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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回乡路斩断与沈照山的一切联系。……
车轮碾过官道粗粝的冻土,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咯噔”声,像碾在人的心上。
崔韫枝裹着厚厚的狐裘,倚靠在颠簸的马车窗边。冰冷的窗棂贴着她的脸颊,带来刺骨的寒意。她怔怔地望着窗外。
已是初冬。
燕州城外的景象,褪尽了夏日的葱郁与秋日的绚烂,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萧索。
枯黄的野草伏倒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被车轮无情地碾过,化作更细碎的尘泥。
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曾经如青黛泼墨,此刻也失去了所有色彩,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灰黄,如同巨大的、风干的骸骨,沉默地匍匐在天地尽头。
马车缓缓驶近燕州高大的城门。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多是些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拖家带口的平民,脸上刻满了风霜和焦虑。
守城的士兵比往日多了数倍,个个盔甲鲜明,神情肃杀,盘查得异常严格。呵斥声、催促声、孩童的啼哭声交织在一起,织成一网压抑的嘈杂。
崔韫枝的马车由两队精锐的亲兵护卫,还有一队暗卫隐在周围,阵仗不小,引得排队的人群纷纷侧目,带着敬畏和好奇。
守城的军官显然认得这标志,不敢怠慢,连忙小跑着上前,态度恭谨地查验通关文书。
寒风从车帘缝隙钻入,也带来了士兵们压低的交谈声:
“……查仔细点!上面吩咐了,一只可疑的耗子都不能放过去!”一个粗嘎的声音道。
“头儿,这都查几天了?比查细作还严!”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抱怨。
“你懂个屁!”粗嘎的声音斥道,“这眼瞅着就要关城门了!听说外头现在乱得,哎……”
“关城门?”年轻士兵显然吃了一惊,“这么早?往年不都……”
“往年是往年!”粗嘎声音打断他,带着一丝烦躁,“现在什么光景?都想往燕州城里头挤呗!你没见,昨儿还有一家子破衣烂衫的乞丐,抱着赵昱大人的腿哭嚎,非说自己是少主的亲眷呢!真是笑死个人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赵大人脸都气绿了……”
“噗……还有这事儿?”年轻士兵忍不住笑了出来,“那后来呢?”
“后来?哼!直接当流民轰出城了!这节骨眼上,谁管他真假?少主的亲眷?呵,想攀高枝想疯了吧!”
对话清晰地传入车厢内。
崔韫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关城门?战乱?亲眷?
这几个词像冰冷的楔子,狠狠钉入她混乱的思绪。
她对沈照山说的所有话、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不敢全然尽信,可是……可是这猜疑织外,又总忍不住生出一些妄想来。
毕竟、毕竟……
她还是希望沈照山能对自己有个解释。
然而,没有。
就像是那最开始在昆戈王帐内的话语一般,沈照山说出来,就不会再做任何挽回,当真是应了当初那句——
从来不后悔。
崔韫枝思绪纷乱,陷入了回忆。
今天一早,赵昱就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来了别院,告知她少主已安排妥当,即刻启程送她返回汴京。
随行的护卫名单、路线图、通关文书一应俱全,效率高得惊人,仿佛早已准备多时,只等这一刻。
她当时只觉得天旋地转,难以置信。她质问赵昱,赵昱只是垂着眼,恭敬而疏离地回答:“属下奉命行事,不敢揣测少主心意。”
她试图去找沈照山,却被护卫客气而坚决地拦在了书房院外。
直到此刻,坐在这驶离燕州的马车上,听着士兵们关于“关城门”、“昆戈”、“河东”的议论,看着窗外这严阵以待、即将封闭的城池,崔韫枝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沈照山说的,竟然是真的。
他真的……要把她送走。
像送走一件不再需要、甚至有些碍眼的物件。
到底是哪一步被忽略了?
巨大的困惑和强烈的被抛弃感如同毒藤般缠绕着她,几乎让她窒息。
她拼命回想,试图在混乱的记忆碎片中寻找一丝被自己忽略的线索。
那天晚上……那天晚上……
那晚他脸上的疲惫,眉宇间的沉郁,还有……
清晰的红痕和嘴角的破损。
那伤绝不是寻常争执能留下的。
一个念头如同利剑般劈开她混沌的脑海。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沉静地看向坐在对面、同样因为士兵对话和这压抑气氛而惴惴不安的禾生。
“禾生?”崔韫枝的声音依旧温柔,可却无形之中带着一种锐利和压迫感,瞬间打破了车厢内沉闷的寂静。
禾生被她突如其来的话声惊得一颤,下意识地抬头:“殿……殿下?”
