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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梦中身崔韫枝被亲懵了。
冰冷的石室、诡异的香气、刺目的财宝光芒、白骨堆成的宫殿、永远摇晃着不会止息的秋千、横生的骨刺……所有感知都如同潮水般褪去。
崔韫枝猛地睁开眼,剧烈的心跳几乎要撞破胸膛,方才幻境中那令人窒息的坠落感和沈照山胸膛被贯穿的惨烈景象仿佛还在眼前一次又一次重现。
然而,映入眼帘的,并非那间囚笼般的石室。
她站在一条陌生而陈旧的青石板街道上。天空是铅灰色的,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细密的雨丝无声飘落。
但这雨……
崔韫枝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那不是雨水,是粘稠、暗红的血!
血雨淅淅沥沥,将灰色的屋檐、斑驳的墙壁、湿漉漉的石板路都染上了一层诡异而恐怖的暗红。街上稀疏的行人对此似乎毫无察觉,他们面无表情地走着,任由血雨淋湿他们的头发、衣衫,在脚下踩出一个个暗红的脚印。
整个世界都浸泡在一种无声的、令人作呕的诡异氛围里。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崔韫枝,她下意识地想要躲闪这可怕的雨滴。然而,就在那些暗红的雨丝即将触碰到她身体的前一瞬,它们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诡异地停滞、蒸发,消失无踪。
她周身半尺之内,干燥而洁净,与这血雨滂沱的世界格格不入。
方才在自己织造的幻境中,沈照山满身鲜血的样子一直在她脑海中驱之不去。她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理了理思绪。
如果上一个幻境是自己的,那么这个幻境……
十有八九是沈照山的!
“沈照山!”她顾不上害怕,大声呼喊起来,声音在死寂的血色街道上显得异常清晰。
无人应答。那些被血雨淋透的行人依旧麻木地走着,对她的呼喊充耳不闻,如同没有灵魂的傀儡。
那股奇异的甜香,在冰冷的血腥气中显得更加突兀和浓烈,丝丝缕缕,如同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她的心神。
少女仔细辨别了一番,确定了香气的源头就在前方不远处。
崔韫枝强忍着翻腾的胃液和恐惧,顺着香气最浓郁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
转过一个街角,一座远比周围建筑气派、却也透着一股肃杀之气的府邸出现在眼前。朱漆大门紧闭,
门上高悬的匾额在血雨的冲刷下,字迹显得有些模糊,但崔韫枝还是辨认了出来——
将军府。
那股令人心神不宁的甜香,正是从这座府邸深处弥漫而出,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崔韫枝的心沉到了谷底。沈照山……他在这里面?她颤抖着手,轻轻推了推那扇沉重的府门。
吱呀——
门没有锁,应声而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比外面浓烈数倍的血腥味混合着那诡异的甜香,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呛得崔韫枝几乎窒息。门内的景象,更是让她瞬间如坠冰窟,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尸横遍地。
身着各式家仆、护院服饰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庭院里、回廊下、台阶上。
鲜血尚未完全凝固,汇成细细密密的漩溪,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肆意流淌,与外面飘落的血雨混合在一起,淌成一片刺目的猩红沼泽。
崔韫枝记忆中那个长安城破的雨夜和眼前的场景渐渐重合。
……太像了。
残肢断臂随处可见,墙壁上溅满了喷溅状的血迹。死状凄惨,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这里发生的一场惨烈屠杀。
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逃离这人间地狱般的场景。
少女几乎呼吸不过来,雨夜那天地不应的恐惧再一次侵袭了她。
她连连后退,几乎是下意识想要逃走。
但是……
但是沈照山可能还在里面啊。
他刚刚救了自己,如果……如果……
崔韫枝回头望着无尽血海一般的雨幕,害怕得指尖都在颤抖,却没有再后退。
她必须找到他。
