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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晓夜何长
陆临渊推门而入的半刻钟前。
徐潜山同意了魏危见试剑石的要求,但同时又说:“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百越巫祝一句承诺分量不轻,魏危指尖在桌上一下一下地叩着,没有立马答应。
却是徐潜山先开口道:“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百越都要保住陆临渊一条性命。”
魏危手指停下叩动,平静问:“我需要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
徐潜山道:“陆临渊的母亲是百越人。”
“……”
魏危眼中流露出罕见的惊奇。
陆临渊母亲是百越人?
徐潜山怎么知道?
他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收下陆临渊做弟子?
难道说。
魏危灵光一闪。
据他人所说,当年是徐潜山前往兖州襄助百越与中原那场混战,才将陆临渊抱回来的。
算算岁数,好像也对得上。
魏危若有所思看向徐潜山,从身量看起,再看到五官,想找出与陆临渊相像的地方。
徐潜山被她盯得后背起了鸡皮疙瘩,觉得她仿佛在看一只奇异的动物:“这么看着我做什么?陆临渊不是我的孩子。”
魏危握着匕首的手松了松,叹了一口气:“也是,陆临渊长得比你好看多了。”
除去歹竹出好笋的可能性,陆临渊的父母一定都是美人。
徐潜山:“……”
魏危问:“那他的母亲是谁?”
徐潜山拨了拨手中翡翠绿珠:“南越巫咸,楚竹。”
百越楚凤声的义母,南越上一任巫咸。
**
魏危没见过楚竹,楚竹与她母亲魏海棠一样,红颜薄命,早早亡故。
如今魏危也仅仅是知道楚竹这个名字而已,相貌性格一概没个比较。
魏危盯着陆临渊那张漂亮又略显迷茫的脸,实在想不出来楚竹当年到底是怎样风华绝代的美人。
魏危移开视线:“你两年前去百越,有没有见过楚凤声?”
陆临渊茫然问:“谁?”
“你从前不是约战了百越四位巫咸?”魏危说得四平八稳。
“巫咸中那位女子叫楚凤声,她的义母楚竹大约就是你母亲。”
“不过楚竹已经过世了。”
陆临渊面色诡异了一秒,然后变得愈发复杂:“……”
魏危莫名其妙:“你这是什么表情?”
陆临渊抬手扶额:“这么大的事情,不应当找个正经的时机再告诉我吗?”
魏危转头看了一眼天色,凛冽的山风吹来,外头是震耳雷声,雨水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月黑雁飞高,是个极好安眠时候。
她问:“这个时机有什么不正经的?”
“……不是这个意思。”陆临渊脑子里有些乱糟糟的,几番欲言又止。
他最终撑着桌子坐下来,问:“是师父和你说的?”
魏危点头:“是。我也没想到,你居然是个杂种。”
不明的爹,早死的妈,破碎的他。
陆临渊:“……中原这里杂种不是这样用的。”
陆临渊说完这句就不说话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雨点噼里啪啦地撞击着窗户,他走到四合窗口,关上窗户,夜色像是一阵风吹进来。
他无言点起一盏琉璃灯。
接近透明无暇的琉璃,一只淡黄的蜡烛在里头静静燃着,像一块明亮的冰。
他捧着那盏琉璃灯,整个面孔都覆着一层暖黄朦胧的雾光,有种别样的柔软。
魏危在某些时候很通人性。
她知道无论什么人,得知自己多年不见的母亲到底是谁总会心绪激荡片刻,也没有再出声打扰陆临渊。
她用握刀的方式握着毛笔,在陆临渊书桌的宣纸上乱涂乱画打发时间。
“……我与楚凤声,有一面之缘。”
陆临渊开口了。
他回答的却是魏危一开始问的那句话。
陆临渊将琉璃灯放在桌子上,一头乌发仿佛缠入黑夜之中。
“我这条命是师父救回来的,我生在兖州,养在青城,唯一一次出门就是在两年前,去了一趟百越。”
陆临渊的衣衫薄薄地贴在微凉的肌肤上,广袖长发之下,似玉楼将塌,但声音却很平静。
“那次,我其实原本是想去找我的父母的。”
陆临渊慢慢握紧:“你是不是听说过,我的父母死于二十年前百越那场混战中?其实不是的。我的名是我母亲取的,我的字是我师父取的。我从前以为是我的父母抛弃了我。”
陆临渊似被困在琉璃灯中的一支蜡烛,发出一声近似眠梦中的叹息:“魏危,我本来不是无处可去的。”
**
被百越宠爱长大的孩子理所当然,这天底下所有东西她都唾手可得,太多的人捧着爱意上前,把她视若珍宝。
被从小抛弃的孩子却惶惶不安,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始终活在再一次被抛弃的阴影中,在阴暗的地方反复诘问自己。
徐潜山不曾对陆临渊隐瞒过他的血统,但陆临渊不知道当年他的父母为什么选择抛弃自己。
他想,是因为觉得自己是累赘,不曾期待过自己的降生?还是因为百越与中原之间的嫌隙,才不得不交付给自己的师父?
