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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三合一闽南路地图收尾!


第36章 三合一闽南路地图收尾!

  建州府的城墙上,天黑如墨。罡风卷着暴雨,在森森然的震电里,一阵急似一阵。

  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车盖上,封令铎阖目,广袖下的手缓缓蜷紧。

  建州府大雨,车马难行,致使封令铎一行人出城的时间比起计划,已经晚了两刻钟。

  “大人!”

  外面响起侍卫的声音。

  封令铎撩开车帘,入目的便是周围一群铁衣披甲的府兵,马车的对面,一匹枣红色高马打着响鼻。

  “赵老板,”上面的人衣袍尽湿,一双寒潭似的眼睛望过来,沉冷冷地道了句,“或者,在下该唤你一句,封参政?”

  听到黄慈这么唤他,封令铎还是怔了片刻。他早料到对方会有所察觉,但实在没想到,黄慈会发现得这样快。

  可事到如今,隐瞒和否认都没了意义,还不如大方认了。故而短暂愣怔过后,封令铎只扯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

  黄慈当即变沉了脸。

  若说之前的猜测还抱着侥幸,那么如今见到封令铎的态度,他心中那仅剩的一点希望,也随之破灭。

  缰绳磨破手心,沾了雨,火辣辣得刺,黄慈一双老眼攫住封令铎,终是冷声道:“暴雨不便行路,烦请封参政往府上一叙。”

  封令铎却是一笑,“本官谢过黄会长美意,不过公务在身,总是不便。”

  “刷!——”

  几道寒光闪过,周围府兵上前一步,同时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拽紧缰绳的手指节青白,黄慈的脸色已然差到极点,他似也失了耐心,问话的声音再沉了几分。

  “那黄某就直说了,”他紧盯封令铎,直入主题,“伽蓝寺里的账本呢?”

  “哦?”封令铎挑眉,而后望了望天,“这个时辰……若是没出错的话,叶少卿恐怕已经带着账本出了建州府了。”

  黄慈闻言沉默了。

  其实来这里之前他就想过,以封令铎的谋算,大约是不会把证据带在身上的。只是人都会有妄念,不到最后不会死心。

  黄慈笑起来,换了种威胁的语气对封令铎道:“黄某不像封参政,懂得算计人心。黄某是一介商人,既如此,黄某与封参政做笔交易如何?”

  他伸手往后面挥了挥,跟随的侍卫很快便递上一包东西。黄慈命人将布包打开,一件青灰色的短袍当即掉了出来。

  那是姚月娥的衣裳,封令铎去窑上找她的时候,见她穿过几次。因为短且耐脏,她都是在制盏烧窑的时候才会穿着……

  黄慈脸上终于漫起一丝得意,然不等他说话,封令铎却先朗声大笑起来,“不知黄会长有没有听过,天福十八年的那一场淮水之战?”

  见黄慈愣怔,封令铎又继续道:“那一战,我以区区三千兵马四渡淮水,骗得敌军五万追兵晕头转向,跟我玩兵不厌诈?”

  他笑起来,补充道:“所以黄会长,我该说你一句班门弄斧,还是自不量力呢?”

  黄慈被封令铎的一席话说得面露难堪,不待他开口,封令铎又道:“倒不如让我来猜一猜,黄会长之所以会花时间大费周章诈我的话,应该是因着这一路设置的关卡,都没有查到叶少卿一行人的去向吧?”

  话至此,对面黄慈的脸色已经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

  他强压着怒火,并不回应封令铎的试探,态度冷硬道:“一刻钟。若是一刻钟后,封参政仍不肯透露证据的去向,黄某不敢保证,下一次扔上来的会是姚师傅的手指还是……”

  “舅舅!舅、舅舅——”

  撕心裂肺的叫喊,从另一辆马车里传来。

  黄慈心头一沉,抬头便见封令铎的两个侍卫压着黄琮,绕过马车行至人前。

  如今的黄琮,早已不是昔日里那一副呼风唤雨的纨绔模样。他像只牲口似的被五花大绑着,匆匆叫唤几声,便被侍卫在嘴里塞上了布团,嗯嗯呜呜地再也发不出声来。

  封令铎却撑伞行出了马车,温声对黄慈道:“交易不是黄会长那样做的,有诚意也得让对方先看货不是?怎么样?”

