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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辅大人的养花守则》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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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妒火中烧她身上,沾染着陌生男子的气……
又是有应酬的一晚。
顺天府府尹窦海平家的大公子娶妻,在府中大摆筵席,直闹到戍时才休。
他为人豪爽好客,又是个善饮酒的,今日喜事临门,愣是拉着章凌之并一干相投的同僚,不把自己喝倒不放人走。
章凌之无奈,只得留下应和。席间那窦海平喝大了,竟是又调侃起他的婚事来,“凌之呀,你自己的事也得抓紧上心点了,别到时候我都做了爷爷,你这儿子都还没生出来呢。”
又是惹得众人一阵大笑。
章凌之扯一下嘴角,不置可否。
按理说,他是常被人拿这个事儿取笑惯的,以往还能云淡风轻不放心上,现在却也是有点烦不胜烦了。
见他脸色有点不太好,旁边还稍清醒的同僚连忙帮着打岔过去,就怕这老窦一时醉糊涂,得意忘形间真把章阁老得罪了。
众人继续转向别的话题去了,章凌之摸着酒杯,一时失神,却在众宾喧哗间,独享片刻落寞。
娶妻?
过去,他一心扑在公务上,又兼被嫂嫂的流言缠身,没功夫想这个。他不大于此事上张罗,更没有哪个中意的姑娘,非要将她娶回家不可。
酒杯里倒映着月色,水波粼粼,杯身在虎口处转了几圈,舌尖刮过上颚,他回味起将她的软唇含在口中的温度。
那一双墨黑的猫儿眼,而今看向他时,总是盈满倔强与暗戳戳的反叛,好像随时等着一跃而起,就要逃离他的掌心。
酒杯递到嘴边,他仰头,喉结滚动,一饮而尽。
清酒卷入腹中,眼眸都被浸得暗沉了几分。心中有些滋味,越发说不清。
过去,他以为自己是想放鸟儿飞翔的,看它翱翔在蓝天,心中会生出骄傲与希冀。可等它真的扑楞着翅膀要升空,他却慌得只想一把攥紧,好让它不要离开掌中,永远,在自己的视线之内。
晚宴喝得太尽兴,至晚,方散。
章凌之沾着一身酒气回府,头有点晕乎地迈出轿门。刚一跨进前庭,何晏就立刻迎上来,“主子,雪儿姑娘今日下午出去,到现在都还没有回呢。”
脚步一顿,他拧眉侧头,“她又跑哪儿去了?”
这丫头,越来越爱在外头疯了。
“我听车夫说,好像是去那个百戏阁,估摸着是要上那儿看演出呢。”
“蹦嚓蹦嚓蹦嚓”!“蹦蹦嚓”!
“好!”
众人拍掌欢呼,又是一场锣鼓喧天的表演结束。演员们向观众鞠个躬,缓缓退下台子去了。
这一场的观众依次起身,三两成群地朝门口散去,冬宁逆着人潮,拉上芳嬷嬷,兴冲冲地又奔上那最前头的条凳。
“孃孃!快坐!”她抽出帕子,将凳上残余的瓜皮扫掉,径自坐上去,又拍拍旁边的空座儿。
芳嬷嬷只得挨着她坐下,“这离着下一个场子还有两刻钟呢,这也过来的忒早了些。”她语气似有不悦。
冬宁只当听不出,抻着脖子朝幕布后探头,“哎呀,咱们来早点儿,才能占着最前头的座儿嘛。”
“你非要占这最前头的座儿干嘛?!”她问完,又觉出这问话多余。还能是为着什么?不就是为了把那个方什么的,瞧得更清楚吗?
