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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辅大人的养花守则》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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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寺庙幽会绿叶从中过,片花不沾身。……
又是一年三月三,上巳节。
芳嬷嬷将亲手缝制的兰草香囊佩在冬宁的腰间,笑着给她送祝语:“祝愿我们宁姐儿,平平安安,健康无忧。”
“谢谢孃孃!”冬宁高兴极了,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芳嬷嬷身后,乖巧地帮她往篮子里放着各色饭食:凉粉、乌米饭、荠菜煮蛋、干炸小黄鱼……等等,这些都是芳嬷嬷一早起来便着手准备的。
而今春光正好,三月初,正是赏花踏春的好时节。冬宁惯常闲不住,在屋子里待得闷,老早就叫嚷着要去京郊寻春。
芳嬷嬷也是颇有兴致,忙前忙后地,替她把踏春要用的一应物什都打点清楚,当然了,还不忘叮嘱必须给披上披风。
“我不要嘛!现在天儿都回暖了,老戴着那玩意儿干嘛?怪碍事的。”冬宁坐在妆台前摆弄她的胭脂,一边挑挑拣拣,一边不满地抗议。
“那不成!这时节最怕倒春寒,你那个身子我还不晓得?一不留神就要着凉,必须把披风老实给我披着!”芳嬷嬷口中斥责,打开衣柜就在里面寻摸,忽而,在少女颜色鲜丽的锦绣绸缎中,出现了一叠粗制的暗青色布衣,夹在里头格外打眼。
嗨呀!她连忙将那叠披风抽出。
自己真是老糊涂了,怎么能把那男子的物件和宁姐儿的放在了一起呢?
她揣在手里,脚步一拔,转身就往门外走。
冬宁恰用余光瞥见,赶忙叫住她:“孃孃!你揣着个什么呢?”
芳嬷嬷只得停住,把那叠披风在手中扬了扬,“这个东西,日后也用不着了,放着也是碍事,赶紧地我就把它丢了去。”
冬宁愣了瞬,这才反应过来,就是方仕英给她披在肩上的披风。
当时她被章凌之吓住了,总觉得他一双眼睛就在背后冰凉凉盯着自己,连个招呼也不敢跟方仕英打,紧急就上了马车。回家才恍然发现,自己竟就这么稀里糊涂,把人家的披风也穿回来了。
她立马从椅子上跳起,夺过她手中的披风,“不兴扔的!这又不是我的东西,日后总要还给人家的。”
芳嬷嬷眼睛都直了,“怎么?你还打量着再去那百戏阁寻他?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
莫说是章凌之不同意,就是她,也不能同意。
那方仕英是个什么人?他还敢肖想她家宁姐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冬宁咕嘟个嘴,又坐回了椅子里,把那披风放在腿上,只是盯着它,沉默不语。
又不禁想起夜风中,他高大挺立的身影,还有行走时那上下颠簸的背影,总是罩着一层落寞的灰,让她每每忆及,心中都莫名生出股酸楚。
“嗨呀!”瞧她那失神发怔的样儿,芳嬷嬷气得一跺脚,“你个痴儿!那种男人有什么好想的?”
“啧!”冬宁不满地蹙眉,凛然有声地反驳:“孃孃你瞎说什么呢?我就是觉着他……”她声音又软了下去:“怪可怜的……”
怜悯,有时候就是怜爱的肇始,这并非什么好兆头。
芳嬷嬷一把扯过那披风,“行了行了,不扔先。你赶紧的,别磨蹭太久,瞧瞧这都什么时辰了,半天还出不了门。”
不欲同她掰扯太久,芳嬷嬷只想赶紧揭过这个话头,反正只要她看管得紧,日后也没什么同那方仕英来往的机会。
冬宁兴冲冲挑了款海棠红,在脸上和唇上一点,少女原本有点病气的雪肌立马光彩照人,真如初绽的海棠,鲜嫩娇粉,好不惹人。
“孃孃!我好啦!”
