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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两人缠斗
水声滴答,在安静的屋内显得格外空灵。
太阳穴连着眼眶突突直跳,钝痛一阵阵传来,卫瑎转动干涩的眼珠,不知过了多久,他从混沌昏沉中缓缓睁开了双眼。
入目是一片昏黑,眼前像是被蒙着东西。
那布条被胡乱绕在他面上,透过松垮缝隙,他只能勉强分辨出眼前不远处,微微跳动着一缕火苗。
后脑像被钝器狠狠击打过,痛得卫瑎意识模糊,然而,这非同寻常的处境却令他不得不强迫自己清醒、浑身紧绷起来:
这是哪儿?
谁把他带过来的?
还有……昏迷前他最后看到的那张脸,是自己的幻觉还是真有其人?
忽的,身侧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他只感到侧脸一阵刺痛,随着布条被人一把抽开,他眼前逐渐显露出模糊的光影轮廓来。
卫瑎眯着眼睛看去,饶是心里早有猜测,然而当看清来人的脸时,他的心还是狠狠震颤了一下。
果然是兰乘渊。
卫瑎想,其实这么多年来,他与兰乘渊一共只见了三回面。最后一回,还是对方昏迷着,他遥遥地隔着铁笼和锁链看了一眼。
然而,卫瑎却比任何人都更痛恨兰乘渊。
不仅是因为虞惊霜第一个心悦的人是他,更重要的——同样是辜负过虞惊霜的人,怎么他兰乘渊就可以被爱上第二次,而他却一次次错过呢?
当年,兰乘渊随着名为林啸的太守离开京畿,退掉了与虞惊霜的婚约,当时人们只道是林啸慧眼识珠,看上了兰乘渊的才干,有意提携。
卫瑎也如此认为,甚至还嗤笑过兰乘渊没那个福气,竟然为了功名而抛弃青梅,白白将虞氏这般妙人拱手让到了自己手中。
然而,时隔多年后,他才知道,原来这其中另有隐情。
那个林啸哄骗兰乘渊,说他也是沉光一族流亡在外的族人,欲与其一并复仇。
可其实,这人分明是不知从何处得知了沉光一族的秘密,也知晓一梦黄粱的妙处、认出了兰乘渊的身份,就盯上了他的血肉,想拿来制香、制蛊。
只不过,同为虞惊霜的前未婚夫,即使当年知道了真相,卫瑎也并不算太关心他的境遇。
卫瑎只知道,多亏了林啸根据兰乘渊的特殊体质而做了一遍遍尝试,才制出了比一梦黄粱更好的幻香——“庄周梦蝶”。
这种幻香既能燃起供人吸食,又能喂养给蛊虫,炼制出更奇异的功效:服下蛊虫的人,便能短暂改变自身的容颜和体格。
老变少、少变老,除了□□,男女容颜竟然也能做到转换后非一般人能分辨的地步。
庄周梦蝶治好了卫瑎的怪病,也因美妙奇异的效果而被上燕众贵族而追捧喜爱。
卫瑎在某段时间里,曾怀着某种隐秘的心思,打听过兰乘渊。
听闻林啸一直将他控制在手里,最开始还只是哄骗,然而,当虞惊霜前往大梁的前夜,兰乘渊竟然趁夜色策马到了边境,拦住了轿辇,打算带她一起逃离。
林啸为他量身定制的谎言,关于复仇、关于亲情、关于所谓“为了虞惊霜好”,通通不管用了,他一心要走,什么都顾不上。
这激怒了林啸,他便索性撕破了脸,直接在兰乘渊面前暴露了他的险恶居心,将人囚禁了起来。
而某一年,谁也不知道兰乘渊是怎么得知了虞惊霜在大梁的困境,他偷了一只蛊虫咽入了腹中,化作少年的模样,拖着虚弱的身子逃了出去。
但由于母蛊存在,他最终还是被抓了回来,自那之后,林啸就将人看得更严,一整个郡县,都遍及着林啸和上燕贵族们的眼线。
毕竟,比一梦黄粱更好的香是庄周梦蝶,而比庄周梦蝶更美妙、更奇特的,还要属沉光族人活生生的血与肉。
那么多的达官贵族,都等着每月林啸供奉上来的幻香,和掺了一小滴鲜血的汤药。
若非天下只剩兰乘渊一个沉光族,而他又在雪山中受了重伤,林啸怕每日取血将人活活折磨死,才回绝了众人的贪婪要求。
那时候他被看管之严密,甚至有传闻道兰乘渊实则已被剔去了一身血肉,制成了庄周梦蝶,已然于飘散的烟雾气中魂归西天了。
那么现在站在自己眼前的他,是怎么逃出来、甚至到了大梁的?