  他抬头对黄慈笑起来,“本官的筹码,黄会长可还满意?”

  面对痛哭流涕的黄琮,黄慈几乎是当场就懵了。其实之前他就想过,伽蓝寺那样隐秘的一个地方,除了被自己人出卖,世间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账本的所在。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出卖自己的人,竟然是他。

  突然的转变像一块巨石,轰然砸落在黄慈头顶,让他一时也乱了心神。

  可闽南商会的会长,毕竟不是街头没见过世面的小贩,他很快便稳定下来,盯住封令铎的双眼反问:“你觉得我会因为一个背叛自己的侄子手软?”

  “是么?”封令铎挑眉,似是意外的样子。他转身取走侍卫手上的剑,二话不说就往黄琮腿上划了下去。

  “呜!——”黄琮痛得青筋暴起,但因为嘴被堵着,只能呜呜发出痛苦的呜咽。

  眼见黄慈无动于衷,封令铎扬手又要往黄琮另一条腿上划去。

  “住手!!!”

  一声怒喝,黄慈终是开了口。

  封令铎这才满意地将手中长剑还给侍卫,温温淡淡地道:“黄会长早点配合多好,这样的话,令郎也不用平白挨了封某这一剑。”

  话落,不仅是黄琮,就连跟着黄慈的好些黄家仆从都愣了。

  黄琮是黄慈的私生子,这件事早在封令铎听闻,黄慈多年来一直扶持魏酉的时候就有了怀疑。

  关心则乱,越是在乎的人,越是不想他卷入是非的纷争,所以黄慈才会故意对魏酉好。一来是转移视线,让人误以为他才是自己的私生子,二来也是想为黄琮今后执掌黄家的生意,培养一个得力的助手。

  可不曾想黄琮是个不成器的草包,误打误撞,反而拆了自己爹的台。

  片刻后,黄琮终于回过神来,他呜呜地挣扎着,想要挣脱钳制的样子 。

  封令铎懒得理他,仰头望向马背上的黄慈,问:“黄会长送我们出建州城,儿子我还你?”

  暴雨如注,击打在伞面,发出急迫且杂乱的砰訇。

  良久,黄慈的视线终是柔和下来,举手对身后的侍卫挥了挥。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流矢破空,从前胸处贯穿了黄琮的心口。尚在梦中的黄琮愕然瞪大双眼,怔怔地低头。

  所有人都被这样的变化惊得一怔,短暂失神过后,黄慈怒吼着翻身下马。可是双脚触地的那一刻,他便被身侧两名府兵擒住,不能动弹。

  周围响起整齐划一的脚步,排山倒海,犹如滚雷。城门处倏地涌入大批兵甲,他们个个手持长剑旁牌,锋利的刀刃森寒,泛着层层银光。

  有人身着绯色官袍而来,及至走得近了,封令铎才看清来者,正是建州府的知州,王怀仁。

  “王知州,”封令铎笑笑,道:“又见面了。”

  王怀仁脸色极差,却还是应着官场路数,装模作样地唤了句,“封参政。”

  言讫,他看了眼已经断气的黄琮和几尽瘫软的黄慈,冷着脸对身后的府兵吩咐,“带下去。”

  封令铎注视着面前的人,一言不发。

  若是没有记错,这个王怀仁是前朝天福元年的状元,大昭建国之时,也是他率先归顺大昭,算是为闽南路六州都做了表率。

  可没曾想……知人知面,到底还是不够知心。

  看着黄琮被抬下去的尸首,封令铎感叹,“黄琮虽愚蠢,但留着他,未尝不是控制黄家的一个筹码,就这么舍了,王知州可是足够的果断。”

  “承蒙封参政夸奖,”王怀仁笑起来,“王某生平不留两种人,一是吃里扒外的叛徒,二是扶不上墙的烂泥,黄琮两样都占,实在是不怨下官。”

  封令铎闻言轻哂,不置可否。

  都是官场里厮杀过的聪明人,在绕圈子便没什么意思了。封令铎话风一转,倒是难得开门见山,“此番劳烦王知州亲自前来,想必是有话要与本官谈?”

