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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春潮尽泄他……不要雪儿了?……


第35章 春潮尽泄他……不要雪儿了?……

  “怎么样?精彩吧?”

  头一次见章凌之这慌乱失措的模样,他不由愈发得意。

  他在自己面前一向就似个威严的大家长,明明也还是未过三十的年纪,却总是板着副脸,好故意做成一副老成模样,来管着自己。

  呵,章越,你也有今天呐。

  控制不住那疯狂上扬的嘴角,他欣赏着叔叔凌乱失控的模样,抬手鼓起了掌。

  “啧啧啧,雪儿姑娘这文笔,实在地惊为天人呀,光是看着这些文字,都叫我想象出来你们两个交合在一起的画面……”

  “够了!”

  他怒吼,一拳砸在桌上。

  简直荒唐!

  “这些胡编乱造的东西,不过是小说家之言,如何能做得真?!”

  “呵?假的?编的?”章嘉义似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叔,你骗骗别人也就算了,能骗得了我吗?这里头的许多故事,什么给那小姑娘量身高,手把手亲自教她学习……”

  说着,他笑容渐渐狰狞,几乎是从齿缝间把那字往出挤,“还有为了给她出气……扇侄子的耳光!”

  “这一些,不都是你章凌之对她做的吗?!别人或许不知道,我还能不清楚吗?!”

  黢黑的眼神被火光扭曲,他阴测测地笑,“怎么?难道就这些都是真的?偏偏就是睡到一起是编的?”

  “是。”

  他恢复了点冷静,渊黑的眼睛波澜渐息,沉声回应。

  “啊呸!”他啐一口。

  “叔,如果你就此承认了,我还能敬佩你是条敢作敢当的汉子,结果……呵,你就这点本事?敢做不敢当,你算什么男人?!”

  没有被他一连串打过来的狠话激怒,章凌之冷静异常,只是一抬眼,那双凤眸凝着寒渊般的黑冷,深不可测。

  章嘉义对上的刹那,心里还是不由得打个哆嗦。

  对他天然的畏惧和害怕,几乎是刻在了他骨子里的窝囊。

  “这本书,你哪里来的?”他问话,语调沉冷厚重,是久居上位者的威势和掌控。

  莫名其妙地,章嘉义咽了咽口水,再开口,竟有点虚张声势的意味,“就是从雪儿怀里不小心掉出来的,被我给捡去了,怎么的?”

  章凌之垂头,冷玉的长指在那字迹丑陋的封面上轻点几下,旋即,缓缓绽出一个莫测的笑,“嗯,那所以呢?”

  眉毛轻轻一挑,眼神又重新落回章嘉义有点发懵的脸上。

  他……怎么一点都不慌。

  偷偷捏紧了拳头,他告诉自己,要镇定,气势不能输。

  “实话告诉你吧,你现在手上拿着的这本,只是我誊抄下来的一部分,完整的刊印本还在我那儿放着呢。”

  “叔,看在你是我亲叔的份上,我也不想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可是你先狠心丢弃我们在前!若是你不答应我的要求,我立刻就把那男女主的名字,改回你们真名!送去印刷坊,先刻它个百本千本的,让全京城的人都来看看,你们关起门来做的那些丑事!”

  章凌之嘴角噙着丝冷笑,只是盯住他,丝毫没有被威胁到的模样。

  “你……你最好想清楚了……我可不是说着玩儿的。”

  “嗯,想清楚了。”他语气清淡,“你的要求,我一个字都不会答应。”

  话毕,他缓缓起身,“我还要去内阁当值,你赶紧回吧。”

  仿佛是跟他闹了会儿小孩子过家家,语气满是敷衍打发。

  章嘉义看他这混不在乎的模样,气得左右眼直打架,“你……你什么意思?”

  他就真不怕自己把那些事儿捅出去吗?

  也对,他名声本就被自己母亲那事闹得不太好,这种桃色绯闻于男人而言,说不定反而是彰显他战绩的一种功勋纪念。

  眼珠子一骨碌,他“急中生智”,“叔,你是不要脸面,可那小荡/妇她……”

  “啪”!

  书被重重甩到脸上。

  “章嘉义!我警告你!最好把嘴巴给我放干净了!要是再敢让我听到从你嘴里吐出一个侮辱她的字,我打烂你的嘴!”