提裙迈过门槛,坠着珍珠的马面裙撞出清响,她扑过来的时候,芳嬷嬷正把两壶水装好,篮子往手上一挎,“走吧。”
三月的京都,草长莺飞,新绿铺满大地,又是一派盎然的景象。
这时节,大家都爱赶春景,西京的潭柘寺便是个好去处。翠绿的茂植中,
古刹掩映,悠扬的梵音盘旋在寺顶,庄重肃穆。
寺庙外,种着排排杏树,远望去,真如春雪簌簌压枝头。走近看,风一吹,拂了香客满肩。
京中的人,不论老少男女都爱往春天的潭柘寺来,或为上香拜佛,或为赏花踏春,总之地,是个热闹的去处。
潭柘寺在半山腰,马车无法通行,只得在山脚停下。
芳嬷嬷扶着冬宁下了马车,朝着车夫笑道:“师傅辛苦,劳您在山下稍事歇息,约莫两个时辰后,我们便会下得山来。”
那车夫点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目送主仆二人上了石阶,他也并未走远,只寻个附近的大树桩子,把马车一栓,人窝进车厢里,眯觉去了。
“咯哒咯哒”,远远地,有马蹄声传来,随后是人跳下马,布鞋陷进软草中的声音。
车帘子撩开,有人拍拍他的腿,“哎!人呢?”
车夫懒洋洋随手一指,“上山去了。”
唰地放下帘子,那人提起衣袍就快步跑,三步并做两步往山上石阶爬,眼里拼命搜寻着主仆二人的身影。
这要是把人跟丢了,回头主子非得拧下自己脑袋不可!
不多时,那熟悉的袅娜身姿出现在视野里,伴随着阵阵欢笑声,透过涌动的人群传来。
他长舒口气,阿弥陀佛,总算是找着了。不敢靠太近,怕叫她们发现,只好借着人群的掩映,亦步亦趋地跟在她们身后,留意着动静。
冬宁进了大雄宝殿,跪在佛像前,替父母求了个平安符。再转头搜寻芳嬷嬷的身影,见她正坐在殿西角,问僧人解签。
她只好先行出了大殿,到院后透透气。
潭柘寺的院子里,种着株高大的杏花树,据说已有百年历史,枝干盘虬卧龙,深扎入泥土里。这样旺盛的生命力,方才滋养出枝头那繁茂盛放的杏花。
雪白的杏花染着淡粉,风吹动柔瓣,翻飞着,擦出苏苏声,阳光下熠熠生辉。
冬宁站在树下,仰头看了那杏花许久,许久。
她什么也没有在想,只是纯粹地欣赏,以至于那暖阳打在身上,杏花摇曳着朝她肩头落下,嘴角便不自觉弯出幸福的弧度。
每当开春时,万物复苏,她这种感觉也随之来得更强烈:活着,真好。
“雪儿?”
身后有人唤她。
少女转头,肩上的杏花轻轻拂落,眼底的惊诧却是怎么也抖落不掉,晶亮的眼珠显出几丝懵懂,又有些许天然的娇憨。
裴延到底还是看愣住了。
刚刚在回廊上,他便已窥了少女许久,整理了一番心情,方才敢上前问好。可一对上她清澈的眼,大脑便又空白了几瞬。
“裴延哥哥?”轻柔的低唤从少女口中溢出。
只这一句问候,刹那便解了他百般相思之苦。可又有更多的渴望,自心底蔓上来。
他清了清嗓子,紧张地吞咽了一下,这才敢迈开步子上前来,“雪儿姑娘,真是巧呵,你今日也来这潭柘寺上香?”
“嗯,是呀。”冬宁只轻点头,淡淡应一句,不见喜色,甚至似有几分疏离。
她现在看到裴延,总想起方仕英那条断腿,虽说那人说得模棱两可,可京中有权势的裴氏就只他一家说得上名号。这事儿自是不能怪到裴延头上,也不知是他族中哪个宵小,可总叫她心里不舒服,连带着因为这个姓氏,对他也生出点隔膜来。
察觉到姑娘的冷淡,裴延脸色青白了一阵,终是硬着头皮道:“难得今日有缘,我恰在玉泉山里备了条画舫,预备游湖赏春呢。不知在下是否有此荣幸,能邀雪儿姑娘一同前往?”
玉泉山?乍一听,着实有点心动。这玉泉山乃皇家园林,向来为宫廷所御用,但若皇帝赐下恩典,朝中官员也是可以凭借礼部出具的“游园牒”,进园游览的。玉泉山的景色,并非人人能得以一见,看得不仅是自然里的风光,更是人面子上的风光。
冬宁感到好奇,也是为那“皇家秘境”的噱头所吸引,也琢磨,这寻常只有皇室才配欣赏的景色,究竟是何等模样?