  王怀仁笑起来,那笑容疏朗清明,全然没有穷途末路的阴霾。

  封令铎直觉不对,便听他道:“下官此番不是要与大人谈话,因为下官知道,建州府和闽南路的破局点,并不在大人身上。”

  “整个建州府,拥府兵三千,但凡下官一声令下,大人是无论如何都走不出建州府的。”王怀仁继续道:“可下官也知道,大人能不能出建州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证据一旦呈给圣上,下官不仅保不住自己,还有可能连自己的三族都保不住。故而下官此番,是来向大人讨个活路……”

  他一顿,复又道:“也替全建州府的百姓,向大人讨个活路。”

  封令铎心头微讶,“你……什么意思?”

  王怀仁仍然是笑着,“建州府的陆路关卡共十二处,可舍利塔倒塌距今不过一个时辰,下官想知道叶少卿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将证据送出建州府?所以下官猜想,叶少卿一行一定走的不是陆路,而是水路。”

  见封令铎不言,王怀仁继续道:“闽南多雨,河流纵横交错,水路出闽南不仅可行,而且因着河道宽广,很难设下关卡,你们便完全可以水路先出闽南,而后再转陆路上京。封大人?下官说得可对啊?”

  他举手,示意府兵将一个发信号用的震天雷取了过来,笑道:“下官方才说,闽南多雨,河道纵横复杂,且如今正逢夏汛,若是建河上游的乌石陂决堤,顺流而下,想是无论如何都会阻碍叶少卿一行,届时下官也不怕追不回证据。”

  “你要……炸堤?!”封令铎脑中轰然,惊愕得几近哽咽。

  梅雨、夏汛、若是再加上乌石陂决堤,莫说建河无法通行,就连建州府辖下七县都恐成泽国!

  “王怀仁,”封令铎神情阴悒,语气里已经是沉沉的肃杀。他上前几步,紧紧攫住王怀仁的视线,冷声警告,“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王怀仁闻言却笑开了,“下官乃一州知州,熟读刑统疏议,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贪墨是死罪、渎职是死罪、勾结山匪是死罪、毁堤也是死罪……既然都是死罪,下官当然不介意多拉点人一道。毕竟下官可是听说,黄泉路冷寒至极,多点人,也多点热闹。”

  “怎么样?”王怀仁迎着封令铎的目光上前,语气温沉地问:“您是要放建州百姓一条生路?亦或是……踩着他们的尸骨,来铺您自己的政绩?封参政,您不妨想想?”

  王怀仁说完便举起了手,对府兵示意——三、二、一……

  “江口码头上岸,从信州经陆路上京。”

  王怀仁听完什么也没说,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确实,信州距离建州最近,且属于江南东路管辖,若是从此处上岸,那本官确实是鞭长莫及。”

  他说话间,又抬头看了看天,颇有些惋惜地对封令铎道:“可惜如今距离证据上船,已经快半个时辰了,我就算是派快船去追,大约也是追不上的。下官赌不起,故为确保万无一失……”

  “封参政,”王怀仁笑笑,无奈道:“对不住了。”

  话落,一声惊响在雨幕中炸开。

  封令铎错愕地看着那只放空了的震天雷,听见王怀仁沉而缓地道:“抓人。”

  “若遇抵抗,不必留活口。”

  *

  “什么声音?”

  雨声萧瑟的建河边,姚月娥回头,望了眼身后水流的方向。

  今日因着暴雨,她给大家放了一天的假,没让窑工上窑。方才,在得知证据已顺利从舍利塔里被取走后,姚月娥在齐猛和卫五的护送下,暂且离开窑厂躲避。

  前行的马车被风雨阻了道,几人不得不在建河边停下整顿,也就是在这时,姚月娥听见了远处那一声渺远的声响。

  那动静不像是天雷,仅仅一声,之后便再无踪迹。姚月娥心中狐疑,直到听见身侧的卫五笃定地回了句,“是爆炸。”

  姚月娥和齐猛都愣住了。

  建州这地方,一没开山,二没战乱,如今毫无征兆地起了爆炸,其声之烈,听着根本就不同寻常……

  “难道是……他们出事了?”姚月娥喃喃,惊疑不定地望向卫五。

  暗卫也着实拿不准,只对她道:“无论如何,卑职接大人之令,就是要护姚师傅安全,既然如今局势不定,姚师傅还是赶快上车,随我们先出了建州的地界吧。”

  “不对……”齐猛的声音打断了两人。

  姚月娥回头,便见齐猛怔忡地盯着浑浊汹涌的河面,轻声自语到,“这建河……似乎是涨水了。”

  “什么?”姚月娥不解,跟着齐猛看去,只见一刻钟之前还在河边的一块石头,如今已经被淹没得只剩一隅尖顶。

  卫五见状当即便明白过来,问姚月娥到,“这条河的上游,筑有水坝之类的东西么?”

