。

  虽然总在心中告诫着自己,他现在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侍卫:不要去干涉她的决定、不要去打扰她、乖乖地、沉默地回到院中等待虞惊霜才是他应该做的事。

  然而,到这一刻,他还是忍不住鬼使神差般就跟上了那辆马车。

  他像个盗贼一般,只敢躲在暗处悄悄跟着,只是没想到,成日随意乱跑、轻易不见踪影的黄狼,今日也恰好在这座山中游荡、巡视。

  潜鱼在草丛中与它面面相觑,而虞惊霜t竟恰好选了这一处避雨。

  黄狼迫不及待去寻主人,连带着他也只好狼狈的、故作平静的从草丛中走到虞惊霜面前来。

  这一切心中所想自然不可能讲给她听,怀着一点那难言隐秘心思,他垂下眼睫,声线平稳,有点微微紧张地道:

  “我出完了任务,顺路经过……看到黄狼在这儿,我猜…猜你也在这里,就跟着过来了。”

  话音刚落,潜鱼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

  没什么出息的家伙,结巴什么?

  脑子空空,这是什么理由?前言不搭后语!

  他整个人都快僵硬了,说完,便连忙偷偷斜眼去观察虞惊霜。

  幸好,她此时心神正被脚下撒欢儿的黄狼牵住,根本没有意识到潜鱼话中的小磕绊。

  看着虞惊霜一脸紧张地提防着黄狼将泥点子溅到她身上,手忙脚乱地提起裙摆的模样,他默默松了口气,转过脸,他的心头闪过一丝莫名的惆怅。

  只是,刚刚一晃神,潜鱼就觉得身侧忽地一股大力传来,猝不及防下,他被扯得脚步一歪,紧接着便感到脸上一湿——

  虞惊霜方才正逗着狗玩儿,根本没心思多想潜鱼说的话,眼看着黄狼皱鼻瞪眼,她便知道这狗是要甩身玩闹了!

  情急之下,她随手揪住了身旁潜鱼的袖口一扯,拉得他一个踉跄,不偏不倚侧身在她前面,恰好挡住了大狗甩动皮毛飞溅的一身泥水。

  她手脚利索,干干净净。

  而受了无妄之灾的男人脸上、身上却被溅了一堆泥点子,唯一裸露在外的眼角处都坠了一滴小水珠。

  潜鱼茫然地低头看自己身上,那滴泥水便顺着眼角落下来,犹如落了一滴泪。

  尽管知道潜鱼的性格并不会开口责怪她,然而,虞惊霜还是有点心虚。

  她眨眨眼睛,神色无辜,先一步开口指责:“你发什么呆呢?还说什么武功高强,连这种泥点子也避不开吗?!”

  蛮不讲理的一句话简直要堵到他脸上了。

  潜鱼微微睁大眼睛,看了一眼面前的虞惊霜。他抿抿唇,没有敢反驳,只是默默受下了这一声指责,慢吞吞道:

  “……我刚才,有点发呆了,下次我会好好留意的。”

  他抬手随意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眼中情绪仍静静的,只是仔细去看又透露着一点纵容,似是毫不在意被拿来做挡、也不介意她任何有理或无理的要求,虞惊霜无论说什么话,都会被他全盘接收。

  虞惊霜抱臂,站立侧头看他,叹了一口气:

  就是这幅逆来顺受、低眉顺眼的受气小媳妇模样,才总让她有种若有若无的熟悉感。

  世上会有这样相像的两个……不,是三个人吗?

  虞惊霜摇摇头,将那些腾然而起的奇怪念头都甩出去,严肃地点点头,嘱咐道:

  “行吧,发呆就发呆了,但是,身手功夫还是得练,知道吗?”