“你又得到了那蛊虫,改了容貌?”
卫瑎先是疑虑,而后忽的像是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
他的神色变得复杂起来:“真想不到啊……你对自己还挺狠的。我记得,林太守炼制出的那种蛊虫,改进了一梦黄粱的效果,但药性霸道猛烈,一人一生至多能服下三次,你这已然是第二次了吧?”
“这与你无关,卫瑎,目前你还是多关照自己吧。”兰乘渊垂着眼睫,沉着脸,声音暗哑。
他手中捏着一只瓷瓶,正是卫瑎随身携带、不敢让虞惊霜细细打量的那一只。
目光落在瓷瓶上,卫瑎的脸色大变,方才还云淡风轻的神色瞬间扭曲起来,他阴狠道:“你要做什么?把药还给我。”
兰乘渊淡淡看他一眼,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捏开瓶盖,鼻尖嗅到那股幽香后,他的脸上浮现出嫌恶。
“庄周梦蝶……这种东西做成的药,你真能咽得下去。”
卫瑎脸色微僵,他勾唇反讽:“你也不遑多让啊,兰虚渊,你吃了几次蛊虫了?蛊虫被幻香养大,闻到这些丹药的味道,你身子也未必舒服吧?”
同样是一身病痛,他不服下庄周梦蝶,就难以平息癫狂的心绪,甚至神思涣散、咳喘不停。
而兰虚渊与他截然相反,只要接触到庄周梦蝶,他的体内便会疼痛不堪、如万蚁噬心。
随着卫瑎话落,兰乘渊眼睫一颤,脸上神色却未变,只是幽幽盯着他,唇角嘲讽一掀,没有说话。
卫瑎却仍继续道:“你当年第一次吞下的那只蛊虫,本来只会改变你的容颜和体格,时日一到,蛊虫身死,自然就能恢复。可你干了什么蠢事?让我想想……”
“喔,是了。”
他点点头,自然自语道:
“你被关了那么久,终于才知道惊霜没有回到上燕,而是被留在了大梁。所以你逃跑了,想去找她,可是半途蛊毒发作,你竟然失去了记忆,成了什么都不懂的野兽,在雪山里打转儿……”
他掀起唇角,恶毒地笑了:“就像你小时候一样——被野狗养大,连亲生父母t都认不出来,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回荡在屋中,尖利得让兰乘渊双目泛红,他目光狠厉地看着被绑在木椅上的卫瑎,再也按捺不住揍这贱丨人一顿的冲动!
他冷着脸走近,迎着卫瑎嘲弄般的笑,忽然抬手,咬紧牙关狠狠挥拳——
“砰——”拳头砸在面颊上结结实实的声音响起,卫瑎被一拳打翻在地,顿时口中就弥漫开来腥甜的血味儿。
他就势一滚,死死盯着兰虚渊,屈膝踹向对方身上的旧伤!
兰乘渊根本没有理会他的反击,自那日在巷口见到这贱人时、胸口积着的那股郁气翻滚着。
本来,他只想将卫瑎绑过来,逼问他这次来到大梁的目的,以及有关庄周梦蝶和林啸的消息。
然而,不愧是刻薄奸贱的卫瑎,还是那副老样子,一开口就逼得兰乘渊心中腾然一片怒火。
不管别的,先狠揍这人一顿再说!
兰乘渊掐住卫瑎的脖子,照着那张让他恨得几欲咬碎牙关的脸,又狠狠砸了下去——此时,卫瑎趁木椅翻倒时锁链露出的空隙,已然将双臂挣脱出来。
他摸到跌落在一旁的木椅,反手没有丝毫犹豫,凌厉地砸在了兰乘渊后背——
兰乘渊闷哼一声,脸上血色迅速褪了下去,白得可怕:那是当年雪山一行,被大羌氏人砍中的一处旧伤。
刀上的毒早已被蛊毒吞噬,然而伤口却深深入骨,当初蛊虫使他陷入了闭气假死的状态后,林啸随着母蛊的指引在雪山河中找到了他。
为了惩戒报复他、也为试验新蛊虫和庄周梦蝶的效果,林啸又将那道伤口生生挖开、缝上、再挖开。
反复的撕裂用蛊后,那道伤口已然不堪入目,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兰乘渊的后背仍然是他的弱点。
他本就因方才嗅了庄周梦蝶而虚弱,此时又被砸中这道旧伤,手上力气不由得变弱了些许,卫瑎找准机会反击,两人都病弱体虚,竟然就这样扭打起来。
你一拳、我一脚,盯着对方的眼里都充斥着嫉恨与恶毒。
去死吧!