陆临渊曾经隐去这个故事的名姓,问过其他人,得到的答案如出一辙。
——这师父真是好心,愿意收留这样一个流着异族血脉的孩子。
两年前,陆临渊出关后,独自一人下儒宗山门,一路赶到了兖州,进了百越。
这些事情瞒得过其他峰主,但陆临渊知道必定瞒不过他的师父,然而徐潜山只是默然地放他离开,一丝阻拦也没有,仿佛笃定他此行一无所获,一定会回来。
那时候的陆临渊作为试剑石和中原数不清的高手切磋过,他的剑越来越快,功夫越来越高,至于道心……
道心总之不至于崩溃就是了。
陆临渊当了十八年的儒宗弟子,对百越之事只能从《海内十洲记》之类的书中内翻找零碎的记录。
为此,陆临渊从明鬼峰处借了不少书,他将那些记有百越事迹的书混在其中,以防同门猜疑。
那本太白诗集就是当时为了打掩护一块借的。
说起来也是倒霉,陆临渊没想到这世上的作者为了写稿子什么瞎话都编的出来。
除了《海内十洲记》还尚有几分可信,其余的基本都是牵强附会胡编乱造,害的陆临渊进百越半天,就被巡逻的朱虞长老抓个正着。
陆临渊:“……”
“我当是谁找死,敢走千鸟崖。”朱虞长老冷冷。
“你不知道这是巫祝大人才能进去的地方么?”
十八岁的陆临渊在书上读到千鸟崖是进入百越的必经关隘,然而一进去差点被铺天盖地的猛禽啄瞎眼睛。
被朱虞长老眼疾手快拎出来时,他脑袋上还粘着几根羽毛。
陆临渊道:“我以为这是进百越的唯一一条路。”
朱虞长老笑了几声,不知道是被逗笑的还是被气笑的。
“千鸟崖确实是进百越最近一条路,可你知道里面有多少危险?”
“百越早二十年就铺好了常人走的大道,如今就算是六岁小孩也不会愣头上千鸟崖。你就算是刚刚爬出来的蛊人,也不至于这么找死。”
被书籍差点坑死的陆临渊:“……”
朱虞长老虽然语气还算平静,但是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说吧,你是从哪里来的,叫什么名字,什么目的?”
彼时陆临渊一双桃花眼微微垂下,竟有一丝孱弱的感觉:“儒宗,陆临渊。”
短刀在陆临渊话音还没落下时就已出鞘,隔着单薄的衣衫微微刺到了胸口那个最要命的地方。
只要一剜一挑,一颗热烈鲜活的人心就会落在地上。
但陆临渊的样子未免太过淡定,朱虞长老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哪怕自己生死就在一线之间,却连心跳都不曾多跳一下。
这样的人,如果不是对自己的实力过于自信,那就是哀默心死,对什么都无所畏惧。
朱虞长老眼中讳莫如深:“小子,儒宗这个名号在百越可不管用。”
百越并非固步自封,全然不知晓外界之事。
面前的少年却是笑了,他语气轻缓,好似正在揉捻着这一句话。
“啊,不管用么?”
他穿着一身青衫,眉眼迤逦,目光却又极轻极淡,不像是一位少年人该有的样子。
可他的年纪又确确实实只有十八岁。
朱虞长老竟从陆临渊的脸上看出一丝故人的影子,然而这个模糊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就被防备心盖过:“你到百越是来做什么的?”
陆临渊拂去脑袋上的羽毛:“晚辈陆居安,听闻百越巫祝巫咸风采,特来请战。”
他从袖中从容地拿出五封战帖,双手递给面前之人。
朱虞长老翻开战帖,上面写着他要一人约战南越、北越、东瓯、西瓯四位巫咸,以及那位深居简出的百越首领巫祝。
……疯子。
朱虞长老如此想着。
天才与疯子只在一线之隔,如果不是陆临渊目光清明,朱虞长老几乎以为他走火入魔了。
陆临渊微笑:“不知几位大人会应战么?”