  茯苓端着盆水跨过房间门槛,就看到冬宁趴伏在书房门边。

  她心中一阵奇怪,踮着脚走上前,靠在她耳边压住嗓子道:“雪儿姑娘,你怎么……了……?”

  冬宁转过身,把茯苓下个一大跳。

  只见她满脸涕泪,手紧紧咬住指尖,鬓发散乱地贴在苍白的小脸边儿,早已是哭得不成人样。

  “你怎……哎呦!”

  冬宁一把撞开她,手中的水盆差点被撞翻,浑浊的水晃出来,洒了她一裤子。

  再抬头看时,小姑娘已经捂着脸,踉踉跄跄地跑出了燕誉园。

  “茯苓,怎么回事?”

  章凌之听着动静,打开门出来,章嘉义躲在门框后,贼眉鼠眼地探头探脑。

  “主子……是……我看刚刚雪儿姑娘趴在这儿,哭得厉害着呢……就……我刚问了一句,谁知她拨开我就跑了……”

  章凌之神色怔忪,望向月洞门的方向,恍惚了片刻。

  想起来那本书中,她细腻赤裸的文字,少女情思是那样的绵密,可又那样汹涌。

  过去那些不着边际的猜测、还有那些自欺欺人的逃避,全都在此刻,得到了验证。

  雪儿心悦他。

  颜冬宁心悦章凌之。

  这个秘密,她小心翼翼、宝贝珍重地捂了这么多年,她害怕叫他知道,可也曾幻想过,会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跟他倾吐呢?

  也许是羞赧地跟他絮絮诉说;

  也许是摆一封信在他的案头;

  也许是某个早起的清晨,忽然踮脚吻上他的面颊……

  可绝不是像如今这般,她那些露骨的文字被最讨厌的人一行行研究细读,然后威胁地甩到他案头。

  那里面详细描绘着她每一次心动的韵律;每一次他的靠

  近,她都小心攫取他的气息;每一次他的触碰,她血液都滚烫地倒流……

  还有对他那些漫无边际的幻想,在床上交互着的动作……

  只是那些编造的东西并非她本意,是书坊老板的指导和要求。

  她所有见不得人的少女心事,全都在那本书中了。

  而今一想到他们叔侄二人竟将她的每一个字都阅读了去,就好像自己被扒了个精光,赤裸裸地袒露在了人前。

  没有“往生花”这个笔名的遮挡,她觉得自己真的就好像一个……□□,被赤条条地钉在木架上,供他们戏谑的冷眼审判、嘲弄。

  芳嬷嬷从后院收了晾晒的衣服,抬着篮筐,回了叠彩园,却见半扇房门就这么打开着。

  “这个丫头,真是越来越迷糊了。”她把篮筐放下,跨进门内,顺手将门带上,再去探头一瞧,果然,床上的被子正拱起个小山包。

  每次冬宁一不高兴了,都喜欢把自己藏在被子里,人整个盖进去,不知又在独自发什么闷气。

  “小祖宗,又怎么了?谁又惹你不高兴了?”她手去掀那床被子,却被冬宁死死拉住,闷头盖脸地不放手。

  “啧!快松手!”

  她用力一拽,被子从冬宁头上溜下,露出一张哭得红肿的小脸,糟乱的乌发散在锦枕上,乌泱泱淌了一大片,混着数不清的泪水,糊了一脸。

  芳嬷嬷惊住了。

  她很少见冬宁哭成这个鬼样子。

  泼泄的光线再次扩大了心中的羞愤,她拳头抵住贝齿,呜咽着翻过身,一下一下,啜泣地抖动。

  “宁姐儿!怎么回事?!”

  芳嬷嬷去揽她的肩,一个使劲儿,将冬宁掰正了过来。小姑娘仰面对着她,双手盖住脸,哭得撕心又裂肺。

  “孃孃……我……咳……我没脸了……呜呜呜……我没脸再见他了……咳咳……”

  被泪水呛到,她一边哭,一边剧烈咳嗽起来。

  芳嬷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明白一时半会儿也问不出来,只是将她抱到怀里,拍抚着她的背顺气儿,口中轻声哄慰:“好了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是天大的事儿,也总有过去的一天的。”

  “不会的,真的不会了……他……会讨厌我的……”

  她不敢想象,他看了那些东西后,该怎么看待自己?