  “乌石陂……”姚月娥脸色煞白,失魂地盯着涛涛江水,“建河上游,是闽南路最大的蓄水陂,名唤乌石陂,若方才那声爆破,炸掉的是乌石陂堤岸……”

  没说完的话断在喉头,姚月娥抬头望着伞沿上连成密线的雨,胸口像是倏地压上了一块巨石。

  她忽然就明白了,闽南路的那帮人要做什么——为了阻止船只送出证据,竟不惜让建州府辖下七县百姓都跟着送死……

  如此情形,只怕是封令铎和叶夷简都没有料到的。

  一道冷白色的闪亮倏尔滑过,天边接着便响起轰隆隆的闷雷,像眼前奔腾的河水碾压过心口,姚月娥觉得快要喘不上气来。

  “姚师傅,”卫五唤她,声音染上急切,“快走吧!趁着洪水未至,先随卑职出了建州府再说。”

  长河奔流,她脚下步子却不曾挪动半分。

  姚月娥怔怔的,轻声仿若自语地问到,“若我走了……他们怎么办呢?”

  “什么?”卫五疑惑。

  姚月娥转身过来,一字一句地问到,“若我走了,六子怎么办?老刘怎么办?还有刘婶、马二、窑上的阿黄和大白、还有我藏在窑口大槐树下的那些银子……若是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连珠炮似得问题,问得卫五哑了口。

  又是一道银线从天边劈落,白亮的光映上姚月娥的脸,一双水色潋滟的桃花眸,却忽然变得坚定。

  “不!

  我不走!“姚月娥摇头,恍然道:“乌石陂距建州足有百里,我们还有时间!”

  “姚师傅?!”卫五惊愕不已,伸手想抓住她,却被她一把挥开。

  她整个人好似活了过来,与方才的迷茫无措判若两人。

  “我不走!”姚月娥语气凛然,神色是从未见过的决绝,“我的窑厂在这儿!我窑上的兄弟在这儿!我离开封府后,认识的所有人都在这儿!他们那帮龟孙能做出禽兽不如的事,我姚月娥做不到!齐猛!”

  她转头看向齐猛,怒声吩咐,“我回去叫窑上兄弟,你去村县里把消息传开。老弱妇孺都往高处疏散,遇到青壮年就告诉他们,说州府里的贪官不仅贪了他们的钱,还要淹他们的房子、毁他们的田!若是他们不管,今年的收成没了不说,就连祖坟都会被人给泡烂!”

  “有多少人来多少人,只有把建河守住了,大家才能有条活路!”

  *

  建河之上,水流湍急,叶夷简望着舷头的天,忧心不已。

  “大人。”

  身后传来侍卫的声音,叶夷简回头,却见他不知何时领着船夫行了过来。那老船夫亦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对叶夷简拜道:“大人,这建河的水变了。”

  叶夷简怔忡,却依旧是不死心地问那船夫到,“船家这是什么意思?”

  船夫叹气,如实道:“草民在建河上行船几十年,熟知河道水况,如今这河水的流速与清浊骤变……只怕……只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叶夷简一怔,宽慰他道:“老人家但说无妨。”

  老船夫应了一声,却也只敢嗫嚅,“老夫猜测,这恐怕是建河上游洪水的征兆。”

  “洪水?”叶夷简盯着眼前浊浪滔滔的江水错愕道:“怎么会突然就洪水了呢?”

  船夫道:“本来每年五月就是夏汛,今日又遇暴雨,有洪水不奇怪,只是……”

  船夫顿了顿,话语间亦满是不解地道:“只是老夫行船多年,也曾遇过洪水,却没有哪一次来势如此之凶……故老夫想说,最好立即停靠,先看看情况再行船。”

  叶夷简有些犹豫,问船夫,“那如今我们可是出了建州地界了?”