朱虞长老冷笑一声,合上战帖:“你一人一剑就敢闯百越,是个有胆量的人。百越是江湖,百越人也是性情之人。无论是为了你这一腔孤勇,还是你这儒宗首席弟子的名头,这几位巫咸都会赴约的。”
这话说得敬佩,实则不过在暗说陆临渊所行所为太过狂妄。
朱虞长老眯起眼睛,缓缓开口:“小子,你还年轻,不要听信什么行走江湖赴士之厄困的鬼话。人命只有一条,你现在若是原路回去,我便当做不知道这件事。”
陆临渊:“小辈自知年轻浅薄,也知道约战的规矩。试炼台上,死生不论。”
朱虞长老本就不多的良心全分给了魏危,剩下的一丝落在陆临渊头上,又被拒绝,也就不再劝。
她收下五份战帖,冷若寒霜:“你执意如此,那我只能通知徐潜山给你收尸。”
**
与四位巫咸约战的那天,陆临渊等了许久,临近中午,只听见金鞭啪地一声抽在地上,先声夺人,青石地板转瞬出现了一道裂纹。
为首的女子见到陆临渊一人一剑站在哪里,远山如眉峰,近水似明眸的,不由哎呀了几声,调笑道:“来之前我还在想是什么样胆大妄为的小子。却不想你有这样一张俊俏脸蛋,我见犹怜,可惜了。”
楚凤声折起鞭子,朝着空气虚虚拍了拍陆临渊脑袋的方向,笑道:“若是世上少年都如你一般找死,再过几十年,我家巫祝大人要到哪里去寻对手?”
“……”
当时没人觉得陆临渊会胜过四位巫咸。
几位百越巫咸赴约到场,第一是好奇到底是谁这般狂妄,第二是因为陆临渊儒宗弟子的身份。
试炼台上死生不论,若是割下他的头颅,便可以当做百越的伟绩一件。
至于陆临渊战帖上所言,若全胜则百越要应允一个要求,四位巫咸皆是一笑而过,显然没把他所写的当回事。
陆临渊身姿颀长,站在那里如一把出鞘的长剑,正是骨重神寒天庙器,一双瞳人剪秋水。
五人见过,歃血为盟,此间天地作证,此番比试不论生死。
等到陆临渊拔出君子帖,众人才恍然惊觉这位来自中原的儒宗弟子并非什么天真的绵羊。
他手中君子帖骤然拔出,行云流水,矫若游龙。
虽是以一人连轴对四人,陆临渊却仿佛仙人凌于云端,气势未曾落于一寸下风。
这三年来日日夜夜做试剑石,君子帖如臂指使。此刻如同游龙一般寒芒出鞘,终于显凝成杀生的剑气。
君子帖势如破竹而来,四位巫咸在一瞬都窥见君子帖苍茫的剑意!
杀人的剑招在陆临渊手里行云流水,如滔滔江河绵延不绝。
**
陆临渊一剑战四位百越高手,除了当年魏危闭关未曾到场之外,南越北越西瓯东瓯四位巫咸都被他打败。
这场对决以荒诞的结局落幕,不仅震惊了中原,更几乎是把百越的脸皮往地上摩擦。
东瓯那位巫咸不死心,在被挑飞手中兵器不得不承认落败后,在陆临渊看似松懈的瞬间抬手射出袖箭,淬毒的毒箭就要划破陆临渊的眼角,然而终究差了一点。
陆临渊眉锋未动,君子帖华光如流泄之水,转腕如花,脱手而出,竟是看也不看直接掷出。
又是一道清亮的银光,君子帖如银虹坠日,在空中与袖箭撞击在一起,毫不差地将袖箭崩飞。
君子帖最终斜打入地面三寸,犹自颤鸣。
场上伤的伤,倒的倒,一片狼藉。
陆临渊走到面前,五指并拢握住剑柄,微微用力,将君子帖从地上拔出。
清灵的剑慢慢抵上偷袭失败的东瓯巫咸的鸩尾穴。
东瓯巫咸澹台月脸上一片灰白。
本就技不如人,还偷袭失败,此刻陆临渊要取他性命,就算是朱虞长老也说不得什么。
陆临渊自然也受了伤,他额头有些许碎发散下,鲜血晕开在唇上,无端糜丽动人心魄。
坐在地上楚凤声恍若看见了月色下爬出的水鬼,正慢吞吞地剖开活人的胸膛。
——鸩尾是死穴,在旁人看来,陆临渊就是要澹台月的命。
“陆少侠!”
一声急呼传来。
楚凤声强撑着自己起来,手背上还留着与陆临渊比试时,长鞭反震回来皮开肉绽的伤口。
试炼台上一片寂静,楚凤声在陆临渊注视中站起来:“少侠已然全胜,我们百越信守承诺,会答应你一个要求。”
陆临渊置若未闻。
楚凤声咬牙,沾着鲜血的金鞭被她扔在地上,单手解开束发的发带,大有示弱之意。
“你是儒宗徐潜山的弟子,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三年……不,五年。”楚凤声面上的脂粉早已被汗水浸透,嘴唇也苍白,一步一步走到陆临渊面前。
“百越在此立誓,五年之内,百越任何一个人都不会侵犯中原。”
“楚凤声!”
