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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春秋非我
雷声轰隆,像是昼夜中骤然出鞘的一把寒刀。
土中泛起潮气,水汽缓慢升腾,连一颗心脏也变得黏糊糊的。
快要下雨了。
陆临渊握着君子帖的手仿佛大梦初醒一般松开,眼睛却执着到过分地看着徐潜山。
“养育之恩,不敢动手。”
陆临渊眉目迎着莹白的光芒,一双眼睛如吃了潮气,通体寒冷。
松开剑柄的动作瞒不过徐潜山的眼睛,他问:“你说不与我动手,那就是想以自己的性命要挟我了?”
“……”陆临渊垂下眼睫,掩盖住他眼中近似挣扎的情绪。
以命劝阻,如果对方本不在乎自己的性命,那不过就是自取其辱。
徐潜山的声音逐渐严厉,一声高过一声:“就为了一个百越女子,你轻重不分,隐瞒实情,事到如今还要护着她,这难道就是这些年儒宗教你的道理吗?”
陆临渊沉默片刻,答:“这是弟子的过错。”
徐潜山一噎。
过了片刻,徐潜山唇角抽动了一下,语气中带着几乎不让人察觉到的叹息:“你真的觉得自己错了吗?”
“隐瞒百越女子,其罪一。试图对师长动手,其罪二。”
陆临渊卸下君子帖。
“先辈有言,不迁怒,不贰过。弟子不愿意拟造借口,一切责罚,弟子甘愿独自承担。”
“……”
魏危本来收起姑句匕首,喝了一口桌上的茶,苦得皱起眉头,闻声抬眸。
苦涩温热的茶水流淌在喉齿间,心间微微一动。
徐潜山屈指敲了敲桌子,眸色极深,一动不动地看着陆临渊。
陆临渊不曾退让,也不能更进一步,两人之间暗流涌动,如同海潮撞击岩石,无端惊心。
两人虽一坐一站,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就算徐潜山要逐他出师门,陆临渊也无话可讲。
“差不多可以了。”
后头一个声音倏而出声。
两人都是一愣,似乎才反应过来他们僵持的焦点正坐在他们面前。
魏危蹙眉,先是有些不耐地看向徐潜山:“陆临渊都快跪下了,你还要怎么样?”
徐潜山:“……”
再看向陆临渊:“我看着是要被徐潜山弄死的样子吗?他又打不过我。”
陆临渊:“……”
魏危不知道这对师徒到底是什么奇怪的关系,只想喝一口茶凉凉心情,又想起刚刚那的苦味,皱着眉头放下杯子。
“怎么这么难喝?”
被魏危一句话搅动,形势徒然松快。
陆临渊面对徐潜山依旧绷紧脊背,被魏危拉下袖子,附耳听见了什么,才略皱眉略迷茫地点点头。
一旁的徐潜山抬起杯子,深红的茶水在白瓷杯中晃动。
陆临渊看了一眼魏危面前的杯子,轻声:“泡的是岩茶吧,茶叶有些老了,我给你换一壶。”
然而他的右手刚刚搭上茶壶,魏危便看见了他的伤口:“你又受伤了。”
陆临渊手指蜷缩了一下,居然有些无措:“……已经不流血了。”
“……”
徐潜山头一回觉得岩茶是酸的。
刚刚他的徒弟还拔剑以待,被魏危几句话说完,就不把他当回事了。
这么近的距离,很容易察觉出陆临渊的气息是乱的。
魏危抓住陆临渊的腕脉,感受到指腹下的心跳,盯着陆临渊的眸子,问:“你是从哪里回来的?”
陆临渊:“……”
他是从持春峰一路赶回来的。
和贺归之打了一架,又一路轻功赶过来,此时刚刚松缓,肌肉有些僵硬。
陆临渊垂眸看着那只搭着自己手腕的手,感受着温热的触感。
这般亲密之举,魏危做起来却平静自如。
陆临渊脊背微颤,低下头,张了张口,哑然:“我……”
魏危摸他的手法很像在给一种动物顺毛:“不想说就不要说。”
陆临渊安静下来,而魏危惊奇地发现原来陆临渊的手感还不错,面不改色地多摸了摸。
“……”
徐潜山更看不下去。
他起身站起,走到门口,回头看向陆临渊问道:“不来送送我?”
徐潜山的态度未免转变得太快,陆临渊带着一种大梦初醒的恍惚。
今天的事情太多太乱,一时间就连提起脚步的动作有些迟疑。
**
到了院子外边,坐忘峰周围的树木被风刮得左摇右晃,像是山间妖精活过来,有些风雨欲来的诡谲。
陆临渊行礼:“师父。”
“我第一次见你这么维护一个人。”
徐潜山转了转手中正阳绿色翡翠珠子,开口道。
“是因为害怕她百越人的身份被我所知,我暗下杀手?”