  她故作大方地拍了拍潜鱼的肩膀,背着手往前继续走去,只当这次山中相遇只是个巧合。

  反正潜鱼总是这样神出鬼没,不知从哪一个犄角旮旯就冒了出来和她碰着一面,两人也是十分有缘,她早就习惯了。

  潜鱼默不作声,点了点头,跟上了虞惊霜的脚步,不动声色地将身子隔在了她和黄狼之间,以防狗儿又起玩心。

  大狗抬头看他一眼,甩甩尾巴,溅了几滴泥水到他的裤脚,潜鱼望着身上的狼藉,有些无奈,他半蹲下来摸了摸狗头,低声道:“小黄,别闹了。”

  他想了想,又凑近大狗,揽着它的脖颈,小声说:“今日多谢小黄掩护我了,回去给你买肉骨头。”

  黄狼斜睨他一眼,屈尊降贵地摇摇尾巴尖儿,算是接下了这份谢意。它一个灵巧地转身,从潜鱼臂弯下扭身溜走,去追赶前方的虞惊霜了。

  潜鱼站起身,目光隐晦地望了一眼还关着卫瑎的破旧木屋方向。

  他深知,他今日被卫瑎刺激到,一时冲动就莽着头脸冲到虞惊霜面前的行径已然十分不合适。

  一次两次可以说是巧合,然而他的心上人虽然确实心大、不拘小节,却不是个蠢笨的,只要有了怀疑,转个心眼儿她就能反应过来……

  下次再不能了。

  潜鱼垂眸,望着自己的手心,刚才因为说谎糊弄虞惊霜而紧张留下的红印,还有一层浅浅的痕迹。

  这么多年来,不管他是何种身份——是狼心狗肺的兰乘渊、或是不谙世事的小狗、或是沉默寡言的潜鱼,他始终都不擅于说谎。

  ……

  当年,兰乘渊与虞惊霜已然临近婚期的日子,她却忽然生了一场小病,整日嗜睡乏力。

  那时正逢燕皇召三十二郡太守回京述职,兰乘渊骤然多了许多公务要忙。

  他白日里为差事兢兢业业,入夜就守在虞惊霜床榻前,稍有闲暇便去寻医问药,上下奔波,连宫中的太医都被他想办法弄来了一位,却始终不能让虞惊霜恢复到以往活蹦乱跳的模样。

  正当兰乘渊困惑忧心时,西郡太守林啸,却在一个傍晚亲自登门找上了他。

  那人一副儒雅和气的面容,虽为一郡太守,却毫无官宦之气。甫一见面,便直截了当地问他,是否遇到了身边亲近之人疾病缠身的情况。

  兰乘渊提防着他的突然拜访,更因他的猜中虞惊霜症状的言辞而骤然警惕起来。然而,林啸却不顾他眼中的警觉,当着他的面不由自主地垂泪、最后更是嚎啕大哭起来。

  林啸哽咽着告诉他,他们二人,都是当初逃出生天的沉光一族族人。

  自侥幸捡回来一条命后,这么多年来,林啸一直想要找到同族,再联合族人,一同向当初剿灭他们族人的权贵们复仇,为此他改姓换名逃到了上燕,多年汲汲营营、爬到了一郡太守的位子,苦苦追寻族人下落。

  只是当年那场灭族剿杀实在太过残忍,这么久以来,他竟是找不到一点儿幸存族人的踪迹。

  本来已不抱希望,然而这一次奉燕皇召令到京都来,竟无意中听闻兰乘渊四处为未婚妻寻药一事,得知虞惊霜的特殊症状后,林啸便怀着模模糊糊的猜测,亲自来见兰乘渊了。

  林啸激动地道:“只闻你声,未见其面时,我便知道我没找错人!好孩子,你就是沉光一族的人!”

  兰乘渊小时候虽被野狗养大,并不记得多少幼年的事情,但他的父母一直未曾放弃他。

  当年权贵倒台后,也是他们撬开了铁笼,趁乱带着小小的他出逃,然而行至一半,他们却双双毒发身亡,骤然又只剩他孤身一人逃亡。

  兰虚生从父母那里得知了自己的身世,也被千叮咛万嘱咐,一直死死守着自己是沉光族的秘密,甚至连虞惊霜,他都不敢告诉她自己这段过往背后的密辛,生怕体内这幅古怪奇异的血肉连累到她。