啧。她心中砸吧嘴,脸色越发不好了。
被冬宁拼命探瞧的幕布后,一双漆黑的凤眼也已经寻到她的身影。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来了,果然,小姑娘竟然锲而不舍地又出现了。
深吸一口气,他放下帘幕,握紧了拳头。
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总不能一直避着她不上台,自己还要吃饭呐。
还好现在台下没几个观众,他下定了决心,大踏步出了后台,往小姑娘坐着的地方走去。
“颜姑娘。”他恭谨地行个礼,举手投足间皆是戏腔风雅。
冬宁仰着头,张大嘴看向来人。男人高大依旧,阴影投落下来,将她整个人罩住。他脸上涂画着油彩,那妆面甚至故意要做出滑稽的样子,嘴巴抹得大大的,仿佛直要咧到耳朵根。他面容本身的俊美一下全被掩盖了,只留一双星光闪烁的眼睛,漂亮得似黑曜石,在低贱与尘埃中,依旧耀眼。
冬宁盯着他的眼睛,屏息了几瞬,方才反应过来,连忙起身,发现站起来了还是要仰头看他。“仕英哥哥!我终于又见着你了!”她笑,声音脆甜又欢悦。
眉眼间的阴霾似被刹那驱散,他眉心微动,弯出一个浅笑。瞳孔里倒映着她过于纯澈美丽的面庞,随后,竟是再也笑不出来了。
“颜姑娘,在下今日冒昧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嗯,你说!”她亮着一双大眼,笑眯眯看向他。
深吸一口气,他终于还是缓缓吐出:“我想……烦请颜姑娘……日后不要再过来百戏阁,看我的表演了。”
眼眸里的光瞬间熄灭,她一时有点懵,“啊……为什么呀……?”低落地,她说出心中的猜想:“你……不喜欢我过来吗?”
“是。”他垂首,不敢直目她的眼睛,毫不犹豫答道。
唰地一声,心立刻凉了半截儿去。
自己有这么不招人喜欢吗?
她默默低下头,抠着手指甲,声音里有着不易察觉的委屈:“那……抱歉啊……我以后不来就是了……”
想起那些被章凌之狠心拒绝的过往,她再一次确定,自己确乎不是一个惹人喜欢的姑娘
呢。
鼻头一酸,她用力忍了忍,眼眶只微微泛起了点红。
还好,没有哭出来呢。
芳嬷嬷见冬宁这难过模样,立马就来了气,卷起袖子就要开骂。
“颜姑娘……我……不是那个意思。”见小姑娘伤心了,他着急去解释。
“我……我是……”他开始扯起结巴来了。
要如何跟她解释,他那不值一文的、可怜兮兮的自尊心?因为不想叫她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打折了膝盖去跪那些人,卖丑卖笑讨好他们。这么丑恶的样子,他自己都不愿照铜镜里看清,何况是叫她看到?
她……可是他第一个喜欢的姑娘,第一眼就心动的姑娘啊。
“我……”嘴巴越发不利索起来了,他真想抽自己一巴掌。
他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冬宁更加受不住了,瘪着嘴,小脸儿垮成了一个苦瓜。
“宁姐儿,咱走!没的跟这种人白费时间!”芳嬷嬷挽起她的胳膊,小姑娘转过身就要走。
“哎等等!”他腿长步子大,稍微往旁边一跨,就堵住了她们的去路。
“颜姑娘,我是觉得,我这表演真没什么可看的,不想白地污了姑娘的眼睛。谢谢姑娘特地跑一趟来给我捧场,这样,姑娘可在后台稍等,待我表演完了,请你去吃个宵夜,谢了你这份情谊,你看可好?”
冬宁犹疑半晌,偏过头,水亮的眼睛征询着芳嬷嬷的意见。只见她缓缓摇头,“不可,闹到太晚了,回头大人是要责问的。”她们现今在章府,可要越发谨言慎行才好。
冬宁本还犹豫不定呢,一听芳嬷嬷提及章凌之,这心气儿立马就来了,头一抬,朝向方仕英脆生生道:“去!我同你去!”
芳嬷嬷瞪大了眼,拍一下她胳膊,“宁姐儿!”
“多谢颜姑娘赏脸!”方仕英不待那老嬷嬷发作,脸上绽出笑,朝冬宁又行个礼。
冬宁扑哧就笑了,“你这人,也忒多礼了些,你请我吃宵夜,反倒还要来谢我哩。”
方仕英笑笑不说话,领着主仆二人就要去后台。冬宁拽着芳嬷嬷跟上,被她一边扯袖子,一边低声打眼色,“这怎么成?你又胡闹,等下过了宵禁时间,大人该生气了。”
“我吃个宵夜怎么了?”冬宁轻轻翻个白眼,“他又不是我爹,管天管地,他管得了这么多吗?”