但很快地,一想到方仕英那一瘸一拐的身影,还有他在台上践踏尊严地扮丑作怪,这心里头,又对这种所谓“特权”,生出些反感来。
“不了,我怕耽搁太久回去晚了,家中长辈又要责怪。”
这家中长辈,显然说得就是章凌之。她现在倒是生疏,不似以前,一口一个“小叔叔”叫得格外亲热。
但这也并未能安慰到他,因为显见地,她对自己更是疏远了。
心中无限挫败,裴延不知自己错做了什么,可又不甘心放弃,只好厚着脸皮继续搭茬,“那也无妨,我们游快点……”
冬宁眉头已经开始蹙起,似是颇有不悦。
“哎!真是巧了嗨!”
芳嬷嬷亮着她那大嗓门,从殿内跨出来,“这不是裴小公子吗?怎么你今日也来这儿潭柘寺了?”
裴延一转头,身子立马僵直地立住,朝芳嬷嬷投去个求助的眼神。芳嬷嬷只当没看到,过来挽上冬宁的胳膊,“怎么了?两个人说完话没?”
“嗯。”冬宁点头,“孃孃,我们回吧。”说完,转身便走。
“哎……”裴延张着嘴,话却堵喉咙里,急得脸都憋红了,只是不知该怎么办好。
芳嬷嬷身子是转过去了,脸却偷偷撇过来,朝他使劲眨眼。
裴延刹那明白过来,一个大跨步上前,拦在冬宁跟前,将那个游湖的请求又死乞白赖地说了一遍。
“游玉泉山?好呀!”芳嬷嬷惊呼出声,扯扯冬宁的胳膊,“宁姐儿,听说那地方,可不是轻易能进去的。我都有点心痒痒了,你真不想去看看?”
冬宁心中有点奇怪,可也说不上来,只转头看向芳嬷嬷道:“孃孃想去吗?”
“想的呀,去看看嘛,今日本也是踏青来了。那玉泉山的春景,过了这村儿,以后可就没这店了。”
她垂头思索片刻,只好点点头,“嗯,孃孃想去,那我们就去。”
裴延大吸一口气,那笑实在藏不住,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那我们走,马车就在山下候着呢。”随后朝躲在廊檐处的小厮招招手,那人赶紧地踱步出来。
“快,替嬷嬷拿上东西。”他忙不迭吩咐。
小厮从顺如流地将芳嬷嬷挽在臂间的篮子取下,惹得芳嬷嬷更是合不拢嘴,“劳烦,劳烦了。”
冬宁再次奇怪地看一眼芳嬷嬷,心中不由生出点古怪的猜测:今日碰上裴延,真的只是“偶遇”吗?
下得山下来,芳嬷嬷先叫裴延去取马车,自己又留了个心眼,专门寻到章府的车夫,同他道:“劳驾您,等了这半天。我和姑娘想自己走走散心,顺便去街上逛逛,您把马车赶回府吧,不用管我们了。”
那车夫打个哈欠,没管那么多,又甩起马鞭,驾着车回去了。
见马车扬尘远去,她方才舒口气,把一颗心放回肚子里。
自己领宁姐儿同裴延私会这事儿,要叫章凌之知道,她不死也得扒层皮。
*
太阳彻底落了山,灰黑的天空压在头顶,硕大的云朵像浸染了墨,静静漂浮在空中。
芳嬷嬷挽着冬宁,沿街灯洒得亮堂的路砖,慢慢往章府的方向挪。
“这玉泉山的景色,还真是不一般,就说那什么‘裂帛泉’,哎,这声音,那叫一个脆,往常真是没听过的,怪不得叫‘裂帛’呢。”芳嬷嬷啧啧有声地回味,冬宁只是静听着,低头踩着地上的砖缝,不知在想些什么。
瞥眼瞄一下冬宁,见小姑娘不为所动,没有搭话的意思,赶忙地又继续扇风,“要我说,这裴小公子真是个有心思的,这次要不是跟着他沾光,咱这辈子都不一定有机会见识呢。”
她越说越来劲儿,拉拉冬宁的小臂,笑道:“就说他备的
那晚膳,新鲜捞上来的河豚,片得又是那样精细,啧,这世我都没尝过那样鲜脆的东西呢!”