  然而,一直不被任何人知晓的秘密,却被林啸未曾见面就察觉,他无法不惶恐、戒备。

  然而,林啸浸淫官场多年,心思毒辣又岂是兰乘渊能比拟?他只见了几面就确定,所谓的灭族之仇、权势利禄、青云之路……于兰乘渊而言,这些通通不值一提。

  这个由猎犬和野狗奶水哺育长大的青年,也有着如猎犬般的忠诚、野狗般的决绝。

  他唯一真正在意的是那个在雪夜救过他一命、为他取了名字、手把手教导他仁义礼智的小姑娘。

  尽管这种“在意”因为弥足珍贵、重若泰山,暂时会使他被蒙蔽内心,然而,一但意识到虞惊霜可能会有危机、便骤然警惕起来的眼神却足以透露出一切。

  兰乘渊想扫清掉一切会让她忧心和不安的事情、处理掉所有阻碍两人相守的因素……

  可若是给她带来灾祸的唯一缘由正是他自己呢?

  林啸重新找到兰乘渊,告诉他,他的体质较之一般的沉光族人更为特殊,这就是虞惊霜近日来总是困乏、却查不出病因的缘由。

  兰乘渊的母亲是沉光族的族长,日日夜夜定居于山谷最深处的花田附近,深受沉光花的影响。

  故而身为她怀胎十月的孩子,兰乘渊自出生后,气息、血肉便会极缓极慢的散发出常人无法察觉到的香气,若有与他亲近之人接触久了,便与隐约中吸食幻香无异。

  虞惊霜自小时候捡到兰乘渊后,便一直与他形影不离,不知不觉已经深受毒害,如今他们两人竟然还想着结为夫妻、交颈缠绵……这简直是置虞惊霜的性命于不顾!

  面对着兰乘渊不敢置信、惶恐痛悔的眼神,林啸意味深长地警告他——

  若是他一意孤行,打算继续留在虞惊霜的身边,他们两人倒是可以相守,林啸绝不会阻拦他。

  可是,那也意味着虞惊霜一定会慢慢神智受损、似癫似狂——这就是沉光花的威力、这就是他这身血肉的可怕之处。

  兰乘渊面色苍白。

  他盼了那么多年、每个日日夜夜都在甜蜜的幻梦中t睡去、马上要实现与心上人成婚的夙愿,就在这时候,告诉他这样的噩耗,足以让他心神俱裂、当着林啸的面,就生生吐出了一口鲜血。

  他不敢相信害心上人生病的罪魁祸首竟是自己,也不愿意接受是这样荒唐的理由,就要让他与虞惊霜永远相隔,才能保她平安。

  他不死心,连连追问,然而无论兰乘渊如何祈求,林啸也只叹息着告诉他:无药可解。

  是选择满足自己私欲、不管不顾也要和虞惊霜结为夫妻,与她相守,看她最后在自己眼前逐渐变得痴傻?

  还是选择随林啸一起离开京畿、远远避开虞惊霜,踏上为母族报仇的道路,及时止损,不再去……加害他的心上人?

  生离?死别?

  无论哪一个,对兰乘渊来说,都太难以抉择。

  这冗长繁杂的一生,一想到与心爱的姑娘缘分已尽、再难相逢,他的心便如刀锋落雪,残破而冰凉,一直坠落到无边的深渊中。

  兰乘渊不想离开虞惊霜,他想和她相爱、想和她永远在一起——

  他被她救下、由她取名、受她的教导陪伴,就合该是她身边最为忠心耿耿、赤诚热烈的小狗。

  这世上哪里有小狗最先抛弃主人的道理呢?

  然而,时日却容不得他犹豫。

  就在一个普通的春日傍晚,虞惊霜脸色红扑扑、眼睛亮晶晶的来找兰乘渊。

  她想给他看自己嫁衣上绣样的纹路,兰乘渊便和她一起对着光影描摹那些纷繁复杂的花鸟纹,平静的春光中,他们像每一对终成眷属的有情人一般琴瑟调和。

  他应和她每一个或者合理、或者无理的要求,将它们一一记在心里,虞惊霜不时还要随意挑出一个来考考他;

  她不太会使绣针,笨拙地勾着针线,一不小心脱了手,就将针尖刺到了兰乘渊的手臂上,扎出了几滴血珠;