芳嬷嬷被她噎住了,说话间,二人已随方仕英行至后台。
冬宁进了后台,被带到方仕英平日梳妆的台子前,那上头用品一应俱全,竟不比闺阁女子的行头差。
“二位还请稍坐,我演出完了就过来。”
差不多该到上场时间了,芳嬷嬷也怕耽误人家演出,摆摆手就叫他赶紧忙去了。
冬宁对着那梳妆台,一点不拘谨,就当自己家的一般,看什么都新奇,左摸摸、右瞧瞧。她拿起那涂抹脸的油彩,好奇心起,指腹蘸上一点青黄的颜料,往腮上一抹,再对着镜子里一瞅,回过头朝芳嬷嬷道:“孃孃,你看!”
小姑娘雪白的腮边划出一抹嫩青油彩,在她清丽的脸上竟也不觉糊涂,反是如春柳拂面。
“哎呦!我滴个小祖宗!”芳嬷嬷惊叹,就要出声骂,可瞧见她那懵懂欢欣的样子,一下子没绷着,又捂嘴笑出声来,“你呀,讨债鬼。”她嘴边含着笑意,赶紧把她刚刚打开的油彩盒盖回去,“谁叫你乱动的别人东西?该打该打!”
冬宁撅着嘴,语气很是理直气壮,“仕英哥哥不会怪我的。”
芳嬷嬷嗔她一眼,却也实在觉出她的可爱。
后台里来了位俏生生的小娘子,很快便引起了周遭演员的注意。有一个正在对镜上妆的男子看到了,不由主动搭话道:“你不就是上次闯了后台那个姑娘嘛?”
“是呀!”冬宁毫不认生,点头回道。
“你跟那方仕英……什么关系?”他贼兮兮地笑两下,肩膀都跟着耸起来,“怎么?看上他啦?”
“瞎说!”冬宁并未红脸,只皱着眉立马反驳,“我只是……”她眼珠子一提溜,“是他好朋友。”
准确来说,她是对他起了点儿兴趣,想要从他身上搜集点素材。
那人嘴角噙笑,又执起笔,去描他的粗眉毛,“是也正常,没什么不好意思说的。你别看这方仕英瘸了条腿,还天天跟台前扮丑,就这样,那日日来给他送点心、送情书、送绣囊的小姑娘,大把呢!”
冬宁耳朵立马尖起来,身子朝他那边侧过去,问出了她心中一直想问的,“那……这位大哥可知,他的腿……是被谁打断的呀?”
那人眼睛一眯,眉毛描得更仔细了,“这个吧,说起来也不是什么秘密,其实大家都知晓,只是不太好乱传。”
呵,这下冬宁更是来了兴致,直接起身走到他身旁,“没事儿,你悄声儿地跟我说。”
恰那人也是个管不住嘴巴的,他放下笔,朝她招招手,冬宁弯下点腰,把耳朵凑过去。
“我只能跟你说,姓裴……”
嘶!
冬宁站直了身子,眼睛瞪得浑圆,“不会是那个裴……”
“哎!就是你想的那个裴。”哑谜打完,多的也不好说了,他又径自上他的妆去了。
冬宁听完,恍若丢了魂,坐回方仕英的梳妆台前,心里飘忽忽的。
方仕英也不知为何,今日的表演格外卖力,就像打了鸡血般,在台上翻腾跳跃,拱得场子很是热闹。
演出结束,他兴冲冲下了台,掀开幕布,梳妆台前的小姑娘正侧头看来,脸上一抹悠扬的嫩青油彩,傻兮兮冲他笑,“仕英哥哥,你好啦?”
方仕英立在原地,也跟着傻笑。有那么一刻,心被填得鼓鼓的,很满很满。
早春的夜间还冷着,一出百戏阁的门,带着寒意的东风直往身上吹。
芳嬷嬷立刻抖开随身携带的披风,就要往冬宁肩上披,却被一道青色的披肩抢先一步,铺到了小姑娘的身上,残留的檀香气拂过鼻尖。
“啊,谢谢仕英哥哥……”冬宁拢了拢他的披肩,回头冲他笑笑。
芳嬷嬷撇撇嘴,压下心中那股不悦,可再抬眉瞅那方仕英一眼,又觉他是个上道的。懂得跟宁姐儿献殷勤的男子,都不错。
三人有说有笑,就要汇入街上的人流,芳嬷嬷忽而顿住脚步,怔住了。
灯火阑珊的街头,人流依旧穿梭不止,喧闹声随着那一路的灯光,如长龙般延向远方。
百戏阁对面,夜色下,街灯中,一辆紫檀木铜镶边官轿落在店门旁,在这喧嚷的街市中,沉稳如兽,有种格格不入的威严。
芳嬷嬷攮一下还在和方仕英说笑的冬宁。
“怎么了?”