陆临渊垂下眼睫:“是弟子多想了。”
“你放心,我确实不会对魏危如何。”
徐潜山移开眼睛,幽幽开口:“她不对我怎么样就不错了。”
陆临渊:“……”
徐潜山想起魏危的性格竟然有些头疼。
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如徐安期和陆临渊都是卑以自牧、含章可贞的君子之辈,头一个遇见魏危这个样子的。
他听见魏危没有见过父母时以为只是被百越放养地太过,后来发现魏危这是基本纯野生。
纵然关心陆临渊不是徐潜山所长,此时他也忍不住提醒一句:“你自己也当心一点。”
“……”
陆临渊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不知道徐潜山如果知道他与魏危见面的第一回就差点被掐死是什么表情。
注意到陆临渊抬起的右手,徐潜山顿了顿道:“贺归之很棘手?”
陆临渊一怔,另一只手下意识遮住了受伤的右手:“已经止过血了。”
再没有多余的话。
似乎他们师徒之间总是如此。
陆临渊习惯了徐潜山的无情,徐潜山也习惯了以命令的语气吩咐陆临渊。
以至于到现在,他们师徒之间都没有好好说过话。
又是一阵沉默,徐潜山忽然这么说了一句:“从你闭关那日算起,已经过去五年了吧?”
陆临渊:“是。”
徐潜山又道:“你常用的那个止血药粉太疼了,今后不要再用了。”
周围的声音仿佛消失了,师徒两人四目相对,陆临渊一双眼睛显得潮湿又迷茫。
他似乎没能理解徐潜山说了什么,张了张口:“师父……”
“陆居安。”
徐潜山打断了他。
外头响起雷声,带着水汽的冷风吹进来。浓墨浸染,风声呼啸不停,草木被吹得哗哗作响。
腰上一把坠着青玉吊坠长剑的青年虚影出现在徐潜山旁边,不言不语,随他一起看着眼前少年人。
徐潜山仰起头看着已风雨欲来的天空,想着他马上也要像他的那些故友一样身消魂散,但起码能在亡故之前,得到一丝慰藉。
徐潜山目光落到了一层叠着一层的墨云间,很轻叹息了一声:“要下雨了。”
就在一瞬寂静后,大雨倾洒入起伏山峦。
徐潜山离开的身影裹在磅礴的大雨中,仿佛被浓墨浸染,逐渐消失不见。
**
陆临渊站在原地,雷声如巨石滚地,雨滴落到地上,满山灰暗萧瑟。
他想起一些旧事。
陆临渊不是成为试剑石的第一天就成了中原绝顶高手。
他十五岁“闭关”后的第一个对手,是一个江湖高手的儿子,年纪与他差不多。
对方年纪不大,却有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和残忍。
他好像真的把自己当做了试剑石。
从持春峰到求己崖,无一不是儒宗光鲜亮丽的一面。
刚刚开始,年少的陆临渊还没有学会如何在黑暗中摸爬滚打,如何在受伤的情况下控制自己不发出声音,如何面对人最纯粹的恶意。
与陆临渊一番比试,少年自知不敌,认输地干净利落,脸上还溅上一道血珠。
离开时,少年冰冷的剑鞘逗弄似拍了拍他的面具,咧开嘴笑起来:“原来你就是儒宗的试剑石啊。”
陆临渊按着手臂,鲜血从指缝中渗出来,沉默不言。
他后来在徐潜山笔记上看见一行字。
“扬州许氏之子,剑法凌厉,杀心太重。”
**
徐潜山那个笔记上到底记过多少评价,陆临渊已记不清。
在陆临渊做试剑石的第二年,他遇见一位点名道姓要见试剑石的人。
据徐潜山说这人功法诡谲,擅使重剑,赫赫不可一世。
在陆临渊躲开重剑凌厉沉重的剑气得以近身短兵相接时,被对方藏在身后的一把匕首划开了胸前三路。
下一刀就是心脏。
半只脚踏进黄泉路,陆临渊果断抛下长剑,一指点上对方手腕,指尖徒然发力,男子半边身子都麻了,握着的匕首失了方向,只贯穿了陆临渊的肩膀。
男子回神,看着陆临渊跌落在地,忍耐挣扎的模样,不由言语轻蔑道:“试剑石而已。”
陆临渊在地上喘息,喉头一寸寸收缩发紧。
在男子凑近想要摘下陆临渊的面具时,他从肩膀生生拔出对方扎进来的冰冷匕首,鲜血染透了衣襟。
男子未料到陆临渊对自己如此不惜命,下意识选择了后退,却被一只血手拽住了衣领,那把沾着自己鲜血的刀捅进腹部。
做完这些事,陆临渊眼前一片漆黑,光晕闪了几下,失血昏死在洞内。
**
然而陆临渊再次睁开眼,发觉眼前并不是地狱。
陆临渊想,他眼前应该是蒙着一层纱布,所以只能勉强看清四周清雅的陈设。
米色的软绸帐顶将日光筛成柔柔的暖色,苦涩的药香熨帖着肺腑。
一切都很安静,好像在持春峰山洞里濒临死亡不过是一场噩梦。
陆临渊下意识伸手,想要摘下覆着双眼的布条,看得更清楚一点。
然而他的指尖僵在眼前才恍然发觉,那是自己满是湿润雾气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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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函峰主是个盲人,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性格怪癖,只专心研究医术,儒宗山上弟子有个头疼脑热的,都由他的弟子出面问诊。
陆临渊听见自己师父与玉函峰主在外低声交谈。
玉函峰主问,到底是谁将他的弟子伤成这样?