  虞惊霜自小时候在他面前就是蛮不讲理。

  她理直气壮地嫌弃是兰乘渊靠得太近了、气息干扰她了、他勾着唇笑实在是太勾引她了……种种理由,就是不肯承认是自己女红课业上睡了过去,才没学会如何使针。

  兰乘渊无奈叹气,他只好虚心受教,接过针线和嫁衣,用他弯弓搭箭、斩首割喉的双手,一针一线亲手为心上人缝制嫁衣。

  虞惊霜瘫在木椅上翻看话本子、吃蜜饯、喝茶,还要不时地探头津津有味点评兰乘渊:

  认真绣纹样的模样实在太像待字闺中的小娘子了,她简直自愧不如!

  她的“小媳妇”什么都不敢反驳,敢怒不敢言,只能笑着摇头。

  这是兰乘渊最后一次与她笑着交谈,那时候他没有想到,往后每一次见面,都将伴随着痛苦、绝望和哽咽。

  夜色渐深,虞惊霜捧着缝好纹样的嫁衣,刚出门,毫无预兆的,她软绵绵地晕倒了。

  这一次,她昏睡过去后,开始在梦中呓语。

  林啸告诉兰乘渊,这就是他一意孤行,不听劝告远离虞惊霜的后果,往后只会愈来愈严重,直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他颤抖着声线,茫然无措地问林啸,不可挽回是指什么。

  “会死。会死得很痛苦、很狼狈、很难看。”

  林啸这样对兰乘渊说,眼神中除了悲哀,还有其它什么隐晦的情绪,而他已无力去分辨。

  死。

  兰乘渊真的害怕了。

  若是他的出现本就是一个错误。

  若是自当年虞惊霜救下他,就意味着她如同开始吞服、吸食毒药。

  若是两人共渡过的时日、青梅竹马的美好情谊背后,都要笼罩着虞惊霜痴傻死亡的阴影——

  那么他宁愿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从那场旺盛而猛烈的大火中逃出来。

  在这样巨大的悲哀、对过往的摧毁撕裂下,兰乘渊甚至编不出来一个像样的蹩脚的谎言,每一个借口,都经不起虞惊霜的推敲。

  于是,当虞惊霜第二次出现昏沉萎靡的情况时,潜鱼看到了她眉眼间流露出压抑不住的疲倦。

  她的眼神不再明亮、脸颊不再红润、神采不再奕奕。

  她的神色渐渐与年幼时候,他在铁笼内看到的那些面黄肌瘦、双眼无神、不顾形象痛哭流涕、跪倒在地上祈求一支幻香的人有了重合。

  鲜活的虞惊霜、热烈的虞惊霜、生机勃勃的虞惊霜,他纯稚无辜、天真烂漫的心上人,怎么可以变成那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潜鱼揽着昏睡过去的虞惊霜的肩膀,自她病弱困乏时就犹豫不安的心,在望向她安静的睡颜时突然平静下来。

  那一刻,他做出了决定。

  他不想让虞惊霜受伤,更不想让她因为自己而遭受无妄之灾、慢慢经受痛苦折磨而死去。

  虞惊霜应该有一个身世清白高贵、不会因一己私利就害她的夫婿、或是一个忠义憨厚、能常伴左右的夫婿……总之不应该是他。

  他低贱、他是灾祸、他除了带给她疯癫和痴傻的命运外,不能再带给她任何美好。

  所以,如若只有分开才是唯一最好的选择,那就让他来做这个恶人,将一切痛苦与纠结都结束在平静的假面下。

  兰乘渊写下了退婚书。

  他平静地告诉身边所有人,他要追随林太守而去——他放不下林啸许诺的那些功名利禄、荣华富贵。

  他厌倦了青梅竹马的情意、看不上虞惊霜和虞府带给他的那些好处。

  他为了权势地位,宁可背弃婚约,也要另攀高枝。

  他决定要去做白眼狼、负心汉、陈世美了,所以在最后的关头,兰乘渊不敢去见虞惊霜最后一面。他怕自己看见她的眼睛后,就会不舍得离开,就会……害死她。

  随着林啸一同离开京畿的那一天清晨,兰乘渊牵着马绕了虞府十几圈。

  他望着虞惊霜院中廊前的灯灭、望着天光渐渐浮起一丝鱼肚白、望着他曾经只差一步就能名正言顺踏入的府邸……此时一别,恐怕今后再难相逢。

  最后的最后,他的千言万语、凝噎哽咽,通通化作了折下的一支带露桃花,再也送不到心上人的手中,只被他轻轻地放在石狮脚下,在暮春的清风吹拂下,微微颤动着,似一声哀婉的叹息。