“少主脸上的伤,”崔韫枝紧紧盯着禾生的眼睛,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伤……伤?”禾生眼神明显慌乱起来,下意识地躲闪崔韫枝的目光,“什……什么伤?奴婢……奴婢不记得少主脸上有伤啊……”
“是吗?”崔韫枝的语调一变,缓缓升高了一个调,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探视,“禾生,你看着我。”
她难得严肃起来。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了几分清晰的审视。
“你是节度使府上的人,这我知道,你一定受过沈照山和赵昱的嘱托,这我也知道,但是……”
“我也不想怀疑你,你是个好姑娘,其实你可以留在燕州,燕州现在的日子很好,你却跟着我一起出来了,我很感谢你。”
“但是,这件事如果我不问清楚,我心里也难受,你知道的,禾生。”
她的话音落地,声音柔柔的,却有一种不容忽视的笃定。
禾生听了,先是一愣,眼神躲闪得更厉害,几乎要把头埋进胸口,手指不停地来回摩挲着:“奴婢……奴婢当时只顾着担心殿下……没……没太注意少主……”
见她还不愿意开口,崔韫枝缓缓叹了一口气,只得作罢。
“殿下!”禾生忽然抬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您别问了!奴婢……奴婢真的不能说!明大夫……明大夫交代过,一个字都不能……”
崔韫枝摸了摸她的发顶,摇了摇头。
“无妨,不能说便罢了。”
左不来自己都已经知道这其中的蹊跷了,去逼迫禾生也没有什么用处。
崔韫枝下定决心,掀开车帘,对着车外一直沉默不言的卫队长道:“停下,我要回节度使府。”
*
鹰愁涧的风,比大青草山更烈、更冷。
它裹挟着塞外初冬的肃杀,呼啸着穿过嶙峋陡峭的山崖,卷起碎石和枯草,发出凄厉尖锐的呜咽,如同无数冤魂在深渊中哭嚎。
沈照山立在悬崖边一块突出的巨石上,黑色劲装外的大氅被狂风拉扯得猎猎作响。他身形挺拔如松,目光沉沉地投向下方蜿蜒如蛇的官道。
官道上,那支由两队亲兵护卫、暗处还潜藏着精锐的队伍,正缓缓前行。队伍中央,那辆承载着他此刻全部心绪的马
车,在苍茫灰黄的天地间,显得渺小而脆弱,像一片随时会被狂风卷走的枯叶。
车轮碾过冻土的沉闷声响早已被山风吞噬,但他仿佛还能听见那一声声“咯噔”,如同碾在自己心坎上。
他看着那马车一点点向前移动,看着它穿过枯败的杨树林,看着它绕过山坳,看着它越来越小,最终化作视野尽头一个模糊的黑点,彻底消失在灰黄色地平线那混沌的交接处。
仿佛连最后一点色彩,都被那无情的天地吞噬了。
“啧!”旁边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带着烦躁的咂嘴声。
博特格其抱着他那宽背砍山刀,斜倚在一块避风的岩石旁,脸上写满了难以理解。他顺着沈照山凝视的方向看了半天,直到那黑点彻底消失,才终于忍不住,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在风里也显得格外阴阳:
“我说,少主,我博特格其是个粗人,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博特格其鲜少这样称呼沈照山,这个称呼由他说出来,意味便很奇怪。
他往前踏了一步,站到沈照山侧后方,皱着眉头。
“好弟弟,我就问一句,你既然这么喜欢那个陈朝来的小公主,喜欢得连命都能豁出去给她换解药,喜欢得挨了大汗的巴掌也一声不吭,那你为什么还要把她送走?留在身边,放在你节度使府那红楠木的床上,不好吗?”
