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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第107章

  七月, 正是一年当中最为炎热的时候。

  正午日头毒辣,城外的田垄间,七八个劳作了半日的农人上田, 聚坐在附近通往府城的驿道旁的一片浓密树荫下, 一面摇着草帽歇息乘凉,吃着家中妻子刚送来的饭食,一面谈论起了近来发生的一桩时事。

  上月,与河东相邻的潞州刺史主动投书,请求归入君侯治下。

  那地本是召国皇帝孙荣的地界, 听闻孙皇帝如今不但忙于应付北方叛乱, 还遭到了来自宇文天王的攻击,头尾难顾,这潞州刺史不知怎么想的,先是主动发兵来打, 两军对垒之时,忽然又投诚了,据说君侯与夫人前些时日, 也已亲自去了当地。

  农夫们谈及此事,个个都是兴高采烈, 颇有一种与有荣焉之感。当中一人更是笑道:“我儿有幸, 入选虎贲。本还想着攻过去,他好争个功劳,回来光宗耀祖, 不料那边仗都没打, 自己长腿就过来了,回家唉声叹气个不停,被我踢了两脚, 这才不吭声了。我骂他有了五谷想六谷,人心不足蛇吞象。这年头,到处都在打仗,外面人想过安稳日子都不成,他倒好,身在福中不知福。我也不要他光宗耀祖,但愿咱们一直太平,老子能种上地,儿子在君侯手下听用,我就心满意足,别无所求!”

  河东也就这七八年间才得太平,论战乱之苦,再无人比这些农人更有深刻感受,这话引得众人纷纷点头,又羡慕他养了个有出息的儿子,能选入虎贲。

  那农夫心中得意,面上却显得愈发自谦,摆手说:“莽儿罢了,不足挂齿!他倒是心心念念,整日想跟少主。叫我说啊,君侯更为稳妥!他还是跟着君侯,我更放心些……”

  正说着,一骑沿着驿道,从南疾驰而至,马蹄急促落地,如雨点砸下,所过之处,黄尘飞扬,惹得众农夫纷纷抬目望去。

  “是少主!”

  有人一眼认出烈日下那道转眼便到近前的骑影。

  说话的农人抬头一看,果然是有些时日消失不见了的少主,看去仿佛是赶了远路才回来的,慌忙闭口,放下手中的水罐,跟着其余人起身作揖,心中未免惴惴,害怕自己方才顺口说出的话若随风传入他的耳朵,那便糟糕至极。

  裴世瑜半瞬也未停息,双目盯着前方,策马狂风般从路旁这些正向他行礼的农人身边卷过,朝着前方的太原府赶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便纵马冲入了城门,直奔府邸。

  孙荣眼见成为众矢之的,皇位也不知道还能做多久。前些时日,潞州刺史又得到消息,毗邻的绛州泽州已遭陈永年的攻打,孙荣无力回兵。

  刺史害怕宇文纵的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己,又因从前曾与陈永年结仇,此人睚眦必报,只怕投降过去,他也容不下自己,想到裴氏近在眼前,又素有担当,便生出投靠之念。

  然而孙荣早也留了防范,在他军中到处安插心腹,他担心万一消息泄露,没等自己投过去,下面先会生乱,便想出一个法子,先是亲自领兵发往河东,作出要攻打河东的样子,待抵达边地,两军对垒,他才派人秘密送去降书,得回应后,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手将孙荣之人全部杀死在了军营里。

  前些时日,君侯与夫人应求,一道去了那边,处理潞州投诚之事,这边的守城之事,暂都交给了韩枯松与裴忠恕。

  韩枯松正在城外巡视,忽然听到士兵来报,少主已经回了,人在府邸,急忙回城入君侯府。

  因君侯夫妇一并外出,裴曾也带着永安同行,府里静悄悄的。

  一个下人告知韩枯松,少主一回来,便去往祖堂那里,急忙找去。到了那里,远远看见一道身影静静立在裴家祖堂外的院门口,一眼认出,正是出去已有数月的裴世瑜,大喜。

  “虎瞳!你可算回来了!昨夜我和你二叔喝酒的时候,还说起你!没想到你今日当真回了!太好了!我告诉你,你不在的这段时日,咱们这里发生了好多事,都是大好事!潞州刺史主动归降,君侯他们过去了——”

  裴世瑜慢慢转过身来。

  韩枯松哈哈大笑,奔到他的面前,待看清他的样子,人又黑又瘦,唇干发乱,几乎脱形,不禁面露诧异之色。

  “你这是怎么了?怎的成这样子?是路上太辛苦了?”

  说完,见他不应,想了起来,看一眼对面的祖堂。

  “对了,你怎一回来就到这里?公主呢?她前些时日去看她那个姑母了,你怎没将她一起带回来?莫非是事情不顺?”

  “还有侯雷他们呢?怎的都不见人,只少主一个人回来?”