  “还没,”船夫摇摇头,“还有至少三十多里的水路。”

  也就是这时,几人身下的船只被一道巨浪猛烈地一晃,船上众人霎时东倒西歪,纷纷扶住船上的桅杆才堪堪站稳。

  “大人!”船夫已经焦急起来,催促叶夷简到,“大人赶紧下令靠岸吧,再晚恐怕就来不及了!”

  眼看又是一道浊浪拍来,叶夷简扶着摇晃的桅杆,无奈妥协,“靠岸吧。”

  一声闷响,船只抢在洪水到来之前,在一处民用的码头靠了岸。

  看着证据被一箱箱地搬上岸,叶夷简心里没来由的惴惴。他两步追上船夫,想说等一下若是没有大碍,还是得先将东西都送出建州再说。

  然话未出口,几支流箭破空而来,有搬运箱子的船工被射中,当场毙命。

  “小心!有刺客!”侍卫们见状警觉起来,纷纷拔剑应对。

  叶夷简有些惶然地望向四周,只见阴沉沉的天幕下,黑衣蒙面的刺客密密麻麻,像涌向伤口的蚂蚁。

  他们有的手持旁牌长剑,有的手持火把木桶,分工明确,步步紧逼。饶是叶夷简的侍卫训练有素,面对绝对的数量压制,几人很快就被阻断了退路。

  “保护大人和证据!”

  侍卫们被逼得节节败退,最后只好围起一个保护圈,将叶夷简和证据都护在其中。

  纷乱之中,似乎是有人高呼了一声,“放火!”

  随之,一股刺鼻的味道传来,很快,有人在河边烧起了第一把大火。

  如今这般形势,若是不突围而出,只会是死路一条,侍卫们自是也明白这一点。可来者人数众多,他们根本不是对手,不过两三下功夫,叶夷简的人便折损了一半。

  侍卫看着眼前越烧越高的火墙,转身对叶夷简道:“大人!证据保不住了,卑职几人先掩护您突围吧!”言讫拉住叶夷简,便往火势稍弱的方向跑去。

  “不……等等,”叶夷简喃喃,谁知侍卫却丝毫没有反应,他只得猛力甩开侍卫的手,转身抱住身后的证据道:“我不走!”

  叶夷简神色怔忡,语气却很决绝。

  他们好不容易走到此处,距离将证据送出建州只差三十里……

  火光熊熊,将眼前景物都拉扯得扭曲,而叶夷简却想起如今大约还困在建州府的封令铎。两人是从小玩到大的交情,无论私事公事,从来都是一副随意且理直气壮地样子。

  可今早封令铎将证据交给他的时候,给了他端肃而郑重地一拜。

  他从未这样过。

  他说:“闽南路的百姓,就拜托了。”

  那一刻,叶夷简忽然就觉得肩上的担子沉了起来,因为那是闽南六州,整整四十七县百姓的活路。

  而那条活路,当下就这么真真切切地压在他的肩上。

  他不能辜负他们。

  思及此,叶夷简反倒缓和了情绪,对着身边的侍卫道:“我身为大理寺少卿,当爱民如子、为民除患,若舍弃证据而苟且偷生,我没办法和皇上交待,也没办法和百姓交代。”

  他蹲下来,将其中一个箱子打开,取出几本账册交给侍卫,“这些是黄慈所录,与闽南官府来往私通的罪证,你们武功比我好,带上账本突围的几率比我大……”

  “大人!”侍卫闻言讶然,不待他开口,叶夷简怒而打断道:“我们之中一定要有人活着!带上证据去上京,你就是人证!若是咱们都死在这儿,事实如何,便只能凭他们红口白牙一张嘴了!”

  见侍卫还在犹豫,叶夷简奋力将人一推,吼到,“走!!!”

  侍卫愣了一息,最终还是将证据护在怀里,转头往火势稍弱的方向跑去。

  “剩下的!”叶夷简怒到,“跟我来!”