你这贱人!
耳光与拳头尽数招架在彼此嫌恶的脸上,到最后,还是兰乘渊更胜一筹,一拳狠狠挥出揍在卫瑎的下颌,打得他生生吐出了一口血水。
兰乘渊见他已经瘫软,无力反抗,于是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踉跄了一下,又靠着木桌喘息。
卫瑎浑身是伤,血和汗与凌乱的发丝粘在他的脸上,他却像是完全感受不到一样,胸膛只微微起伏着,昭示着这人还留有一口气。
他睁着眼,空洞涣散地望着虚空,眼珠缓缓转动,移向一旁的兰乘渊。
突然,他开口:“兰乘渊。”
卫瑎的声音飘渺:“你知道吗……那年知道你从林啸那里逃走,翻过了雪山想去找虞惊霜的时候,我还担心了一阵子……”
兰乘渊看向他,眼中杀机顿现。
卫瑎像感受不到一般,仍然吃力地慢慢道:“可是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我的担心完全无用。”
他脸上泛起古怪的笑:“谁也没想到,当初你吃下的那一只蛊,竟然是个残次品。”
所以你彻底忘掉了所有,成了个傻子、成了一条狗,什么都做不了,即使让你阴差阳错遇到了惊霜,你蠢笨得也只会拖她的后腿!”
他喃喃自语:“你先到了雪山与惊霜重逢又怎样?你与她相依为命过又怎样?你为她挡了致命一刀又怎样?”
卫瑎连续反问着兰乘渊,不顾对面人难看的脸色,他终于笑起来:“你做了这么多,最后惊霜爱上的、忘不掉的、深深记在心中的——
却是她为他起名‘小狗’的那个人。她从始至终,从来都不知道那就是你!”
她的泪为小狗而流
她的爱给了可怜可爱、至纯至善的小狗
她养着和小狗一起救下的那只狗崽
她种着小狗给她的兰花
她记着与小狗的种种承诺。
而你,兰乘渊,你什么都没有、你什么都不是。
你敢和她说你就是那只小狗吗?
你敢和她说出你难堪无助的过往吗?
你敢让她知道,你曾经一次又一次想回到她身边,但屡次被命运戏耍阻拦吗?
不,你不敢。
你是个懦夫。
兰乘渊眼中的光明灭着,如那一盏油灯中的火烛般,被卫瑎的一番话砸在心上,猛地熄灭了。
他面色沉静,眼底却一片灰暗,波澜未动,如一潭死水。
只有随着嘲弄而微微急促的呼吸、与不自觉捏紧的掌心告诉他自己:是的,卫瑎他说的对。
他不敢。
他做错了那么多事,他怎么敢让虞惊霜知道?
见他沉默,卫瑎费力吐出口中的血水,眼神阴狠而凄苦:
“你做的那些,都是微不足道,自己感动了自己罢了——而我,我留给惊霜的那支暗卫,才是她能在大梁安身立命的缘由!”
他仰躺在地上,脸颊青紫、身形狼狈不堪,却咧开唇笑着,重复道:
“我不是什么都没做!你以为我不在意她的生死吗?你以为只有你一直想去见她吗?你以为……”
他的声音哽咽,不自觉带了几分狠意:“你以为你比我,更有资格来找她吗?”
虞惊霜去雪山那一年,他身子已经不大好了,病倒在榻上,连行走都要人搀扶。
他也想去雪山,那里是三朝交界处,也是上燕和大梁断交后,他能接触到她最近的地方了——
可是老天爷薄待于他,让他一次次在群山中奔波,却次次都落后虞惊霜一步,始终错过。
时日向更前追溯,到那一年上燕撤兵、大梁事变,他安插的暗卫来找虞惊霜。
卫瑎为她安排了逃走的路线,只要虞惊霜点头,那些人一定能把她分毫不损地带回上燕。
可虞惊霜竟然拒绝了。
她不肯和他们一起做懦夫,偏要孤身一人留在大梁。
卫瑎在边境等着接应她。
焦灼、紧张、忐忑和微弱的期待交织在一起,他等了整整十个日夜——等来了她宁可去大梁皇后身边做个卑贱的小女官,也不愿意回到上燕的消息。
他恨她是那么犟!