芳嬷嬷努努嘴,眼神透着不安。
冬宁循望过去,也看到了街对面那顶官轿,霎时,所有的欢悦全都从脸上消失殆尽。
檐下灯笼飘摇,暖黄的光照出官轿利落的轮廓。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就是章凌之的轿子。轿顶四个角挂着的八角香包,是她十五岁那年亲手做的,又非要亲手挂上去。这么多年了,风吹日晒,已经褪了色,也没叫取下来。
他每日就坐着这顶轿子,风雨无阻地去上朝。
脸色霎时不好看了,她乱了呼吸,一下还是生出点心虚害怕来。
想起章凌之先前的叮嘱,明令禁止她再跟方仕英来往,没成想
,现在他却不辞辛劳地过来抓自己个现行了。
方仕英见主仆二人都沉默了,也循着她们的视线,看到了那顶无声威赫的官轿。
他是个通透人,立刻便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颜姑娘,是那位大人吗?”
他也不知道,那府里的主子跟小姑娘究竟是个什么关系,只约莫知道他官儿做得大。
“嗯……”她垂下眼睫,含糊其辞。
“抱歉啊,今晚可能不能跟你过去了,我……”她指了指那顶轿子,“我叔父来抓我回家哩……”
啊,原来是小姑娘的叔父。
怪不得,他看自己的眼神敌意如此之重。也明白,毕竟自己这样一个低贱的出身,她又是那样的家世、那样的美好纯粹,任何一个为女孩儿着想的长辈都不会允许她和自己走近的。
“明白。”他颔了颔首,语气依旧是平稳。
“宁姐儿!快过去打个招呼,跟大人好好解释解释。”芳嬷嬷在一旁催促。
冬宁不情不愿地挪动脚步,像是要赴刑场般的沉重。
好容易挨到轿子前,那轿夫朝她行个礼,退到一旁。冬宁又紧张地揪紧了手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猛吸口气,抬手掀开轿帘。
橘黄的光线自灯柱洒落,照亮昏沉的轿厢。男人端坐其中,利落的脸部轮廓模糊,眉骨覆下阴影,显出几层阴沉。只那一双凤眸,凌厉得像劈开黑暗的寒刃,又亮又利,直朝她刺过来。
冬宁还是被吓个哆嗦,刚刚跟芳嬷嬷嘚瑟的小劲儿全没了,立马就缩了肩膀、垂了头,不敢看他。
“小叔叔……”
湿重的眼神落在她身上,他呼吸沉沉,一言不发。
不知为何,冬宁分明没有在看他,可就是感觉那覆盖在身上的眼神,又黏又滞,将她裹得透不过气。
“进来。”
冬宁眉心一跳,下意识抬头,看到那轿厢里面窄小的座板,供一个人坐有余,可若是两人坐……便稍显拥挤。
而现下他发话,自己没有敢不听从的。咬了咬唇,她硬着头皮躬身进去,挨在他身边坐下。
空间实在太小了,她右边手臂被轿壁紧紧压着,左边手臂……贴上了他的胳膊。坚实的触感那样真切,男人的骨骼是硬的,肌肉也是硬的,抵得她有点疼,还发着烫。
这烫意蔓延到脸上,烧红了她的耳根。于是只好埋着头,恨不能将自己埋进胸口里。
冬宁一进来,轿帘又合下了,隔绝了街上的灯光,昏暗再次席卷。
黑暗中,除视觉以外的感官无限放大。冬宁一靠着他坐下,她身上那股陌生而又馥郁的檀香便冲鼻而来,充斥着整个轿厢。浓郁,而有侵占力,将他素常爱熏染的沉香压了下去。
章凌之拧眉,眸色又深了几分。
这不属于她的味道,很明显,是沾染自那个男人。
呼吸像被掐住了,额头青筋猛跳两下。
她身上陌生的气息,叫他整个人烦躁不安。
像是被其他雄性标记了自己的领地,胸口剧烈起伏着,克制住那股想要把她拥到怀里、重新标记自己的气息的冲动。
“颜冬宁。”他嗓子有点哑,低沉地开口。
冬宁不禁一个打抖,脖子更是抬不起来,手使劲往轿壁上压,企图避开他过于强烈的呼吸。但是避无可避。
他偏过头,垂眸。昏暗中,少女的娇靥看不清楚,只模糊地看出她眉眼的轮廓,小扇子似的睫毛盖下一圈阴影,蝉翼般轻轻颤动。
喉结又紧了紧,他重重深吸口气,按压□□内那股莫名的冲动,微哑的声线滑过她头顶,“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嗯?”