  ……

  远处黄狼“汪汪”地吠叫两声,唤回了潜鱼游移在回忆中的思绪,距他几步远的地方,虞惊霜正溜溜达达,揪了根狗尾巴草随意叼着,还不忘回头招呼他:

  “潜鱼,干什么又走神?快点跟上,我瞧着这山中又要下雨了,我们快回去!”

  潜鱼站在原地,看山间清爽悠远的风缓缓吹拂而来,卷起虞惊霜的衣袖。

  乌云层叠、拨云见日、光影错落,她整个人都落在明亮的碎金光斑中,渐渐走远,只有欢快清亮的声音荡荡悠悠传入他耳旁。

  还是鲜活的她,还是热烈的她。

  他脸上浮现出一丝轻松的神色,盯着那道身影,潜鱼深吸一口气,笑着回应道:

  “好,这就来了。”

  ……

  从山中归来后的第二日,又是一个惠风和畅、天朗气清的日子。

  虞惊霜腾出了时间,打算将库房稍稍修一下,把前几日收拾出来的旧物都一一整理好、摆放在合适的地方去,省的这些东西占了她大半屋子,显得库房又挤又沉闷。

  她翻来翻去,分门别类先拢在一小堆,小杏在旁边给她打下手。

  两人晒着暖洋洋的日光,漫不经心地翻弄,虞惊霜拿起一件陈旧的大氅,感慨:

  “这还是当年我进宫的第一个冬天,先皇后赠与我的。只穿了几次就搁下了。

  最近一次用它还是好几年前了,那天正好小白第一次到咱们这儿来,大下雨天的,送他来的人也不说给他披件衣服,把人冻得够呛。

  我还担心这小孩儿撑不过去,淋一夜雨死在我门前,到时候又给我添一层恶名。”

  她回忆起那一天,忍不住笑呵呵地摸了两把大氅,语气中颇有些感慨的意味。

  小杏接过那件大氅,将其叠了起来,虞惊霜提到了白芨,倒是让小杏想起了前几日发生的一件事。

  她脑海中思索着,手中动作不停,对着虞惊霜沉静道:“霜姐姐,白家的人找上了白芨。”

  小杏突然出声来这么一句,让虞惊霜一愣。白家?她有点惊讶,这群人是过了几年安生日子,又忘了她的警告,终于忍不住了?

  虞惊霜若有所思。

  实际上,迄今为止,虞惊霜认识的人中,大多数家中父母兄弟关系都很不错,甚是融洽。

  她本人由姨娘所生,是个庶女,然而,虞父作风正派,待妻妾都很不错,自小对虞惊霜的教导也并不比嫡妹敷衍,诗书礼易、琴棋书画,该教的,虞父都会请女夫子来教授。

  虞惊霜不喜欢成日窝在屋中,非要闹着和兰乘渊一起学武、习兵书。

  虞父和姨娘虽然无奈又苦恼,可最后,也还是根据她力气比平常小娘子大一些的特点,专门请了个女武师来教她。

  主母和嫡妹虞晞都是非常宽厚、良善的t人,从来待人都是一视同仁,即使中间隔了卫瑎那一遭“认错两姐妹救命恩”的破烂烦心事儿,虞惊霜和虞晞之间,也并未有过任何嫌隙,感情向来深厚。