  侍卫得令围向叶夷简,配合着往另一边突围。

  河面上兴许是起了风,火更大了,周围的芒草树木被引燃,刷刷地响,就连大地都在震颤。有什么腾空而起,带起万千火星。

  巨大的火舌舔舐着天底,叶夷简却在这时想起封令菀来。

  若是论武力,他从来都不敌她,如今要是扔下证据临阵脱逃,大约就连气节上都要被她笑话了。

  从小到大没赢过她一次,没道理死了还得被她当成个“逃兵”,光是想想,都让叶夷简觉得憋屈。

  “你们也走吧,”叶夷简对护着他的侍卫道:“能捡回条命比什么都强,不必守着我了。”

  “大人!”侍卫眼中蓄泪,却被叶夷简用尽全力,往一处缺口推去。

  已经快要被熏得失去意识的叶夷简浑浑噩噩,看见自己的手映着漫天炽焰,连袖子都烧了起来……

  *

  嘉禾县,建河大堤。

  大雨如注,乌沉沉的天像漏底了似的。浑浊的河水翻腾着巨浪,像巨兽张开的血口。

  河堤上,村民们片刻不歇地忙着,打桩加固,制作大埽,手指粗的麻绳捆好了,大家喊着号子推进河里。

  齐猛看了眼鬓发尽湿的姚月娥,不忍劝到,“师傅,你还是歇一下。”

  姚月娥应了,将位置让给齐猛,却转头又去另一组帮忙。

  风声呼啸,隆隆水声奔腾而来,有人在高处敲着铜锣呼喊,“洪峰来了!洪峰来了!大家拉好——”

  声音被轰轰巨浪淹没,姚月娥只觉掌心一阵热辣辣的刺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拖往河流方向。

  “师傅!”

  齐猛一声怒喝,从身后紧紧抱住了她。

  他抓住姚月娥手里的麻绳,整个胸膛压到她背上,使力帮着她往后拉。

  这场雨没完没了地下,端着副无法无天的气势,仿佛要将天都嚼烂。姚月娥看着麻绳上留下的血迹,只觉腕子都已经不是自己的。

  耳边传来绳子崩断的声音,堤上的木桩喀喀作响,已经到了极限。

  可是没有一个人松手或逃跑,河堤上的每一个人都在死守。牙槽被咬得发酸,拉着麻绳的手却又紧了紧。

  “过了!洪峰过了!”

  又是一阵锣响,姚月娥恍然,直到身边响起大家的欢呼,才如梦初醒般,笑着抱住了身后的齐猛。

  怀里的那个人倏地

  僵了,抬头再看,齐猛正以一种怪异且羞赧的目光看向自己。

  “不好了!不好了!”

  不等姚月娥反应,远处有一人急奔而来,对着堤上众人道:“松溪县快守不住了,求大家过去帮一把!”

  那人说完就跑,有村民闻言也跟了过去。

  姚月娥脚步一顿,回头拽住发愣的齐猛,“走啊!还愣着做什么?!”

  松溪县位于建河下游,因着围湖的关系,河道狭窄,泄洪能力最差。再加上松溪县县令向来尸位素餐,致使河堤常年失修,在往年的水灾里,灾情也往往是松溪县最为严重。

  如今遭遇洪峰,河堤一处已经隐隐有了裂口,大埽显然不够,很多村民身上绑着绳子跳入河中,挽手筑起人墙以减缓洪水对河岸的冲击。

  齐猛等人见状二话不说,套上绳子也跳进了河里。

  不待姚月娥将绳子绑好,响彻天地的轰隆奔腾而来,吞没了周遭一切的声响。一道浊浪涌上河堤,足有一人之高,猛烈的冲击下,所有人都被冲散了。

  “师傅!!!”

  姚月娥听见一声呼唤,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窒息。

  巨大的水流卷席着她,仿佛撕扯,耳边很快就是朦胧的訇响,她根本睁不开眼睛。

  最后一眼,姚月娥看见肆虐的洪水,自己被困在河中,挣扎也是徒劳。

  建河还是决堤了。

  *

  “秋虫叫,营生燥,乖乖宝,要睡觉。阿娘灯下穿提包,卖掉提包买松糕,吃得宝宝眯眯笑。”

  摇摇晃晃的浪涛,摇摇晃晃的梦,姚月娥睁眼,看见自己正摇摇晃晃地趴在阿爹肩上。

  阿爹唱着那首她从小听到大的歌,正是秋收的时节,一望无际的金黄,一颗颗的稻粒沉甸甸的,压得水稻都直不起腰。

  田道的两边,开着翠绿的酢浆草,淡黄色的小花,揪一撮含在嘴里,是记忆里酸酸的味道。

  那时爹娘还在,家里有一亩三分地,爹爹会烧盏,院子里的那棵杏花树,会结橙黄微红的杏儿,每年的五月,姚月娥最馋的就是这一口。

  可是后来天灾来了,庄稼都旱死了,皇上忙着打仗平叛,没空搭理他们,渐渐地,吃的喝的都没了。

  爹娘带着她逃难,可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哀鸿遍野、饿殍满地的景象,大家吃完了野菜吃野草,吃光了野草,便开始啃树皮。