一提及河豚,冬宁却是笑了,眼睛微微弯起,“孃孃还说呢,你一早听到那是河豚,吓得不吃不吃的,倒好像有人拿刀架子脖子上了……”实在是忆起了好笑处,她扑哧一声笑出来:“最后还是看裴延哥哥送到嘴里没事,你才敢放心往嘴里送……”想到那场景有趣,她腰都直不起了,竟是笑得捂起了肚子,“可笑死我了……”
“你还说呢!”芳嬷嬷嗔怪地拍她一下,“这玩意儿虽说稀罕,可到底危险,听说多少人贪图这口吃的,一旦中了毒,当场就要七窍流血死了的呢!我当然要看他吃过没事,方才敢放你去尝。”
谁知冬宁竟是个虎的,也没等芳嬷嬷“验毒”,自己夹起一片就往嘴里送,吓得芳嬷嬷恨不能从她嘴里抠出来。可眼看得裴延就在对面,又不好过于冒犯,竟显得拂了人家好意似的。
“你呀!你!”芳嬷嬷想起这点,就拼命拍打她,“都快十八岁的人了,转眼都要成家育儿了,还是这么莽莽撞撞爱胡闹。”
冬宁只抿嘴笑笑,并不说话。
旁人很难明白,他们总替她惜命,把她当裹在蚕蛹里的宝宝似的保护,舍不得一点磕碰,只想多延她几年的生命。可只她自己,有时候却不是那么在乎能活多久,她更在乎能活多痛快,活多热烈。
“哎。”芳嬷嬷看她高兴了,又牵起话头来:“那裴小公子邀你下回再去延僖馆听曲儿,你怎的没应他?”
冬宁忽然定住了脚步,偏过头,若有所思地看向她。
“怎么了?”芳嬷嬷奇怪。
“孃孃,你是不是想我嫁进裴家呀?”
芳嬷嬷愣住。
怪她做得太急切,小姑娘是越来越晓事了,有些事情倒也很能看得明白。
望向冬宁真挚的大眼,她没有回避,很快又整肃了神情,直面道:“孃孃也不瞒你,老爷夫人不在身边,你的年纪又到这儿了,许人家的事再不能耽搁。我看那裴小公子就顶不错的,那可是河东裴氏!多少代的名门,就是那侯府伯府的闺女嫁过去,人都要说一句高攀呢。”
“您听听您这话,瞎点什么鸳鸯谱呢?这裴家门楣,更不是我能攀得起的呀。”
“嗳!”芳嬷嬷努努嘴,又扯扯她胳膊,“可那裴小公子,他心悦你呀!”
冬宁听她这话,脸唰地红了,头不自觉放低下去。
少女赧然,似醉染海棠,又敷上了几分娇羞的美。
芳嬷嬷凑到近前探她一眼,老眼一弯,笑了,“瞧瞧,我就说嘛,我这‘老眼金睛’的,绝对错不了,他对你这样的殷勤,那绝对是顶喜欢的。”
冬宁胳膊肘蛄蛹她一下,轻蹙眉,“您就别打趣儿我了。”
少女早也有点怀疑,可她此前未从被男子献过殷勤,不知道男人喜欢一个女子该是怎样表现,心中纵使有点模模糊糊的直觉,也不敢肯定。
而今听芳嬷嬷挑破,还是叫一下惹红了面皮。
少见地,这位严肃的仆妇竟是咯咯笑出了声。
冬宁心中讶异一阵,又羞恼一阵,随后不满道:“您就别瞎撮合了,他什么想法儿我不清楚,可我……”她咬咬嘴,“我又不喜欢他……”
笑声沉静了下去,芳嬷嬷心中叹口气,一下又板起脸来,“那你喜欢谁?还惦记着那个章……”
“他!我也不喜欢了!”冬宁赤急白脸地,急忙否认。
“你最好是!”芳嬷嬷恨铁不成钢地点一下她脑门儿。
冬宁撅着嘴,又委屈地不说话了。
一声长叹,融入春夜微冷的空气中。
“你呀,还是太小,好些事,到了我这个年纪方才明白,这自己喜不喜欢呐,没有那么重要。过日子,找一个家境殷实、恋慕你、又愿意对你好的人,才是最实在的。”