  除却自身,论及身边人,先不说兰乘渊,他的父母皆早早亡故,濒死时也拼命护着他。

  就说明胥、卫瑎、华昆、明衡……这其中任何一个人单拎出来,都勉强称得上是家室和睦、长幼互亲,至少明面上不会太过难看。

  就连小杏姑娘这样冷冷淡淡、一言不合就提刀砍杀、旁人看来必定有穷凶极恶的父辈、幼年遭受过伤害的人,其实也有着和谐融洽的家室——

  她的母亲温柔和善、生父忠义诚毅、继父豪爽大方,三人俱是十分疼爱小杏。

  数来数去,虞惊霜悚然发觉,她的身边,唯有白芨是个十足可怜的少年郎。

  他的过去如何,虞惊霜并没有过多去查探,只知道他曾是白家家主的私生子,不太受家中重视,还常被白家主母所针对、毒打。

  虞惊霜从皇宫中搬出来的那一年,也正儿八经地宣告了“致仕归家”。

  她离开了小皇帝眼皮子底下,有些人便动起了歪心思,盘算着给她送男宠,好“吹吹枕边风”,看能不能搭上虞惊霜这条线,官途走得更顺利些。

  白芨因为生的漂亮柔弱,便被白家调教了几番,忙不迭给她送来了。

  虞惊霜过去也并不是没尝过荤腥,然而,这些人络绎不绝地来,实在扰她清净,不厌其烦下,她后来索性一个也不见,通通都将人赶回去了。

  那段时日真是不得消停,小杏和潜鱼两人门神一样杵在门口,刀和剑都亮出来了,也挡不住那些少年、公子们领了命令,前仆后继地往她小院儿来自荐枕席。

  白芨正是在那样一个雨夜,孤身一人、只着一件单薄的白衣到来的。

  他的模样漂亮又可怜,一双圆眼睛明亮、眼底通红,在磅礴大雨的浇淋下,他的脸上有一种纯稚无辜、坚定天真的神色,正戳中了虞惊霜心中喜爱的那一点。

  然而,她毕竟也不是真的恶霸、贪色之徒,居高临下一瞧、绕着弯儿随口套两句话,便能猜出眼前的人虽然口口声声仰慕于她,实则就是被人逼着来的。

  她不太想搭理这种小白雀儿,可真当关上了院门,隔着雨幕和轰隆的雷声,虞惊霜想起隔着门缝最后他望过来的那一眼——

  圆眼睛期期艾艾,蒙着一层水光,像极了很多年前,在荒漠戈壁上拉住她衣角那一个人。

  这一想起来,就搅和得虞惊霜不能再视而不见了,到了半夜时分,她翻来覆去,迷迷懵懵差点就要陷入昏睡中时,隐约的咳嗽声传入了她的耳中。

  虞惊霜只记得自己当时一个激灵,坐起身来,拎着伞出去打开门时,就看到白芨缩着身子坐在门前,整个人湿漉漉的、狼狈又脆弱。

  她叹了口气,还是将门拉开了一道小缝,想了想,问眼前可怜的少年:“会做饭吗?我这儿缺一个厨子,你可以来做菜。”

  就这样,她收留了白芨,一收留,就已然过去了这么久。

  白芨直到如今都以为,他当初那一套说辞真的骗过了虞惊霜,实际上他住在小院儿中没几日,虞惊霜就在一次宫宴上遇到了白家的家主和主母。

  这两人迫不及待要在虞惊霜面前露脸,急不可耐地就将白芨的底儿在她面前抖搂干净了。

  白家家主一脸谄媚地拦下虞惊霜,坏笑着问她“白芨好不好用”,那副嘴脸实在丑陋、粗俗不堪。

  当时虞惊霜尚且不适应如此生猛的说法,她甚至稍怀疑了一下——是不是自己理解错了这人的意思?

  她上下打量这个名义上是白芨父亲的男子,笑眯眯地问他:

  “我凶名在外,很多人都觉得我心狠手辣、凶神恶煞,不将人命当回事……难道你就不怕白芨被送过来受我折磨?”

  其实在当时,虞惊霜的本意是想讽刺、警告一番此人,然而,那家主竟然嘿嘿一笑,讨好似地说:“那是他的福气,感激您都来不及,又怎会怕呢?”

  他的妻子也凑过来,跟着连声道:“对对对,服侍您,那也是白家的福气啊!”