  时年不过五岁的姚月娥,哪儿吃得下那些东西,饿得哇哇大哭,可是到了后来,连哭都没有力气了。

  阿娘哄她说,把树皮想成松糕,把观音土捏成一个个小丸子,想象成裹着糖霜的冰糖葫芦。

  可是观音土吃了常常腹满胀闷,再加上缺水,爹娘很快就不行了。

  小小的姚月娥不知该怎么办,只会像往日自己生病的时候,娘亲守着她那样守着爹娘。

  她学着娘亲的样子,给他们唱歌讲故事。

  “秋虫叫,营生燥,乖乖宝,要睡觉。阿娘灯下穿提包,卖掉提包买松糕,吃得宝宝眯眯笑……”

  可是故事讲完了,天亮了,爹娘却再也没有醒过来。

  那株早已枯死的杏树下,她看见自己讷讷地站着,面前静静地摆着两具被破草席盖着的尸体。

  从此,她再也没有爹娘。

  再后来,她被姑姑卖去了封府。

  姚月娥谁都没告诉过,入府的那一顿,其实是她这十年来吃过的第一顿饱饭。

  寻常的白米粥和大馒头,她却是一边吃,一边哭。

  不是因为高兴或激动,而是因为她想起天福年间的那一场,让她和无数人失去至亲的天灾。

  天福天福,祥瑞盈途。

  可是那一年的中原大地没有福泽,也没有祥瑞,一场饥荒下来,全村三千多口人,就只剩下不到一千。

  姚月娥活下来了,孤零零的。

  她也是那时才知道,原来人间的事,上天都是不管的。

  膳房里帮厨的王婶是个好人,姚月娥跟她混熟了,每次膳后便可以偷偷留一些点心当零嘴。

  她每次都留两份:一份留给阿爹,一份留给阿娘……

  “阿爹……阿娘……”姚月娥喃喃,嗓子却像浸了沙石,嘶哑得厉害。

  朦胧间,她听到谁的声音。

  那人似是很着急,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怎么还不醒?大夫您再想想办法……”

  眼前的帐幔缓缓清晰起来,姚月娥觉得喉咙干痒难耐,一吸气,全是令人作呕的土腥味。

  “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传来,原先还说着话的卫五一怔,赶忙跑过来,扶着姚月娥唤了声,“姚师傅?”

  姚月娥依旧咳着,好容易平复一些,才勉强应了他一句,“嗯。”

  见人意识清醒,卫五总算是放心了。他拜托大夫又给姚月娥再把了次脉,确定无碍,才欢喜地谢过大夫,让他去了。

  再退回屋里的时候,正看到姚月娥有些懵懂地四处打量,卫五便宽慰她道:“这里是之前和大人约定的地方,若是建州府内有异动,大人便让卑职将姚师傅领到此处。”

  “嗯,”姚月娥点点头,忽又似想到什么,问卫五道:“建河的水情咳咳……如何了?”

  “姚师傅不必担心,”卫五道:“建河虽然决堤了,但仅有松溪县一县和半个关隶县遭了灾,七县之中,五个县都得以保全。”

  这番话让姚月娥绷紧的心弦松了大半,她又看看房间外面,问卫五道:“齐猛他们呢?不在吗?”

  卫五闻言有些赧然,但还是如实道:“将姚师傅救上来后,齐猛兄弟又去河里捞人了。我奉大人之命保护姚师傅,不敢有丝毫差池,于是便先将姚师傅带到此处安全的地方,寻了大夫。不过离开前,我同齐猛兄弟约定了互通消息的地方,等明日我就亲自寻过去看看。”

  见姚月娥依旧有些担心,卫五又道:“封将军已经从信州带府兵前往支援了。”

  “令菀?”姚月娥讶然。

  卫五点头,“实则封大人昨日就安排好了一切,只是来时遇到建河水患,封将军才晚了一点。证据也都护了下来,之后都有封将军先负责灾后事宜,控制建州府这里的消息和局势,姚师傅你救放心吧。”

  “嗯,好……”姚月娥扯出一个笑,接过卫五递来的热水时,还是迟疑着多问了一句,“那你们……封大人呢?”