  裴世瑜那日从潼关走后,除去给予龙子必要的休息,其余时间,人几乎都是在马背上度过的。

  龙子的脚力怎是侯雷等人的坐骑所能比及。纵然侯雷想要追赶,也是有心无力,更知他这一回异常,怎敢强行阻拦。

  不过半程,裴世瑜便将随从全部甩在身后,自己一个人,没日没夜赶路。

  他仿佛不知疲倦,更无须休息。他整个人被一种无法言喻的强烈的窒息之感所攫住,身体里像有一把火在烧,将他烧得有如剜心裂胆,日夜不宁。

  他不会相信那夜他曾在帐外听到的话。

  那是不可能的。

  他必须回来,问个清楚,证明那全是姓宇文的自己在言狂意妄大发厥词。

  他慢慢地抬起眼,盯着对面的韩枯松。

  “我的父亲,究竟是谁?”

  “是不是宇文纵?”

  他张口,一字一字地问。

  韩枯松大吃一惊,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然而,当对上对面那两道犹如有焖火燃烧的赤红双目,只觉后颈一凉,人当场吓住。

  他虽性情豪爽,说话也常口无遮拦,脑子要比舌头慢,然而这一次,却知无论如何,自己也是不能胡乱开口。

  他醒神过来。

  “虎瞳你这是何意?你从哪里听来的?你不是君侯之弟吗?父亲怎会是那个人!”

  裴世瑜看了他半晌,抿了抿唇角,道:“如此就好。我已杀了他。”

  “什么!”

  韩枯松大惊失色,冲上去,一把攥住裴世瑜的衣领,粗暴地将他拽了过来。

  裴世瑜打了个趔趄,摔在地上。

  “你说什么?你小子说什么?你杀了他?”

  韩枯松又急又怒,不断顿脚,冲着地上的徒弟大声吼叫。

  “你给我说清楚!你当真杀了他?”

  裴世瑜在地上趴了一会儿,慢慢爬了起来。

  “他和我说了此话,我怎能容忍如此羞辱,当场杀了他。”他冷漠地说道。

  韩枯松登时全身血液发凉,一下便想到从前,自己因恨恶情敌,总是在年幼的少主面前大骂对方,连带少主也将他视作十恶不赦的仇敌。

  今日之事,虽然并非自己授意,但细究起来,实是罪责难逃。

  害少主酿出如此人伦惨祸,就算君侯不怪,将来他又如何去见静妹?

  “完了!完了!这下真的完了!这可如何是好!全是我的罪……”

  韩枯松心神大乱,慢慢松开了裴世瑜,手无力地垂落下来,发呆片刻,忍不住又狠狠地捶了几下脑袋,恨不能将自己当场锤死。

  正又惊又怕又懊悔,忽然,他发觉对面的裴世瑜仿佛害了病似的,身体微微颤抖了起来。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韩枯松急忙上去,又扶住他。

  “罢了罢了!你快去休息!人死不能复生,事已至此!你也不用多想了!君侯不在。等他回来,若是怪你,到时大师父与你一道承担便是……”

  韩枯松正在安慰,不料,被他反手突然一把攥住手臂,只觉他的五指深深捏入自己皮肉,痛入骨髓。

  “大师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怎会是我的……”

  他咬牙,顿住了。似从口中说出那两个字,于他都是一种莫大的折磨。

  “你一定知道的,你这就告诉我罢!”

  他看着韩枯松的眼睛,用颤抖的声音,低低地恳求。

  韩枯松一怔,与他对望片刻,忽然,醒神过来。

  少主并未真的杀人。方才应当只是在诓自己而已。

  是自己上当了。

  韩枯松一时僵住,想要否认,知已瞒不住他了,但若说出,似又不妥。

  他迟疑了片刻,含含糊糊道:“当年之事,大师父真不清楚……你问我也是无用……君侯与你阿嫂不在,你也刚出远门回来,我看累得很,莫若你再等等,先休息几日,等他们回来再说……”

  裴世瑜定定看他片刻,忽然撒手,撇开他便朝外奔去。

  “你去哪里!”

  韩枯松问道。他不应。猜他必是这就要赶去潞州了。

  看他这一副骇人的模样,韩枯松怎会放心让他过去,慌忙追上。

  “虎瞳站住!”

  正在这时,庭院外响起一道呼喝之声。

  韩枯松抬眼,见裴忠恕的身影闪出,出现了院门之外,急忙喊道:“快拦住他!别让他走!”

  裴忠恕挡在裴世瑜的面前。

  “不用去找你兄长了!当年事,二叔最清楚不过!你既已知此事,二叔告诉你便是!”

  “宇文那厮罪不可赦!你杀了便杀了!没杀,日后杀也是无妨!”

  裴忠恕提及宇文二字,便似被牵出极大的仇恨,切齿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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