他磁沉的嗓音似乎带着热度,从高处落在耳畔,烫得她耳垂都在烧红。
直觉到这是兴师问罪的开端,冬宁手抠着轿壁,头贴上去,声音细弱像猫挠:“我……错了……”没什么可狡辩的,不如来个滑跪认错,说不定还能混个坦白从宽。
“呵。”一声冷哼响起。
仿佛能感受到他的气息吹拂过头顶,撩动起了发丝,差点激出她一身鸡皮疙瘩。
奇怪,以往也不是没有被小叔叔责怪过,可今夜的氛围,总叫她心头古怪。
“既知道错了,当初我们可是怎么说的?”
她当然记得。
若是再敢跟他来往,腿打断……
她反而有点胆子壮了,总不至于他真能打断自己的腿吧?
酒窝抿在脸颊边,她一番思索,终于鼓起勇气转头,昏暗中迎上他的鹰爪般的目光,“那你打断我的腿好了。”
章凌之怔了一霎,旋即哼笑出声,“怎么?你还非要见他不可?”青筋隐约在额间冒头,他几乎快要控制不住体内横冲直撞的气流。握紧了拳头,脸上依旧不显山露水,只有粗重的喘息声,会在轿厢沉默的间隙,暴露他的隐怒。
冬宁轻咬了咬唇,眸子一闪,也不知哪儿来勇气,忽然叛逆一句:“嗯!”
“我都十八了,就是想要来看个演出、认识新朋友,您有什么理由拦着我不让?”
一下被顶撞,他眸中神色不辨,眉眼又压了压,直勾勾盯着她倔强的眼。
两厢对峙,忽而,他脸色松懈了,弯出一个笑,“好哇,孩子大了不由娘。你说得有理,我是管不住你的腿,你想要去哪儿,固然是你的自由。”
他正过头,直视前方,眼神中有厉光,一闪而过。
“只是我看这街巷上的冶游嬉戏之所,实在有伤风化,朝廷也是时候,将其整改一番了。”
“你什么意思?!”冬宁睁圆了眼。
他唇畔含笑依旧,侧过头,垂眼对上她惊慌如幼鹿的圆眼,声音温柔得不像话:“雪儿,我只希望,你能够乖一点。”
只要她乖,他就不会对百戏阁下手。否则,他固然是管不住她的腿,可他章凌之能管得住的东西,还有很多。
被他的笑容惊得缓不过神,她呼吸都屏住了,脸一下憋红。
“你不可以这样!”终于回过神,她直接吼出了声:“他……他已经够可怜的了……”说着,泪水竟是一下朦胧了眼眶,“要是百戏阁都没有了……他就真的没有去处了……”
章凌之没料到,能把她吓哭。
看着她挂在眼角的小珍珠,火气蹭地一下就从腹部直蹿天灵盖儿。
修长的指尖颤悠悠地扶住她的脖颈。眼泪一下凝固住了,冬宁惊得挣大眼。
他指尖冰凉,不复往日的温热,尽管只是虚扶在脖子上,却有种被他扼断喉咙的恐慌感。
冰冷的眼神从上方钳住她,昏暗中,似能见到那眼球中蔓延而出的血丝。
“颜冬宁,你敢为他掉一滴眼泪试试。”
冬宁哪儿还有心思哭,却被这阴森的动静吓了一跳,睁着眼睛,茫然看向他。
对上她兔儿般受惊的眼,章凌之更是差点失了智,几乎很不能俯身咬上她那微张的唇。
她不知道,她看人的眼神,有多能激发一个男人的破坏欲。
猛吸一口气,他放下手,别过头,两个人又重新陷入黑暗中。
“出去。”
冬宁还没回过神,便听他威沉的发言,嗓音似乎还有点抖。
看样子,小叔叔真的是被自己气着了。
“哦。”她低低地应一句:“小叔叔……那我走……”
“赶紧坐上马车,回家!”