一声力喝,因为打得过于凶狠,在地上喘息,满头都是血的北越燕白星恨不得从地上爬起来给楚凤声一拳,“巫祝大人闭关,百越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说完便爆发了一连串陆临渊听不懂的百越脏话。
楚凤声恍若未闻,不反驳燕白星的任何一句话,只轻声说:“东瓯巫咸毕竟是百越首领之一,巫祝大人正在闭关。若他死了,东瓯生乱,对中原也不是益事,还望少侠手下留情,留他一条性命。”
陆临渊:“你是谁?”
楚凤声:“南越巫咸,楚凤声。”
陆临渊问:“你说的话管用么?”
楚凤声:“巫祝大人闭关,朱虞长老代掌巫祝之权,既然长老未曾反驳,那么就是有效的。”
话虽如此,但朱虞长老不问俗世,一向只唯魏危马首是瞻。
此番不发言,或许只是冷眼作壁上观,待魏危出关,恐怕还有另一番计较。
但她要救澹台月的命,也顾不上这许多了。
“……”
陆临渊握着君子帖,视线在狼狈的楚凤声与澹台月之间梭巡,忽然觉得很没有意思。
在儒宗时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他的父母会抛弃他,把他交给徐潜山,这么多年都没有过来看过他一眼?
陆临渊做试剑石的日日夜夜曾经幻想过,有一天他们会来儒宗,把他从暗无天日的求己崖下带走。
他们既然给自己取名居安,是*不是代表曾经也是爱过自己孩子的?
然而等到了百越,到了此时此刻,陆临渊见到楚凤声宁愿冒着百越大不韪的风险上来替澹台月求情,这么多年的想念忽然就烧成手中一线银色的剑光。
——但凡是真的在乎一个人,都会竭尽所能、不惜代价地护住对方。
午后热烈的阳光蒸发了积满水与鲜血的地上痕迹,陆临渊的君子帖松了松,像是挣扎着从一个幻想中清醒。
在陆临渊最需要的时候他的父母没有出现,他如今又为何还要强求一个结果呢?
日车悬在头顶,灼灼光线倾泻而下,刺眼的很。
陆临渊收君子帖入鞘,在几位巫咸的注视下,说了一个好字。
他纵然打败了百越四位巫咸,但这么些年,他到底无一事达成所愿。
众人眼见被受伤的鲜血晕染衣袖的俊秀剑客转身离去,一步一个血脚印。
日光洒在少年身上,一席青衫无端萧瑟。
……
……
平明拂剑朝天去,薄暮垂鞭醉酒归。
**
陆临渊回到了中原,那五年不得冒犯中原的誓言也逐渐从百越传到中原,他自此名扬江湖。
两年后,魏危出关。
魏危闭关之处是百越清灵之地,十二尸祝又性格迥异,百越寻常人等无法踏足。
楚凤声掐准了日子,守在山口,等着魏危出关。
天下英雄出我辈,魏危果然武功又上一层楼,在十招之内干净利落夺了她的金鞭。
高手功法本就有相通之处,与魏危过的短短十招中,楚凤声甚至有些分不清面前的人到底是两年前那个一人车轮四位巫咸的儒宗弟子,还是闭关多时未曾见面的百越首领巫祝。
她看着手背早已愈合的伤口,不知想到了什么,定了定神,终是开口:“两年前百越来了一个儒宗弟子,陆临渊。”
她将陆临渊当年的事迹一说,魏危果然如她所料,生起浓厚的兴趣,当即就翻箱倒柜找出了当年那封战帖,即刻前往中原。
楚凤声遥望巫祝一人一马离开百越之地,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澹台月微微抬起下巴,指尖拨弄着万安罗盘。
他瞳孔生得有些高,面如琢玉,看起来有些冷漠:“你无需担心巫祝罚你,两年前的事情是我的过错。若是巫祝要罚,我甘愿承受。”
楚凤声眼见着那纵马离去的身影越来越小,喃喃:“……其实也并非全是因为这个。”
澹台月眼睛乜过来,只看见一枚金步摇在楚凤声乌发间摇摇欲坠,显出几分靡丽的春色。
他又转过眼,手中罗盘拨得更快了些。
楚凤声摸着腰间的金鞭,恍然不觉:“你不觉得……咱们的巫祝,其实和儒宗那小子很相配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