崔韫枝捂住口鼻,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几乎是闭着眼睛,踩着粘稠的血泊,踉跄着冲进了府邸深处。
她不敢看那些死状凄惨的尸体,只凭着那股越来越浓郁的甜香的牵引,在迷宫般的回廊和庭院中穿行。
喊杀声、惨叫声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又似乎只是她过度惊恐下的幻听。
终于,她来到了府邸最深处一个偏僻、狭小的院落。院门虚掩着,那股奇异的甜香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浓郁得几乎让人头晕目眩。
崔韫枝颤抖着手,轻轻推开了院门。
院内的景象相对简单,只有一间小小的厢房。院中栽着一棵半枯的梅树,树下跪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男孩,穿着洗得发白、沾染了点点血迹的旧衣。他背对着院门,小小的身体僵硬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动不动。
而在小男孩的面前,躺着一个月白衣裳的男人。男人看不清面貌,脖颈被尖锐的东西划破,身下是一大滩暗红的血迹,早已气绝多时。
这血雨滴滴答答地落下,淋湿眼前人的衣裳,最后却像是某种特殊物质一样,从衣裳上面滑走了。
崔韫枝屏住了呼吸,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就在这时,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身形高挑的女人走了出来。
妇人径直朝着院门走来,对跪在父亲尸体旁的小男孩视若无睹,对满院的血腥和死寂也毫无反应。
就在她即将与跪在地上的小男孩擦肩而过时——
一只沾着泥污和血渍的小手,猛地伸了出来,死死攥住了妇人玄色的裤角。
“娘……”小男孩抬起头,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浓浓的鼻音和绝望的哭腔,那稚嫩的童音在死寂的小院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心,“……别走。”
妇人前行的脚步被这微小的力道绊住。她终于低下头,看了一眼抓住自己裙角的小手,又看向那张布满泪痕和污迹、充满乞求的小脸。
她的眼神依旧空洞,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冰冷。仿佛看着的不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障碍物。
她伸出手,那动作甚至称不上粗暴,只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极其冷漠的力道,一根一根地,掰开了小男孩死死攥着她裙角的手指。
小男孩的手指被强行掰开,小小的身体因为绝望的用力而微微颤抖,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混合着脸上的尘土和血污,留下狼狈的痕迹。
他仰着小脸,固执地、一遍遍地低声哀求:“娘……别丢下我……别走……”
妇人掰开了最后一根手指,裤角从小男孩无力的手中滑落。她没有任何停留,甚至没有再看地上那具男人的尸体一眼,更没有再看那个被她遗弃的孩子一眼,提着一把弯刀,决绝地、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弥漫着血雾的回廊深处。
小男孩的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悬在半空,小小的身体僵在原地,像是回光返照一般忽然抬头,饱含怨恨的声音穿透层层血慕,冲着那个女人扬去。
“我恨你!我恨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为什么要生下我来!我恨你!”
喊到最后,他的声音开始嘶哑,而那背影早已远去,没有留一丝惦念给他。
他发现自己无论再做什么,那个远去的人都不会回头,于是只能呆呆地望着母亲消失的方向,脸上剩下一种被彻底抛弃后的茫然和死寂。过了许久,他才像一尊失去牵引的木偶,僵硬地、慢慢地转回头。
他的目光,空洞地扫过院门口站着的崔韫枝,仿佛她只是一片空气,一个幻影。
然后,他拖着僵硬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回到那个死去的男人身边。
小小的膝盖再次重重地跪在冰冷粘稠的血泊里。
他伸出沾满血污的手,轻轻地推了推男人冰冷僵硬的手臂。
“爹……”他的声音很轻,却又空洞得可怕,像在自言自语,“……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看皮影戏啊?”