冬宁不敢再说什么,抿抿唇,
掀开帘子走了。
颜冬宁连招呼都没有敢跟方仕英打,隔着街头远远扫他一眼,快步走向马车去了。
心中叹气,有点愧疚,可她也没有别的法子。她知道,章凌之是真的能说到做到。他毕竟是个在朝中做惯了大官的人,自己平常小打小闹地偶尔忤逆他一点没关系,但这次,冬宁感觉得出,他确乎是动了怒,若是再在他跟前阳奉阴违起来,保不齐真给那方仕英带来飞天横祸。
这是她所不愿见到的。他已经够苦命的了,自己既不能帮到他,便更不愿给他带来灾祸。
车轮滚动,马车载着她驶离百戏阁门口。
冬宁终究是忍不住,帘子悄悄掀开一个口,朝外头探去。
灯火朦胧中,他身姿挺拔高绝,修长的脖颈直挺挺梗着,人群中亮眼得太突出,越发显出器宇不凡来。
他目送着车子,视线越过川流的人群,似想要寻到她。
冬宁心忽而一沉,凉凉的,内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待马车转过街角,彻底吞没了他的身影,她放才垂下帘幕,低头不语地坐着。
芳嬷嬷瞧她这失落的模样,心里只是不安。
章凌之固然不是什么好去处,可那方仕英更加!偏那裴小公子是最合适不过的人,冬宁却只当他个无聊时取乐的玩伴。
宁姐儿眼看得就要十八了,就因父母淹留在南方,到时候了还没有能说上人家,就怕再这样下去,女子最好的年华就要耽搁了。
芳嬷嬷正为冬宁的婚事愁眉不展,自广东道寄来的信,恰也到了章府。
冬宁兴冲冲展开,看过后,笑意灿烂。
“孃孃!爹爹阿娘说,他们已经从广东道启程赴任了,大概端午前后,便能抵达山东道了!”
“嗨呀!那可太好了!”芳嬷嬷也难得一见得高兴得红了脸,手一拍,只是要原地跳起来。
“到了山东道,离京就不远了!”
是呀。
冬宁含着笑,将信贴在心口,抬头去望园里含苞的海棠,浅白的粉已经蔓延了一树,摇曳生姿。
山东道,离京不过八百里,若是坐上马车走快点,半个月便能到达了。天呐!她竟然与父母即将来到这么近的距离,那颗迫不及待想要展翅的归巢的心,更是热烈地跳动起来。
四年时间了,他们该是什么模样了?爹爹不知又添了多少白发?阿娘是否还会那么亲热地唤自己娇娇儿?弟弟是更淘气了还是便懂事了呢……?
想着想着,热意不觉就攀上了眼眶。
一旁,芳嬷嬷也高兴地喋喋不休起来:“这下可好呀,只要有章大人的帮衬,这老爷夫人回京,便就指日可待了!”
听着她提那个人的名字,冬宁脸忽而便暗了下去,一股不易察觉的失落席卷眼中。但她已不再热衷反驳,低下头,将信纸仔细叠好,嘴角含着苦笑,“是啊,一切都还得仰仗他呢。”
否则的话,就凭爹爹那个不争不抢的呆驴脾气,别说调回京中了,就是调到山东道,都不知该是猴年马月的事儿了。
“哎,那那个……”芳嬷嬷试探着开口:“老爷夫人还有没有说别的?譬如……你的婚嫁之事?”
冬宁折信纸地手一顿,本就低垂的头颅更是沉重地点两下,“嗯……爹爹说他有委托小叔叔,让他……帮我先相看着人家。”
芳嬷嬷愣住了,半晌,“啊”一声。
干净修长的手指拨开信笺,上头颜父的字迹,工整端方,一如他一丝不苟却又谨小慎微的为人。
“凌之贤弟,展信安。
方属春和,伏惟尊侯万福。小女过及笄之岁,已二年有余,然为愚牵连之故,始终未有论及婚嫁。‘摽有梅,其实七兮’,恐小女婚事,贻误良辰。伏请贤弟在京中代为留意,若有不便之处,亦可置之一旁。待愚携家人安顿山东后,拙荆自当赶赴京中,为小女打点。
常暖不常,希自珍卫,颜荣顿首。”
持信的手指蜷起,在指间皱成一团,与之同样不展的,还有章凌之深蹙的眉,眼底一片幽深。
雪儿的母亲竟然在抵达山东后,就要上京来为她张罗婚事,算算时日,也不过就这个孟夏的事情了。
信纸递到烛台上,火苗一燎,即刻烧了起来。
火光和纸灰映着他深刻的眉眼,幽不见底,不知在琢磨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