  寡廉鲜耻?□□荒唐?精神错乱?

  害怕,她真的好害怕。

  她的喜欢那么珍贵,为什么会像现在这样子,被人放在地上践踏?然后面目全非,无可拼凑。

  她紧闭着牙关,可呜咽声还是从齿缝中溢出,裹着泪水,沾湿了芳嬷嬷的前襟。手紧紧揪住她的衣领,像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拽住,将所有的哭泣都掩埋在她怀中。

  芳嬷嬷心中刺痛,只是抱着她,紧紧抱着她,陪她默默流泪。

  铜壶滴漏滴滴答答,已经走过亥时。

  入夜,房间终于重归宁静。

  冬宁痛哭过一场,晚膳都没心思吃,还是芳嬷嬷好劝歹劝,才勉强喂她喝下几口汤。

  简单收拾过后,扶她躺上床,冬宁一把捞过她最爱的小兔子布偶,紧紧搂在怀里。布偶的软绵暖和,安抚着她焦躁失落的心。

  秋夜微凉,芳嬷嬷将灌好水的汤婆子塞到她脚边,又起身过来,将被角在她脖子处紧紧掖好。

  “啧,快把这个布偶拿开,都多大个人了,还抱着睡觉呢?”

  “孃孃,不嘛,我就想搂着它。”她撅起嘴,将布偶往小脸儿上贴得更紧了。

  小姑娘眼皮高高肿起,简直比那真兔子还红,向来苍白的脸被热出了血红的气色,嘟着嘴跟人撒娇,真我见犹怜的可人疼。

  芳嬷嬷心中叹气,抚了抚她乌黑的鬓发,手指在她额头上弹一下,“你呀,真拿你没办法。”

  冬宁终于露出了今夜第一缕笑,只是那嘴角咧得艰难,简直比哭还难看。

  芳嬷嬷看得心中一揪,挨着她坐下,“到底发生了什么?跟孃孃说,孃孃帮你一起想办法,好吗?”

  她垂下眼皮,静默不语。

  良久的沉默,芳嬷嬷知道她还是不肯说,却也无法强求,只好起身,替她放下帷帐,“好了,安心睡吧,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孃孃再听,好吗?”

  “嗯……”她点点头,乖巧地合上肿痛的眼皮,试图酝酿睡意。

  芳嬷嬷拎着泡脚桶,出去倒水,却听月洞门外,传来梭梭的脚步声。

  月色下,一道清修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园门口,秋凉露浓的深夜,他肩披一袭织金黑色薄披风,红色的仙鹤补服黑暗中鲜明亮眼。

  芳嬷嬷“咚”地把桶放下,快跑着迈下台阶。

  “大人……您怎么过来了?我听说您进宫当值了,还以为……”

  “我托了杨首辅替我先顶一晚。”章凌之解下披风,芳嬷嬷连忙伸手去接。

  “她睡了吗?”他抬眼,望向半合的房门口。

  “嗯,刚睡下呢。”

  章凌之点头,沉默了半晌,不知在思忖些什么。

  “大人……宁姐儿她……”

  “我先去看看她。”

  打断了芳嬷嬷的问话,章凌之长腿一迈,阔步向卧室走去。

  房间内蕴着清甜的馨香,是少女最爱的茶花气味,博山铜炉中静静燃烧。

  大烛火已经熄灭,只在床头燃着一截小小的烛火,床帐的影子映上墙壁,扭曲晃动。

  他挪步过去,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到了她。

  少女的面庞映入眼帘,他眼皮轻颤,还是不由感到震动。

  眼皮肿得那么老高,一看就是大哭了一场。许是鼻子还堵着,红唇微张,轻轻吸着气,唇珠不自觉地翘起,水润嫣红,一呼一吸间,像只娇憨迷糊的小猫。左手半伸出被窝,悉心掖好的被角已被捅乱,一看就睡得不太安分。