说什么赎罪……那些死掉的大梁军士,本就是蝼蚁一般,白白为皇权争斗丧命,这是他们的命,又与她有什么关系?
哪怕她逃了,也根本不会有什么难以承担的后果,百年后青史一笔,不过几句骂名。
古往今来经受过如此污名的女子不计其数,虞惊霜这三个字会被那么多的名字淹没在其中,根本不值一提。
所以有什么比先活下来更重要的?
卫瑎说着这些,像是与兰乘渊说,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不禁喃喃道出了心中的不解:那些疑惑在他心中纠缠混沌了数年,每一个梦醒的时分、入梦的时刻,他都在对着自己一片空白的内心,反复地问相同的问题:
为什么?
为什么虞惊霜不回来?
她到底在想什么?
她在意的究竟是什么?
她的爱为何如此深重,而恨却永远轻描淡写?
她为什么不怨恨、怨怼、怨毒我呢?
到底给她怎样的东西,才是她想要的呢?
世上最深重的隔阂,是永远无法跨越肉身,去探知所爱之人的内心。
他想去爱她,然而每一次试探与触碰,却只能撞在厚厚的屏障中,永远都无法走近她。
卫瑎被深深的绝望包围,一如过去数年间,他这样诘问、攻讦着自己的内心。
兰乘渊勉强撑着桌子半跪着,血一滴一滴自额角滚落,馥郁的香气缓缓弥漫开来。
他感到头晕目眩,熟悉至极的痛感自遍身骸骨处密密麻麻爬上来。
然而,听到卫瑎绝望喃喃的絮语后,他愣了一下,竟有一瞬间察觉不到痛苦。
而后,他神色古怪,道:“……原来,你是这样想她的。”
抹去脸上的血,兰乘渊的眼神中闪烁着奇异的光,他低低地咳嗽起来:“……你怎么敢把惊霜,想成和你一样的卑鄙无耻之徒呢?”
兰乘渊盯着卫瑎的眼睛,竟然笑了出来。他艰难地支着身子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盯着卫瑎,嘲道:
“咳咳……我以前竟会以为,你出现会给惊霜带来烦忧,可是……哈,你根本都不了解她,亏你与她从前也算相爱过,竟是从来没懂过她。”
他连连摇头,笃定道:“当初你拿惊霜的家人,和所谓边民的安宁威胁她时,就该知道她确实心怀大义。然而,竟是我高估你了,像你这样自负傲慢的蠢货,一辈子都不可能求得她的原谅。”
兰乘渊费力喘着气说完这一切,只觉得自己将人虏来打算先解决掉这个麻烦的想法真是太蠢了,卫瑎是个蠢货,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踢了卫瑎一脚,咽下口中的血沫,冷笑:“惊霜现在最想要的就是清净,你最好识相离她远点,别再想着那些没用的挽回弥补。”
他微微一松手,将从卫瑎身上搜来的瓷瓶砸在了地上,抬起脚,狠狠将其连同里面的粒粒丹药,一起踩t成了齑粉。
卫瑎目眦欲裂,生生看他毁去了丹药,却因伤势过重无力阻拦。
兰乘渊目光森然阴冷,踩住他的喉咙:“放你一马,是因为若你死在大梁,惊霜就得和上燕那帮恶心的老家伙们打交道。”
“我给你两个选择,一、留下庄周梦蝶的所有消息,然后就滚回上燕去,说不准你运气好,还能从林啸那儿求点药。
二、继续待着,惊霜要用你的时候,你才能出现在她面前。”
“在她没让你滚之前,我给你我的血,不过……”
兰乘渊平静的声音下含着狠戾:“我也会一直盯着你,若你敢纠缠不休,哪怕暴露在惊霜面前,我也会杀了你。”
如果现在安稳、平淡的生活就是虞惊霜想要的,那么为了让她永远这样闲适度日,若真有那一天,他们中的某个人按捺不住悔意,执意纠缠……
兰乘渊冷静地想,他会将连同自己在内的、所有来打破这种平静的人一并斩于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