风声呼啸,博特格其的质问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激起沈照山脸上丝毫的波澜。
他依旧沉默地望着那空无一物的地平线,仿佛要把那灰黄的底色刻进眼底深处。
只有那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一丝不平静的心绪。
博特格其看他这副油盐不进、沉默是金的样子,一股邪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他这人向来直来直去,最受不了这弟弟半天也憋不出一个屁来的性子,于是他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沈照山耳边,声音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挖苦。
“怎么?哑巴了?还是觉得我博特格其不配问?行!你是少主,你说了算!可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活像个丢了魂的!为了个女人,值得吗?昆戈的汉子,哪个不是……”
“博特格其。”
沈照山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沙哑,却像带着滚过层层寒风的锋刃,瞬间切断了博特格其滔滔不绝的抱怨。
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定着那片虚无,只是微微侧了侧脸,眼角的余光扫过身后那张连着数月来都阴沉沉的脸。
“你爱琼山县主吗?”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
博特格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问得一愣,随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蛮横。
“爱,当然爱!那是我媳妇儿!是我用夺回来的、一辈子的珍宝,我怎么可能不爱她?”
提到琼山县主,博特格其说话的语气都快了几分。
沈照山却知道这是他心虚的象征。
他认识博特格其整整十年,他说话的语调一快,就是心中有事儿。只是这个习惯可能连当事人都不知道。
这是沈照山从小养成的习惯,他习惯于观察身边每一个人,熟悉的或陌生的。
男人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博特格其话音落下,那丝笑容还挂在脸上时,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慢慢放缓,每个字都像来自灵魂的拷问:
“那她爱你吗?”
博特格其脸上的笑容,如同骤然遭遇寒流的春花,瞬间僵住、凝固,然后一点点褪色、消失。
那双总是闪烁着戏谑的眼睛,此刻猛地收缩,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其锐利、甚至有些狼狈的阴霾。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方才那股质问的劲头瞬间泄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破隐秘的难堪和隐隐的怒火。
他死死盯着沈照山依旧沉静的侧脸,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反击:
“那崔韫枝爱你吗?”
一句话,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重若千钧。
沈照山缓缓收回了投向远方的视线。
他终于完全转过身,正面对着博特格其。
狂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深沉的、如同鹰愁涧底千年寒冰般的沉寂。
他没有回答博特格其的反问。只是微微抬眸,目光似乎再次穿透了凛冽的山风,落向了那片早已没有马车踪迹的、灰黄的地平线尽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声凄厉地嘶吼。
过了许久,久到博特格其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沈照山才低低地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被狂风卷走大半,却又异常清晰地钻进博特格其的耳朵里:
“她当然不会爱我。”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远方,仿佛在对着那片虚空,也对着自己低语:
“人活着需要水、需要食物、需要牛羊和权力,唯独不需要爱。”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让博特格其心脏猛得一抽搐。
这句话由沈照山说出来,无端让人觉得有些刺耳。
他似乎还记得第一次见沈照山的那个冬天,也是这样的季节,他和昆戈别的孩子相似又不相似,在雪山下的熬鹰的万鬼窟中,被一群昆戈的孩子团团围住,打得牙掉了一地,血滚得满身都是,却还在说,他想回家。
爹,娘,我想回家。
小博特其格那时是支使别人揍他的那一个,听到这句话,啃野果子的动作一顿。
博特格其张了张嘴,可看着沈照山那沉寂得如同古井的眼神,看着他脸上尚未完全消退的淡淡指痕和嘴角的破损,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就在博特格其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不知该如何接话时,沈照山却忽然有了动作。
他不再看那灰黄的地平线。
他猛地转过身,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斩断所有牵绊的决绝,将崔韫枝远去的方向,彻底抛在了身后。
凛冽的山风瞬间灌满了他身前的大氅,吹得衣襟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挺拔而孤绝的轮廓。
他大步向崖下走去,步伐沉稳,没有丝毫留恋。
只是在身影即将隐入下方嶙峋怪石遮蔽的阴影前,一句极轻、却无比清晰的话语,顺着风势,飘进了博特格其的耳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叹息的复杂情绪:
“她只是……”
“看起来太难过了。”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便彻底消失在嶙峋的山石之后,只留下博特格其一个人,呆立在鹰愁涧呼啸的寒风中,咀嚼着那句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话,久久无言。
*
“停下!”崔韫枝的声音透过车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打破了车队沉闷前行的节奏,“我要回节度使府。”
车轮的“咯噔”声并未停歇。
护卫在车旁的两列亲兵仿佛没有听见,依旧保持着整齐划一的步伐,目光直视前方。
只有马蹄踏地的声音短暂地凌乱了一瞬,旋即恢复秩序。
崔韫枝的心猛地一沉。她一把掀开车帘,寒风裹挟着沙尘瞬间灌入,吹得她鬓发飞扬。她顾不得寒冷,提高了声音,带着一丝天地不应的紧张:“我说停下,没听见吗?”