  这夫妻两个如出一辙的恭维逢迎,简直让虞惊霜觉得恶心。

  她眼神温和平静,笑着对那主母道:

  “不是你自己生的孩子,你说的倒是轻松。”

  “若真的想要这份儿福气,不如将你白家的嫡子送来给我,让我好好疼爱他一番,若是我满意,即使送你们家几个正三品官职玩玩儿,又有何难呢?”

  那女人的脸色瞬间僵硬住了,她睁大眼睛,连声拒绝:“这不是贵人您说笑了吗,他……他他他,他怎么能和我儿比?我儿自幼饱读诗书,是要走清流一派的……”

  她语无伦次、惶恐万分地拒绝,生怕虞惊霜真的看上了她的亲儿子,虞惊霜瞧着她这幅神态,心里快要笑掉大牙:

  别人的儿子可以送出去给达官贵人做男宠、做奸邪,自己的儿子可不能沾染上这些腌臜污名——他日后说不准还要代表清流纯臣、替着黎民百姓说些“冠冕堂皇”的话……

  真是太有意思了。

  她面上不露声色,笑眼弯弯一挥手,便将这事儿在白家人眼里,算作糊弄过去了。

  然而,一转身离了宫宴,虞惊霜转手就修书一封给明衡送了过去,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把这事儿说了一遍。

  有这封信在,白家那个嫡长子至少三年内,别再想走他的“清流纯臣”仕途了。

  被她警告敲打了一次后,这一家子蠢货总算消停了两年,也不敢再多有动作了,只敢背地里偷偷摸摸问白芨打探些无伤大雅的小道消息。

  虞惊霜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不清楚的样子,任由他们畏畏缩缩、提心吊胆了。

  只是这一次,他们又是犯了哪门子邪,让小杏都留意了?

  虞惊霜漫不经心地问:“这次他们想让白芨干什么?再来勾引我?还是透露我何时进宫去?还是再吹吹耳边风,让我给他们走个军卫的后门?”

  她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起来:“那帮酒囊饭袋啊,连我的两脚都受不住,还做梦想进军卫呢?也不怕被里面那群家伙操练死。”

  小杏也微微一弯唇角,点点头,说:“霜姐姐都猜对了,还是以前那一套。不过……”

  她稍一蹙眉,道:“这次他们动了手,被华昆看见了。”

  虞惊霜手上动作停下了,她神情严肃:“动手?华昆告诉你的?”

  小杏颔首。

  实际上,华昆和白芨一向对彼此看不顺眼,华昆尤其瞧不上白芨整日一副娇弱扭捏的样子,常常用话挤兑人家、言语上多有轻侮,要不是虞惊霜不喜欢他俩闹起来,小杏估计,华昆早就五花大绑将人扔出去了。

  所以,当华昆来找她,不耐烦地告诉她这几日白芨被人缠住了时,小杏虽然面无表情,实则内心也是惊讶了一番。

  她说给虞惊霜听,虞惊霜也微微有些诧异,内心飘忽,莫名还有点欣慰:华昆这孩子,总算是长大了些啊,也是知道关照友人了。

  只是,一想到白芨这几日总也默默待在屋中不出来、生怕她发现异样,所以连药膏都不敢买来敷着的处境,虞惊霜就觉得一股怒火自心底腾然而生——

  自她当年进入军卫后,她护犊子的名声就早已远扬在外,旁人可以在她的面前尽情嚣张、跋扈。

  只要没有触及底线,虞惊霜一般都选择表面上笑一笑,背地里下点儿阴手也就算了。

  至今为止,除了当年将狗肉算盘打在黄狼身上的那祖父孙三辈,再没有人敢欺负人、欺负到她手下来,白家还是这么多年来尝试的第一个。

  虞惊霜捏捏手心,看向小杏,眼中闪动着跃跃欲试的光。

  小杏不言,只是默默从桌底蓦地抽出了一柄长刀,回望虞惊霜,她将长刀立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

  虞惊霜笑了:“小杏,过了这么久寡淡日子,你也觉得很无趣吧?”

  “走,陪我去一趟白家,看看是怎么个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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