  章凌之就这么站在床边,就着微弱的烛火,细细去探她的脸。

  她呼吸很浅,节奏甚至还有点乱,眼珠子一动不动,露出的肩膀也有点微微僵硬。

  她在装睡。

  章凌之一眼便看出来了。

  装睡的人总以为不易被拆穿,其实落在熟悉的人眼里,很是明显。

  他牵了牵嘴角,露出个苦笑。

  想跟她说会儿话的,有些事情,他必须立马跟她谈清楚,才会特地半夜去麻烦杨秀卿顶班,撂下内阁那摊子事儿也要回来。

  可显然,她不想面对自己。

  往常若是听到他的脚步声,小姑娘早一个轱辘爬起来,缠着他说半天话。

  而今这谨小慎微装睡的样子,有点好笑,也有点可爱。

  他又停留了会儿,眼神在她脸上流连。

  这是他一手养大的孩子,是恩人殷殷恳切、托付于他的明珠。从十三岁那年进府时怯怯的小女孩儿,而今长成一个娇俏活泼的少女。她很娇气,也很任性,可都是他心甘情愿惯出来的。

  她的字,他一笔一划矫正出来的;她的文,他一字一句指点过来的;他教她礼义廉耻、温和良善。

  她十三岁那年初潮,是他陪着亲历的;她十五那年及笄,是他亲眼见证的。书房上现在还画着记录她身高的鲲鹏。

  他对于她,亦师亦父。

  自己万不可能,对她有什么出格的想法。

  不可能,他章越,也决不应该。

  最后看了她两眼,他果断转身,大步出了房门。

  夜愈深愈凉,站在园中深吸口气,混沌的脑袋似乎清醒过来了点。

  对上芳嬷嬷忧虑的目光,他沉沉开口:“这几日我都要在文渊阁值守,抽不开身回府,我已经嘱托了何晏,明日去城中购置一所宅子。地方不会太大,容你们主仆二人住足以。”

  芳嬷嬷惊讶地张大嘴,一时梗住了。

  “这几日你们收拾一下,尽早搬

  过去吧。”

  好半天,她终于找回自己声音:“大人……宁姐儿这次又是惹了什么祸了?很严重吗?”

  这个一向沉着的仆妇肉眼可见地惊慌了起来,“就怕她闯下的祸太大,我……我见她今天哭成这样,心里就慌得很,问她什么也不说,她到底……”

  “不是她的问题。”

  章凌之冷然打断。

  二人的目光在黑夜中交汇,无声沟通着,似乎能在彼此的眼神中,渐渐达成一种默契。

  “此事错不在她,是我之过。”

  芳嬷嬷短促地吸一口气,眼波颤动不已。

  想起冬宁哭诉时那些叫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大人……宁姐儿她……你都知道了?”她终于还是问出了口,含糊其辞的说法,但她相信章凌之能明白。

  他眼神一暗,沉重地点头。

  “抱歉……宁姐儿她实在被宠坏了,太任性,给大人添麻烦了……”

  想起当初章凌之要相看妻子时,冬宁那些泼天泼地的胡搅蛮缠,她只觉愧疚难当。

  “不,我说了,是我之过。”凛然的声音沉沉落下,似有千钧之力。

  “雪儿她年少懵懂,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情窦初开时,她会对情爱之事好奇探索,属实正常。而我……”他顿了顿。

  而我还碰了她,吻过她,甚至在梦里肖想她……

  章越,你可真该死!

  暗自紧了紧拳头,他恨不能一拳挥自己脸上。

  “而我,是她整个悸动期接触到的唯一异性,她没见过外面的世界,才会对我生出些自以为是的喜欢。怪我疏忽,考虑不周。”

  以至于,演变到了如今这一地步。

  “是我失职,所以这件事……不怪她。”

  冰凉的凤眸溶入夜色,微微失神的目光不知落在了何处。

  秋风穿过树梢,在二人的脚边打个转,带起几片落叶。

  他这一席话,竟叫芳嬷嬷心中觉出熨贴。

  “大人……多谢了……真的谢谢……”她嘴巴蠕动几下,终于还是把千言万语吞回了肚子里。

  似乎有许多感谢的话,不知从何说起。

  但芳嬷嬷心中早已对他是叩头谢恩。

  只庆幸,遇到的是章凌之,但凡换一个人,若是察觉到冬宁如此热烈而稚拙的爱意,怕是只要勾一勾手,都能把那傻丫头骗到床上去。

  还好……还好是章大人啊。

  章凌之并不是很在意她的感激,只略略点头,最后看一眼那烛火昏昏的房间。

  她在这里住了三年之久,下一次再回府,只怕是人去楼空了。

  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他强迫自己不去细想,将那披风重新披上肩,转身出了叠彩园。

  绯红的袍角消失在拐角处,他身影融入夜色中,来时缓步,去时匆匆。

  芳嬷嬷站在园中,呆望了半晌,千头万绪,无从说起。

  黑暗中,冬宁重新睁眼,一双大眼滴溜溜地转。

  奇怪,小叔叔刚跟孃孃说了什么?只听到两个大人在外头窸窸窣窣地。

  他应该……不会把那个话本子告诉了孃孃吧?