“你说……等开春……就带我去看的……”他又推了推,力道大了一点,仿佛这样就能唤醒沉睡的父亲,“……爹?你醒醒……我们去看皮影戏……”
“爹?……”
他一遍遍地推着,一遍遍地低声问着,声音里没有哭喊,只有一种固执的、令人心碎的期盼。好像只要他不放弃地问,地上那个冰冷的躯体就会像往常一样,笑着坐起来,摸摸他的头,答应他的要求。
血泊浸透了他单薄的裤腿,冰冷刺骨。男人毫无生气的身体随着他的推动轻微晃动,却始终紧闭双眼,无法回应。
小男孩似乎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不理他了,为什么怎么推都不醒。他推搡的力道越来越大,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委屈:“爹!你说话啊!你答应我的!你答应过我的!……”
那固执的、带着哭腔的童音,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反复切割着崔韫枝的心脏。眼前的景象太过残酷,太过压抑,那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绝望和死亡面前的茫然与固执,几乎让她窒息。
她再也无法忍受。
“沈照山!”崔韫枝冲上前去,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哽咽,她不顾一切地想要打破这令人心碎的循环,“别推了!他……他听不见了!醒醒!沈照山,快醒醒!这只是幻境!”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小男孩的肩膀,将他从这血色的噩梦中强行拉出来。
沈照山竟然听到了她的话,缓缓地转过了身子,他没有问崔韫枝是谁,也没有问她从何而来,他只是拿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她,呆呆地问:“为什么他不理我了?”
崔韫枝哑然。
沈照山见她不回话,又继续扭回头去,固执地想要叫醒地上的人。
他伸手轻轻推着,地上的人却渐渐开始风化,变成一堆白骨,崔韫枝看着那些尖锐的东西,开始横穿沈照山的掌心,而沈照山恍然不觉。
崔韫枝看得心惊,赶忙从背后抱住他,想要将他的双手制服住。尽管现在的沈照山人不大,力气却一点儿都不小,崔韫枝觉得自己根本拉不他,只好握住他的手,让那双手从那渐渐长高的骨刺中挣脱出来。
就在她用力拉扯的瞬间——
噗嗤!
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起。
崔韫枝只觉得左手掌心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她低头一看,惊恐地发现一根不知何时从地面血泊中悄然探出的、惨白尖锐的骨刺,如同毒蛇的獠牙,竟已狠狠穿透了她的手掌。
鲜血瞬间涌出,顺着骨刺蜿蜒流下,滴落在小男孩沾满血污的头发和颈项上
,温热粘稠的触感与冰冷的血雨形成鲜明对比。
“唔……”剧痛让崔韫枝眼前发黑,闷哼出声,身体因剧痛而剧烈颤抖。
那温热的的鲜血滴落在小男孩沈照山的睫毛上,又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推搡父亲尸体的动作,骤然停滞了。
空洞死寂的眼眸,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他慢慢地、极其僵硬地抬起头,目光从父亲模糊的脸上移开,落在那根穿透了崔韫枝手掌的森白骨刺上,再顺着骨刺,缓缓移向崔韫枝因剧痛而扭曲煞白的脸。
崔韫枝强忍着钻心的痛楚,迎上他那双终于有了焦距但依旧茫然混乱的灰蓝色眼眸。她咬着牙,声音因疼痛而破碎颤抖,却异常清晰地再次唤道:
“沈……照山……醒醒……跟我……回去……”
“回……去?”小男孩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一个极其沙哑、仿佛锈住了的音节。他眼中的茫然开始翻涌,似乎在努力辨认眼前这个流着血、呼唤他名字的陌生女子是谁。
崔韫枝掌心的鲜血流淌得更急了,温热的感觉似乎灼烫了他冰冷的皮肤。
沈照山被烫得一缩。
他灰蓝色的瞳孔深处,那层凝固的死寂终于开始剧烈地波动,里面有什么东西挣扎起来。
眼前的景象——父亲冰冷的尸体、母亲决绝的背影、满院的血腥、还有眼前这个女子穿透手掌的骨刺和她痛苦却坚定的眼神——如同破碎的镜面,在他脑海中疯狂冲撞、重叠。
沈照山愣愣地,捧起了崔韫枝鲜血淋漓的手,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些不同以往的东西。
“疼吗?”
他忽然问,。
崔韫枝本来就生疼的手掌心伤口,被他这么一问,忽然就更疼了起来。
不知怎么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崔韫枝很难过。
有隔绝于这方小庭院之外的声音,或清晰或模糊地传来,在崔韫枝耳旁炸开,碎成一片片烟花一样的东西。
“找!陛下有令,所有活口,一个不留!”