这一次,队伍最前方的领队勒住了缰绳。战马嘶鸣一声,前蹄扬起,稳稳停住。整个队伍也随之停了下来,肃立在初冬萧索的官道上,如同一条骤然凝固的玄色长龙。
领队之人调转马头,策马缓缓踱至马车旁。
看清来人面
容的瞬间,崔韫枝瞳孔猛地一缩,捏着车帘的手指骤然收紧。
赵昱!
他竟亲自来了?
那张惯常带着几分娃娃气的圆脸上,此刻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种近乎刻板的平静。他穿着与亲兵制式相似的玄色劲装,外罩轻甲,腰悬佩刀,风尘仆仆,却不见丝毫长途奔波的疲惫,反而透着一股精悍与肃杀。
他端坐马上,微微俯视着车窗内的崔韫枝,姿态依旧恭敬,抱拳行礼:“殿下。”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晰平稳,依旧是上扬的语气,却让崔韫枝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沈照山竟然派赵昱亲自护送?
崔韫枝压下心头的惊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赵昱?怎么是你?……我现在要回节度使府,有事问沈照山。”
赵昱却避开了他的要求:“殿下,这是一条没有回头选择的路。”
崔韫枝被这话说得一愣,她盯着赵昱那双看似平和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什么意思?什么叫没有回头路?”
赵昱微微垂下眼睑,避开了她过于锐利的逼视,但语气却没有任何退让:“属下奉少主之命护送殿下返回汴京。临行前,少主特意交代过……”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若殿下途中欲折返燕州,便让属下问殿下一句——”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锁定崔韫枝瞬间苍白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问道:
“殿下,您还想回长安吗?”
沈照山似乎早已经预料到她的一举一动。
燕州……汴京……长安……
其实长安早已经陷落,她就算回中原,也是去汴京,只是……
她和沈照山,都明白这个“长安”的意义。
沈照山那晚那句“您想回长安吗?”与此刻赵昱这看似恭敬、实则冷酷的询问瞬间重叠。
留在燕州,就意味着放弃长安,放弃她魂牵梦萦却再也回不去的故土,放弃她仅存的身份和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关于“家”的最后念想。
而选择长安……
便意味着彻底斩断与燕州、与沈照山的一切联系。
她此生再也不会回到这里。
燕州与汴京,沈照山与长安……她只能选一个。
没有中间地带,没有转圜余地。
崔韫枝的脸色渐渐惨白,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寒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割,却远不及心底那撕裂般的冰冷和痛楚。
她看着赵昱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看着他那双毫无情绪的眼睛,仿佛看到了沈照山站在他身后,用同样冰冷的眼神注视着她。
赵昱见她不语,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彬彬有礼,却字字如刀,将最后一点可能存在的幻想也彻底碾碎:
“此行送您,我们行至长安近郊便需乔装改扮,隐匿行踪。届时,自会有大陈的人前来接应殿下,确保您平安归去。”
“殿下,您只有这一次选择的机会。前路如何,全在您一念之间。”
“您……能明白吗?”
明白……
她怎么会不明白?
崔韫枝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刺破皮肉,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巨大的悲凉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席卷了她。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视线,越过赵昱冰冷的视线,望向车外。
天地苍茫一片。
灰黄的冻土,枯败的枝桠,铅灰色的天穹。
一切都被无情的冬意覆盖,死气沉沉,望不到尽头。远处燕州城高大的轮廓在寒风中若隐若现,却已是咫尺天涯。
那个她曾经短暂停留、有过爱恨纠葛、甚至有过一丝虚幻温暖的地方,此刻在她眼中,如同海市蜃楼般遥远而冰冷。
长安……长安……
那梦里繁华的街市,那记忆深处温暖的宫墙,那再也回不去的无忧岁月……
车厢内死寂无声,只有寒风在车外呼啸。禾生紧张地攥着衣角,大气不敢出。
时间仿佛静默了许久。
终于,崔韫枝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闭上了眼睛。
浓密的眼睫剧烈地颤抖着,仿佛承载着千钧的重量。一滴冰冷的泪,无声地滑过她苍白得过分的脸颊,砸在厚重的狐裘上,瞬间消失无踪。
再睁眼时,那双曾灵动而欢快的眸子里,所有的挣扎、不甘、委屈和痛苦,都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寂然。
她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又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清晰地回荡在冰冷的车厢内:
“不必回去了。”
“我要回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