  房内响起了脚步声,她赶紧闭上眼,呼吸都发紧,又再次装起了睡。脚步声靠近,她露在外面的小手被重新塞回去,被角掖好,床头灯吹熄。

  落在眼皮上的光线彻底没了。

  她再次睁眼,长舒一口气,扯起被子蒙住小半张脸,两腮悄悄地又红了。

  刚刚他过来了,分明就在床边,靠得自己那么近,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带着夜露的湿润沉香。

  可她害怕得不敢睁眼,只好装睡,呼~还好没露馅儿。

  自己还没有想好,要怎么跟他说呢。

  长睫羞答答地垂下。

  唔,反正他都知晓了,既然破罐子被迫破摔了……之前醉酒时没有成功的表白,不如在清醒的时候再来一次好了。

  想着想着,她把自己安慰通了,抱紧兔子布偶,终于长舒口气,带着笑意地沉入梦乡。

  冬宁在心中把要说的话演练了个千百遍,可她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却被告知,章凌之这几日都要在内阁当值,最早五日后才能返家。

  哎,好吧好吧。

  她泄了气,手撑着脸颊,有气无力地在桌上耷拉着。

  “噔噔”!

  王夫子又曲起手,在桌上敲两下。

  冬宁这才回过神,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连忙端正笔,正襟危坐起来。

  上完课,王柳润照常收拾好书籍用具,温吞道:“章阁老说了,今儿个,就是我给姑娘上的最后一次课了。”

  “啊?为什么呀?”冬宁天真地睁大眼,“可是我觉得夫子教得挺好的啊。”

  以为是章凌之不满意王柳润的功力,所以才要将他换掉。

  小姑娘这一句真诚的肯定,叫王柳润听得心里舒坦,弯起那双满是褶子的眼皮,“倒也不是因为这个,阁老说了,他自有安排。”

  冬宁从书屋下了学,一路直奔叠彩园去。

  听说明天夫子不用来上课,她心中雀跃,正想着明日拉芳嬷嬷去街上,再看看宝渊阁新出的胭脂呢。

  “孃孃!”

  她跳进屋内,登时傻在了原地。

  芳嬷嬷把衣服往箱篋里一丢,回转身,脸上挂着僵硬又心虚的笑。

  房间内,一摞摞箱子整齐地堆叠在角落,打开的衣柜已经半空,连她平常堆得放不下的梳妆台,此刻也已经是空空如也。她最爱楼着的兔子布偶被塞到箱笼中,还来不及盖上,耳朵傻憨憨地竖起在外面。

  “孃孃……你……这是在做什么……?”她不可思议地扫视一圈,抖着嘴唇出声。

  芳嬷嬷将箱子一盖,直起身,“那个……宁姐儿,你听我跟你说……”

  冬宁瞪着她,睁大眼,惊惧的泪水已然充盈眼眶。

  “章大人进宫前跟我聊过了,说……你现在也长大了,不太适合继续住在章府……”

  啪嗒,冬宁眼睛一眨,硕大的泪珠从眼眶滚落。

  “那个……但大人还是给我们安排得很周到的,他叫人在外面找好了一间宅子……”

  芳嬷嬷说不下去了。

  冬宁已经激动地抽噎起来,数不尽的泪花接二连三地涌出,沿着雪白的腮边唰唰流淌。

  她胸口抽动着,顺不过来气儿,悲伤到连呼吸都不会了。

  芳嬷嬷跨过地上横着的箱子,过来将她揽到怀里,什么也不说,只是抱着她。

  冬宁靠在她肩膀上颤抖,失神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泪水争先恐后地涌出。

  “孃孃他……不要我了是嘛?他是不是不要我了……他以后都不要管我了……连夫子他都不让来了……他……他不要雪儿了,不要雪儿了……”