这分明是汉人军官的声音。
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没有人回答她,只有此起彼伏的、属于女眷和幼子的尖叫声,在这片府邸回荡。
一种冥冥之中的不安之感弥漫上了她的心头。
而眼前,沈照山托着她的手掌,眼泪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崔韫枝第一次见他这样哭。
整个血色的将军府幻境,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开始剧烈地扭曲、震荡;血雨倒流,尸体虚化,墙壁剥落……一切都在飞速地崩塌、消散。
强烈的眩晕和撕裂感同时攫住了两人。
*
“咳!咳咳咳——!”
沈照山几乎是刚恢复意识,身体便猛地弓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剧咳,一大口暗红色的的淤血毫无预兆地从他口中涌而出,溅落在身前冰冷的地面上。
“沈照山!”那幻境中的伤口虽没有带到现实中来,隐痛却在,崔韫枝的手掌如今还发着麻,但她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少女用尽全身力气撑住他沉重的身体,避免他直接摔在地上。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前所未有的恐慌,“你怎么样?别吓我!”
沈照山急促地喘息着,就着崔韫枝撑起来的力气,自己缓了好一阵,才拍了怕少女的手,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那双因剧痛而涣散的灰蓝色眼眸,渐渐清明了起来。
他朝四周环顾着。
就在这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石室角落里那堆曾经璀璨夺目、崭新得不合常理的金银珠宝,连同地面上散落的白骨,如同被岁月瞬间抽走了所有精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失去光泽、腐朽、崩塌,最终化为了一堆堆暗淡的、毫无价值的灰色尘土。
只有石壁两侧的壁画,依旧存在。但它们的色彩也迅速褪去、黯淡,线条变得模糊不清,仿佛在短短几息间经历了千百年的风霜侵蚀,变得古旧斑驳,透着一股更加苍凉沉重的气息。
“咳咳……香……香气……”沈照山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眸子盯着壁画,“是……幻象……根源……”
崔韫枝察觉到了,随着财宝和白骨化为尘土,那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甜腻香气,竟然也在飞速地变淡。虽然并未完全消失,但已不再具备那种侵蚀神智的恐怖力量。
“我们……我们得出去……”崔韫枝看着沈照山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和惨白的脸色,心揪成一团。
幻境破了,但现实是,沈照山伤得更重了,而她自己也受了伤,出路依然渺茫。
沈照山闭了闭眼,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和眩晕。他缓缓摇头,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若真想困死我们……就不会有幻境了。”
他本想叫崔韫枝不用扶着自己,思索了一瞬,不知为何又放弃了。
罢了,扶着就扶着吧。
他走一步崔韫枝走两步,终于挪到了壁画跟前,沈照山想到那神女传说的结局,忽然脑中灵光一闪,伸手敲了敲那壁画。
咚、咚、咚。
果然是空的!
崔韫枝顺着他敲击的动作看去,霎时也明白了沈照山的意思。
沈照山不再解释,积攒起最后一丝力气。他用眼神示意崔韫枝松开他。
只见男人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探手,拔出了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线条流畅的弯刀。刀身出鞘,在幽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寒芒。
沈照山额角渗出冷汗,显然每一次发力都牵动着致命的伤势。但他握刀的手却异常稳定,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
刀尖对准了壁画上诅咒符文剥落、石壁最为粗糙的那片区域。
锵!锵!锵!
金属与岩石猛烈撞击的声音在狭窄的石室里刺耳地回荡。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石屑飞溅和沈照山压抑的闷哼。他无视了身体的抗议,用尽全身力气,将弯刀当作凿子,一下又一下,狠狠地劈砍、凿击着那面看似坚硬的石壁!
崔韫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既担心他下一刻就会力竭倒下,又紧张地盯着那被凿击的石壁。
终于!
在沈照山几乎脱力、弯刀都快要握不住时——
喀啦啦!