芳嬷嬷又开始了那语重心长的教育。她每一句话都是恳切的,无不为着冬宁着想,可老人家的心思,到底不能与小姑娘相通。
冬宁望望前路,星光与灯火纠缠,在青石砖上洒下芒芒的光,有点迷离,就像她看不清前路的人生。
孃孃还是不能明白,可她也只敢放在心里,说出来,又有几人能懂?她过日子,从来只看当下,却算不到那么长远的未来。
她就要自己喜欢的,她就要自己过得开心,可对章凌之一厢情愿的爱恋,让她倍感痛苦。所以只好把那点心思活埋,盖上新鲜的厚土,再狠狠踩两脚,好叫那点妄念,就此烂在泥地里,永远不要爬出来。
把这感情的事揭过不提,主仆俩又有说有笑地,洒下一路的欢乐,挽着臂膊进了章府的大门。
“听说市面上又出了新鲜的话本子,赶明儿我再去书坊淘淘……”
“你呀你,成天不是看就是写的,把眼睛熬坏了你就如意了……”
二人转过轿厅,踏上前庭,却见鹤鸣堂内,亮着煌煌灯火。
男人肃挺的身影靠在太师椅中,半只身子陷入阴影,脸上神情辨不清楚,只那双眼睛太锐利,刺破黑暗的混沌,直往人身上打来。
见着主仆二人的身影出现,他曲起手指,迟滞地在案头敲两下。一句话没说,可就是能叫人察觉出他的不悦,无形中,如泰山压顶而来。
明明还隔着段距离,可芳嬷嬷已然被他的眼神压得弯了腰,赶紧扶着冬宁的手,跨入大堂,上前请安。
“小叔叔。”冬宁行个福礼,声音细柔,动作轻缓,端的是一副恭敬之姿,叫人挑不出错儿。
章凌之微仰头,视线触到小姑娘清丽的脸,腮上还挂着些婴儿肥,却也不多了。红唇被胭脂点染得明艳,不笑而自弯,低垂的眉眼婉转,视线轻轻落到地面,避免与他直视。
真是长大了呵,似一朵芙蕖,正缓缓舒展开,绽放出所有的美。仍含几分青涩,却无法掩饰那份光彩妍丽。
这样的花,正是攀折的佳期。
若留她在枝头,实在可惜;可若叫他人采撷了去……
手指蜷起,他冷着声音道:“你先回屋,我同嬷嬷有话要说。”
冬宁诧异,悄悄瞟了眼芳嬷嬷,总觉他的口气听起来不是太妙,却也无法违抗。只好道一声是,又一步三回头地,迈着小步,从偏门出了鹤鸣堂。
大堂内,只余他和芳嬷嬷两人。
芳嬷嬷端平手垂头,大气不敢出,只听得自己的心跳,咚咚如擂鼓。
“不知大人……有何事吩咐?”
手指敲一下桌面,他声音带笑地开口,“嬷嬷今日带雪儿出门,为何闹得这样晚才回府?”
晚吗?她一头雾水,现在才不过戍正,往常出去看戏、逛夜市,更晚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
总觉得他话里有话,许是知道了什么。额头渗出冷汗,端放着的手已经打起了哆嗦。可事关要紧,她不能先露出马脚,决定嘴硬到底。
“回大人的话,白日里先是去了趟潭柘寺,在那儿求了符,晚点又去游湖。宁姐儿今儿个玩高兴了,便在外头吃过东西,方才回的府。”
“哦?”他眉尾一挑,带出浓浓的兴味,“游湖?还玩儿得这样高兴?这是同谁一起了呀?”
他不咸不淡的一句发问,却听得芳嬷嬷膝盖直打颤,就差一抖擞,跪了下去。
“大……大人若是有什么话……尽可直说……”
他冷笑一声,这老仆妇,牙关倒是咬得紧,不到黄河不死心。
“万如芳,我记得我可是清清楚楚地警告过你。”他咬着牙,泛红的眼盯紧那瑟瑟颤抖的老妇。
“让那个姓裴的,离雪儿远一点!”