  她喃喃着,泪水从空洞洞的眼里无力地泄出,只知道重复这句话,一遍又一遍。芳嬷嬷听得心如刀绞,却连一个否定的回答都给不了,只好把她抱得更紧。

  “没关系,孃孃在,孃孃要你。无论发生什么,孃孃都会永远陪着宁姐儿的……”说着,自己也哽咽了,一边拍抚她的肩,一边抬手揩眼泪。

  “可是他……他不要我了……他要把我赶走……孃孃……我该怎么办……呜呜呜……”她揪住她的衣襟,埋头进去,泪水哗啦啦,打湿了芳嬷嬷的肩头。

  “我不想走……我……我……我……”

  我喜欢他啊,好喜欢好喜欢他啊。

  是颜冬宁第一个喜欢的人,以后也再遇不到的人了啊。

  可是他知道了她的喜欢,便要远远地躲开,恨不能永远都不要和她沾边一样。

  那么果决地划清界限,又快又狠,甚至连个面都不愿露。

  怎么办?她要怎么办……?

  “啊啊啊……”她嚎啕着,越哭越伤心。芳嬷嬷紧紧搂住她,却怎么也按捺不下她起伏的肩膀。

  只好陪着她流泪,口中还要不住安慰。

  最伤心的劲儿头过去了,芳嬷嬷扶着冬宁在床边坐下。她呆滞地任芳嬷嬷摆布,坐在床沿上愣神,一张小脸泪痕斑驳,眼睛如望无物。

  “你乖乖在这儿坐着,剩下的孃孃来。”芳嬷嬷擤了擤鼻涕,又一头扎回收拾了一半的行装中。

  冬宁蜷缩成一团,鞋子也没脱,就这么倚在床头,脸深深埋进膝盖中。

  芳嬷嬷不知她在想些什么,不时就要回头看两眼,好在她始终一声不吭地,安安静静也没作什么怪。

  晚膳也没来得及做,芳嬷嬷一直在打点东西。何晏说了,马车已经雇好了,明儿一早就出发,争取明天便能搬过去安顿。

  着急忙慌地,似乎连一天也不愿叫她们多待。

  冬宁这一晚上都没能睡好。

  早起她又坐在床头出神,像离了魂般,芳嬷嬷叫她什么也不应。眼圈下一条淡青,印在苍白的脸上,病弱无力。

  “嬷嬷

  ,可以了吗?”

  何晏过来催促了,仿佛生怕他们赖着不走般。

  “好了好了,东西都在这里呢。”芳嬷嬷朝着角落里的箱子比比划划,三四个仆从连忙拥进来,开始一个个抬那堆箱子。

  “嬷嬷放心,那边都已经打点好了,收拾得干干净净、亮亮堂堂。知道雪儿姑娘爱热闹,特地选了座东华坊的宅子,那地方闹中取静,住起来很是舒坦。”

  “主子派了个靠谱的家仆跟过去,还有两个看门的小厮,有什么情况都能帮着照应,你们两个女子住着也放心。若实在有什么困难,嬷嬷过来章府找我便是,主子都会帮衬你们的。”

  何晏娓娓道来,章凌之早已是安排得妥当周全,芳嬷嬷连句话也插不上,只能双手抱腹,点头称是。

  眼看得箱子都搬得差不多了,何晏瞟一眼靠在床头的冬宁,“那个……雪儿姑娘,咱们差不多可以走了?”

  他叫了一声,小姑娘没有反应。何晏眼神询问了下芳嬷嬷,她走到床边,去挽冬宁的手臂,“宁姐儿,走啦。”

  再耽误可就不好了。

  芳嬷嬷有力的胳膊揽过来,她方才如梦初醒,打开她的手臂,双手紧紧攀住雕花的床柱子,脸贴上去,说什么也不放开。

  “我不走……孃孃我不想走……”她轻声咕哝,泪水霎时顺着眼角滑落。

  “宁姐儿!休要胡闹!”