一声脆响,被凿击的石壁表面崩裂开蛛网般的缝隙,随即一大块石皮轰然剥落,露出了后面一个幽深的洞口。
一股带着铁锈和泥土气息的、久违的新鲜冷风,猛地从洞口灌了进来,瞬间驱散了石室内残留的、令人昏沉的甜香。
有出口!
崔韫枝心中狂喜,正要上前搀扶沈照山。
然而,沈照山灰蓝色的眼眸在看清洞口后面景象的刹那,瞳孔却猛地一缩。
那里面并非想象中的山腹通道,而是一片在微弱光线下闪烁着独特暗沉金属光泽的岩壁。
是矿脉!而且看那色泽和质地……
“赤铁矿……”沈照山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失血过多后的虚弱,但那双因伤痛而涣散的眼眸深处,却骤然燃起了一簇锐利是火焰。
赤铁矿……燕州附近竟然有如此易于开采的富矿?若能炼出精铁……他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但这些念头最后都停在一个人身上。
崔韫枝。
如若这座铁矿能够为他带来他一直需要又暂时得不到的东西……
那和陈朝的拉扯将毫无必要。
“沈照山!你怎么样?”眼前的少女却根本没心思去看那黑黢黢的矿脉,她的全部心神都系在眼前这个浑身浴血、气息奄奄的男人身上。
她站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地想用撕下的衣襟去捂他还在渗血的伤口,声音带着哭腔
,“别管那些了!我们快走!你得找大夫!”
沈照山被她摇晃得又咳出一口血沫,思绪被打断。
他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看了满脸焦急、泪痕未干的崔韫枝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
好烦,不乐意想这些了,只想亲崔韫枝。
他这么想着,便也这么做了。
崔韫枝正哭得梨花带雨,见男人忽然低头,原以为他是有话要说,便未做任何防备,不料这人竟然微微侧头,吻上了她的唇角。
血腥味儿顿时在二人唇齿间弥散开来。
崔韫枝被亲懵了,呆呆站在原地,任由着眼前人一步又一步得寸进尺。
最后在少女嘴角都微微发烫之时,他才松开。
“你!你混蛋!你你你……”崔韫枝鼻息间还都是这人的味道,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下意识抬手就锤他。
却不料掌刚落下,沈照山就闷哼了一声。
她又赶忙收回了手,正要上前查看,刚一伸手摸上这人,就听到一声闷笑。
又戏弄她!
见人真要生气了,沈照山赶忙见好就收,她将崔韫枝的脸掰过来亲了一口,哑声道:先走吧。”
崔韫枝本不想理他,可见他实在是下一秒就在死在这洞里的样子,只能忍气吞声地瞪了他一眼。
两人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向那个新凿开的、通往未知却也通往生机的洞口。
*
当他们狼狈不堪、浑身血污地互相搀扶着,终于跌跌撞撞地爬出那个狭窄的洞口,重新感受到外面凛冽却清新的山风时,身后那幽暗的石室深处,壁画前飘散的尘埃尚未落定。
就在那片死寂的黑暗中,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
那人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银白色袈裟,在昏暗的光线下流淌着月华般的微光。
他面容沉静,看不出年纪,仿佛超脱了时光的束缚。他手中捧着一个样式古朴的紫铜香炉,炉盖紧闭,但缝隙间已不见丝毫青烟逸出。
炉中的异香,已然燃尽了。
僧人垂眸,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化为尘土的白骨与财宝,扫过那面斑驳古旧的壁画,最后落在洞口外那对互相扶持、艰难前行的身影上,眼神无悲无喜。
他并未追赶,也未言语,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尊守护着这片尘封秘密的石像。
直到洞口外那踉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嶙峋山石的拐角处,他才缓缓转身,银白色的袈裟在黑暗中掠过一道微光,身影如同融入阴影般,无声无息地消散在原地。
只余下那个冰冷的、香烬已熄的铜炉,孤零零地留在原地,散发着最后一丝若有似无的、冰冷的余韵。
“阿弥陀佛。”
僧侣的声音还回荡在这寂静的石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