“噗通”!她膝盖嗑地上,顺势以头抢地,抖着肩膀恳求:“大人……奴婢知错了……”
心中陡然升起股惶恐,章凌之竟然对她们外出的举动了如指掌,甚至来不及去细究他究竟如何得知,只是先想着不停道歉,祈求能够平息他的怒火。
“我……奴婢……奴婢只是忧心宁姐儿的婚嫁……我只是想……”
“只是想将他二人牵线,好将雪儿嫁进裴家,是吗?”他轻飘飘地发问,芳嬷嬷却只觉有如千钧之鼎,在背上重压下来。
“大人……是奴婢痴心妄想了……奴婢知错了……”
冷笑依旧勾在嘴角,他手指轻敲着
桌面,灯火辉映下,观赏着她汗出如雨的失措。
这阳奉阴违的老仆妇,着实可恨!平时他愿意纵着雪儿,甚至由她踩到自己头上乱舞,可不意味着,什么人都可以在他面章凌之前作威作福。
安静了半晌,预想之中的怒吼并未到来,只听他悠然地起身,凉着声音开口:“我听说,嬷嬷在京畿道有个堂侄儿?你照顾雪儿这许多年,尽心竭力,着实操劳,也是时候许你一段时间的假,去探探亲,松快松快身子了。”
丢下这句话,未等芳嬷嬷回答,他袍袖一甩,头也不回地阔步出了大堂。
芳嬷嬷腿一软,整个人瘫在地上,瞪着眼睛发怔。
天呐……叫她离开宁姐儿这么久,把她一个人丢在章府,这可如何是好?
章凌之晚上才撂下的话的,第二日,何晏就过来客气地请示:“嬷嬷,主子贴心,知道你要去探亲,还特意给叫好了马车。车子已经在外头候着了,你看这……”
他虽是笑眯眯地说,可语气,分明就是赶人的意思。
“孃孃!他什么意思?!难不成还真要赶你走?!”冬宁不忿,湿着眼眶,大声嚷嚷起来。
“嗳!”芳嬷嬷竖起两道粗眉,厉声打断:“谁许你瞎胡说的?大人哪儿是赶我走?都说了是许我假期探亲去的,过段时间便回了。你好好在府上待着,不许吵闹任性,听明白没有?”
说着,又是不放心起来,面色都软和下来,握住她一双手,紧紧攥住,嗓音戚戚哀哀地:“你呀,就乖乖的,有大人在,我放一万个心。”她拍拍她的手背,小姑娘只是咕嘟着嘴,泪花儿要掉不掉的。
“就算是吃不惯府上的菜,也不许挑嘴,等孃孃回来了,再给你做好吃的,啊。”
“嗯……知道了……”她轻声嘟囔。
“孃孃……是不是你带我去见裴延,小叔叔不高兴了?”
芳嬷嬷无奈地点点头,“是我的错,明知道章大人跟那裴延父亲不对付,他肯定不乐意你和他儿子走近的。”
她只当是为了这个缘由,才将章凌之激怒,旁的并未多想。
“哦……这样哦……”冬宁觉得这很合理,也理解了他为何会如此生气。可这真实原因,竟叫她无端生出点落寞,好奇怪的心绪,她真是闹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
外头催得急,何晏虽只字未说,但他躬身站在园子外等,就是不走,明显是在催促了。
芳嬷嬷拉着冬宁的手,嘴里还在不停叮嘱,人不觉已经走到了马车边。
“孃孃,你别去太久,我会想你的……很想很想你的。”她抱住芳嬷嬷的腰,靠在她肩头撒娇。
芳嬷嬷无奈苦笑,这小粘人精,磨缠人的时候,真叫人舍不下。
她嗅着芳嬷嬷衣服里细微的烟火味,如此留恋,就是在这气味中,她被抚育大。长到这么大,还从未同芳嬷嬷有过这么长的分别。
颜府为数不多的几个下人,都是进京后才买入的,只有芳嬷嬷,自黔东时便跟在颜家伺候,冬宁响起第一声啼哭,便是芳嬷嬷抱起这光溜溜的小儿哄。
马车终是要启程的,冬宁驻足门口,直望到车轮消失,还不愿离去。
“姑娘,快回吧。”茯苓过来,抚上她的手。芳嬷嬷被遣走了,章凌之便安排了茯苓过来伺候。
冬宁摸一把脸上的泪痕,身子扭开,甩过她,提着裙角,把台阶踩得咚咚响。
她现在,非常、十分以及极其地生气!
章凌之最最最最最讨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