  芳嬷嬷动了怒,章大人这是明显在赶人了,她竟然还赖着不走。

  他既不出面也不发话,就是想给彼此留最后一点体面,可惜小姑娘似乎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冬宁没理会她的怒气冲冲,湿哒哒的眼睫一抬,轻颤着看向公事公办的何晏,细弱的鼻音轻哼,恍若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何伯伯……我要等小叔叔回来……”

  小姑娘这可怜巴巴的模样,看得这个老管家也不由心一软,叹口气,放低了语气道:“雪儿姑娘,主子说了,不必等他,他……”眼神偏过去,不敢直视小姑娘泪汪汪的眼珠,“他还说,以后也没有再见面的必要了。”

  心口像被人攥紧了,喘不过来气儿。她张着嘴,大口吸气,抽噎间,泪水呼啦啦地涌了出来。

  “我……我……”

  眼眶水雾弥漫,世界在眼前模糊一片,扭曲成可怖的模样。

  “我……我要等他回来……何伯伯……你帮我告诉……告诉小叔叔……就说雪儿在家里等他……雪儿等他回来……”

  她说不下去了,头挨着床柱,断断续续地吟泣。

  芳嬷嬷和何晏为难地对视一眼,他蠕动着嘴,正要退让,却见芳嬷嬷突地暴跳,一对铁臂箍住她胸口,将她使劲往外拽,“走!快给我走!还在别人家闹什么闹?!”

  别人家……对呀,这里是别人家,从来都不是雪儿的家。雪儿的父母在遥远的岭南,雪儿很久都没有自己的家了……

  “啊!!!”冬宁忽然奋力嘶吼,惊叫着甩开芳嬷嬷的手,“我不要走!我哪里也不要走!见不到他我就不要走!!”她双手紧紧抱着床柱子,扭动身子去甩芳嬷嬷的拉扯,狂飙的眼泪在脸上横飞。

  何晏惊呆了,从没见过小姑娘如此撕心裂肺的疯样,张着嘴欲要安抚,却见那主仆二人已是自己吵了起来。

  “你不走,你还想赖到什么时候?!人家都开始赶人了,他不要你了!他不管你了!你还看不出来吗?!”

  “都快十七岁的人了,怎么连这点脸色都不懂?还在这里胡搅蛮缠的做什么?!知不知道这样子会更惹人烦?!”

  芳嬷嬷一通怒骂,被她的死缠烂打惹得失了智,也不管小姑娘承受不承受得住,只顾着自己发泄起来。

  她就恨,冬宁这没脸没皮的性子,只怕叫章大人更看不上。

  被芳嬷嬷的话刺激到了,她埋头扒着柱子,哭得更加要死不活。

  他不要你了……

  他不管你了……

  这些话像一簇簇针,根根往她心里头扎。

  他讨厌自己了吗?

  她不信,她一定找他当面问个清楚。

  “我不走……我就是不走……他讨厌我我也不走……”

  小姑娘死活抱着柱子不撒手,只知道流着眼泪念经。

  芳嬷嬷和何晏对视一眼,他连忙苦着脸道:“要不……我去跟主子说……”

  “不用!”

  芳嬷嬷大手一挥,她心中有气,这气好像既朝着冬宁,又朝着章凌之。既然人家这么着急赶她们走,她说什么也不允许冬宁赖在这里了。

  袖子往大臂上一推,她俯身揽住她的腰,还没真使上劲儿,冬宁却忽地脱了力,眼皮一合,不省人事地倒在了她怀里。

  “宁姐儿!”

  芳嬷嬷这才慌了神,将她重新在床上放平。只是东西收拾得太干净,连个枕头也没有,只好拿手垫在她脑后,无措地看向何晏,“何管家,实在抱歉,你看这……”见着何晏脸色也是有点青白,刚到嘴边的话连忙改口,“没事……那这样,刚好趁着她人昏过去了,我把她抱去新宅子吧……”话说着,就要将冬宁打横抱起。

  “先不急,先不急!”何晏连忙摆手。

  主子的性子他了解,虽说这件事做得决绝,可……可雪儿姑娘如今这情况,怕是主子见了也要心疼。他可不敢让昏迷的小姑娘受颠簸,到时候主子真怪罪下来,那才更麻烦呢。

  “我先去向主子请示一下,嬷嬷暂且安心留在此处。”

  事关雪儿姑娘,万万耽搁不得,何晏心里清楚其中的利害。

  他立刻拿上腰牌,疾步往宫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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