中间说了什么陆临渊没有听清,他只听见徐潜山一句话。
“桐州李氏,急功近利,走火入魔,命不久矣。”
玉函峰主哈哈大笑:“你又何尝不是?”
陆临渊在玉函峰养了半个月,伤势痊愈后,玉函峰主给了他两瓶药,一边捣药一边开口。
“白瓷瓶那个,是止血用的药粉,见效很快,就是疼,腐肉生肌,疼得很。”
“青瓷瓶那个,是保命用的,金贵的很,只要人还有一口气,拿一颗压在舌底,就还能活半个时辰。”
陆临渊看着面前两个瓷瓶,忽然没头没脑问了一句:“那个人呢?”
玉函峰主放下药杵,一双眼睛蒙在三指宽的布条后,挑眉却是鲜活:“你说谁?”
陆临渊垂下眼睫,轻声开口:“那个伤我的人,我捅了他一刀,他好像也伤的很重。”
玉函峰主抚掌而笑:“你以为这样要了你半条命的人,徐潜山还会让他活下来?”
“……”
当时陆临渊以为玉函峰主在开玩笑。
他收下这些药瓶,药粉用完了就再取,黑铁剑磨损了就再换,如此过了漫长的五年。
他戴上面具,扣上脚铐,与试剑石这个身份互相折磨、妥协,逐渐融为一体。
如今徐潜山和他说,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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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下着瓢泼大雨,雨点劈里啪啦地敲打在屋顶上,如雨打芭蕉。
青城的雨一下就下来了,积雨云随着咆哮的狂风翻滚,有些可怖。
魏危在陆临渊的房间里。
前头的窗户打开,带着潮气的风涌进来,被镇纸压着一角的纸张鼓起来,又被一只手利落地压下去。
一只独能被百越巫祝驯服的傩梭停在窗口,黄金色的瞳孔尤为锐利漂亮,像是融化金瓯溅落的一颗豆子。
魏危提笔,用百越文字写了三行字。
“我爹是谁?”
“是不是徐安期?”
“当年之事,全数告知我。”
末尾写上自己的名姓,拿起桌上的朱砂,抹了一道指痕。
几滴雨落到手背,溅起一阵冰凉。
陆临渊湿着头发进来时,魏危正好将纸卷起,塞进傩梭脚上绑着的细竹筒中,用烛火融化的蜡封好。
陆临渊声音沙哑得好像不是自己的,愣愣问了一句:“你在写什么?”
魏危头也没抬:“在写你们儒宗三十二峰的布置,日后好率百越十万大军挥师东下。”
“……”
陆临渊丝毫没有意识到魏危刚刚面无表情地讲了一个笑话。
他轻轻啊了一声,才反应过来,很给面子地笑了一声。
他看着魏危将傩梭放飞,拿起柜子里放着的毛巾擦了擦湿透的头发,眯起眼睛:“这个天气,打湿了羽毛能飞么?”
魏危:“能,傩梭不怕暴雨。我的这只还年轻,据说我母亲那只傩梭能在狂风暴雨中连飞两个时辰不歇。”
一直到傩梭的身影成豆消失,魏危才开口:“你不问我来之前你师父与我说了什么?”
陆临渊一双桃花眼弯了弯:“你刚刚也没有问我是从哪里回来的。”
魏危捻了捻毛笔呲出来的毛,看了他一眼,将镇纸移开。
“……我和你师父说,我要见试剑石。”
陆临渊心口重重跳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