  这一问,倒是把卫五问得愣住了。

  他露出点为难的神色,最终却只是落寞地摇了摇头,“封大人他……目前还没有消息,不过有封将军在,卑职猜测应该……姚师傅?”

  卫五错愕的声音中,姚月娥偏偏倒倒地下了地。

  许是刚从昏迷中醒来,又睡了太久,腿脚都不听使唤,姚月娥刚一触地,就重心不稳地朝前扑去。好在她往床头上扶了一把,才堪堪稳住身形。

  “姚师傅!”卫五吓得一个激灵,赶紧上前将人扶稳,“姚师傅您这是要做什么啊?”

  姚月娥兀自缓了一会儿,挥开他的手道:“我就去外面看看,建州府就这么大个地方,总有人知道封……”

  她想叫他封溪狗,可又觉得让他下属听了这乳名不大好,便匆匆地将话咽了,起身又往外面去。

  那场下了快一整日的暴雨总算是停了,天边浓墨重彩的一笔晚霞,殷红如血。

  姚月娥被那光亮照得眼前花了一瞬,回过劲来,便见着几人匆匆忙忙地往这边行来。

  及至走得近了,姚月娥终于看清他们。

  其中一人将另一人背在背上,旁边两人护航,后面还跟着个满头大汗的老先生,看样子应该是请来的大夫。

  “大人!”

  身后的卫五惊呼,撇下姚月娥迎上前去,慌忙帮着几人搀扶。

  一股腥甜的味道扑面而来,姚月娥怔怔地站着,看见的却是侍卫背上,封令铎那张苍白的脸。

  他浑身都湿了,有雨,更多的却是血。一向规整的鬓发此刻散乱在脸颊额间,简直比龙舟烟火那一晚都还要狼狈。

  心里有一块说不清的地方忽然被揪了一下,姚月娥讷讷地跟着大夫和侍卫,进了厢房。

  “快!

  准备酒!剪子!火,还有灯!多点几盏灯!”

  大夫手忙脚乱地吩咐,侍卫各忙各的,直到卫五一个不留神撞到姚月娥,才恍然回神似的对她道:“这里头忙,又是药又是血的,姚师傅你还是去外面等着吧。”

  说话间,侍卫们已经备好了大夫需要的一切。

  锋利的剪刀在火上淬烤,大夫剪开封令铎湿透的衣衫,露出肋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第一道浓酒喷上去,床上的人登时挣扎起来。

  侍卫们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才将他摁住,卫五实在是看不下去,扭头挡住姚月娥的视线,“姚师傅还是回避吧,别……”

  没说完的话断了,卫五看着姚月娥错开他行了过去,坐在床沿轻轻扶住了封令铎的头。

  而那个方才还在挣扎抽搐的人,像一只忽然寻到风眼的鸟,就这么安静地停在了那片静谧之中。

  又是一道浓酒下去,封令铎的挣扎却比之前小了很多。大夫快速处理完伤口,用了止血的药粉,细细地将伤处给包好了。

  大夫接着开了几道方子,嘱咐按要求给伤者服下,又叮嘱了相关事宜,便提着医箱,匆匆走了。

  卫五寻了块参片给他含在舌下,不多时,出去煎药的侍卫便端着一碗药汤回来了。

  “姚师傅您快去休息,”卫五劝道:“这里有我们就可以了。”

  然而话音方落,身后便传来惊天的咳声,不过三两下功夫,封令铎将喂进去的药都给吐了出来,拉扯间碰到伤口,纱布隐隐浸出血渍。

  “还是我来吧,”姚月娥行过去,接过侍卫手里的药碗,扯起袖子给封令铎擦了擦脖子上的药汁,道:“若是有什么需要的,我唤你们就是。”

  侍卫面露赧然,但想着自己笨手笨脚,又怕添什么麻烦,最后还是依言都退了出去。

  最后一抹晚霞被隔扇门挡在屋外,姚月娥侧身坐在床沿,看着床上静静躺着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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