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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33章

  她这么善良心软,就算得……

  他何须她对别人低声下气。

  他哪里废物至此了?

  怀锦按住腹侧,凝了口气起身,走了过去。

  不过一个无甚见识的赶车人,他亮出剑把他吓一吓,他不敢不从。

  近了,听到那汉子爽朗地说:“这有什么麻烦的,姑娘别嫌俺车脏就行。”

  怀锦:……

  凤翾与赶车汉子一起看向走来的怀锦。

  怀锦的黑衣很好地遮住了他所受的伤,赶车人只是觉得他的脸色很差,病殃殃的。

  赶车汉子哎呦了一声,说:“你相公病了吗?快让他上来,你们要去哪儿?”

  怀锦把在剑上的大拇指一松,抽出一截的剑落回剑鞘。

  相公什么的……

  凤翾脸红了红,说:“麻烦您送我们去最近的镇子,我们可以去找个医馆。”

  “我要去镇上买米,正好顺路带你们一程。”

  赶车汉子高兴道。

  于是两人坐上了铺满稻草的牛车。

  这车减震效果无比糟糕,一路颠簸。

  每颠簸一次,怀锦根本没有愈合的伤口要涌出一股血出来。

  怀锦面色更加苍白,却一声不吭,咬牙忍着。

  凤翾肚子空空,又一夜没有休息好,被颠得也很不舒服,因而没有意识到怀锦的不适。

  好不容易到了镇上,赶车汉子很好心地将他们直接送到医馆门口。

  “太谢谢您了!”凤翾甜甜道,“您今年一定发大财。”

  少女长得跟小仙子似的,又说了这样吉利的祝福。

  赶车汉子如听仙音,好像已经看到了今年发大财买新衣盖新房的美丽前景似的。

  他乐滋滋地赶着牛车走

  了。

  凤翾才低声问怀锦她憋了一路的问题:

  “你身上带着钱的吧?”

  怀锦点点头。

  为防万一,武器和钱这两样总是会随身带着的。

  他抬手想去掏钱,却扯动了在牛车上受尽折磨的伤口。

  云怀锦动作一顿。

  凤翾反应过来,探出手:“你放哪儿了?我来拿。”

  “不用。”

  怀锦飞快地将钱袋掏出,递给她:“你来管理。”

  凤翾分明看到他额头渗出了两滴冷汗。

  他是这么逞能的人吗?

  凤翾心中不解。

  小地方的医馆很少见到这么重的伤,连连吃惊这样重的伤他是怎么不用人扶靠双腿走进来的。

  大夫小心翼翼地给他上了药,换了干净绷带包扎。

  伤口被动,怀锦本就糟糕的脸色更加雪上加霜。

  他扶着桌子,缓了一会,等脸部肌肉放松下来,能做出平静的表情,他才走到医馆前面。

  但等在那的凤翾却不见了踪影。

  不会是拿到钱,就把他抛掉自己跑了吧。

  怀锦玩笑般地想,嘴角却慢慢地绷紧了。

  一些泛黄的回忆从深处翻了上来。

  从有记忆起,他就是单独住在云府僻远角落的那处院落里。

  照顾他的只有一个乳母,是严氏陪嫁来的身边人。

  小时候严氏虽然不怎么照顾他,却也能每隔一日来看看他。

  而每年生辰那日的晚上,严氏会抱着哥哥来到他的院中,一起过生。

  若父亲没有忙于政事,也会过来他的这间小院。

  虽然那一日严氏总是情绪不高,但小小的怀锦却很高兴。

  这是一年中唯一一次他可以与一家团聚的时刻。

  七岁那年生辰日,怀锦发了烧,身上也痒痒的不舒服。

  但他不想破坏这团聚的一天,一直忍着未说。

  父亲被皇帝留在了宫中,严氏先带着哥哥过来。

  那时候两兄弟关系还不错,他亲热地和哥哥坐在一起,迫不及待地说起话。

  严氏在旁看着两人,目光偶然落在怀锦脸上时,声音忽然尖利起来:“你的脸怎么了?!”

  他的脸?怀锦懵懵地摸了摸脸,摸到一些圆圆的大痘。

  他的乳母惊道:“锦儿出水痘了!”

  严氏大为惊慌,一把将怀真扯了过去。

  两只牵在一起的小手一下被拉开,怀真的脸上也露出了惊慌迷茫的表情。

  严氏匆匆地将怀真抱走,甚至没有留下一句对他的安排。

  怀锦懵懵地站着,被乳母抱到床上时,他问她:“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后来怀锦才知道,严氏怕哥哥被他传染,才会着急带他走。

  可他呢?

  严氏怕传染到哥哥身上,竟在他生病时一次也没来看过。

  后来,父亲逝去,就像有了个新的不成文的规定,他与怀真再没有一块过过生。

  他不能生病,不能示弱,否则就是给了人抛弃他的借口。

  他本就不是会被选择的那个,若变无用之人,更无人会正眼看他了。

  谢凤翾真的走了也说不定。

  他现在这幅重伤的身子对她而言只是拖累。

  怀锦的嘴角越来越往下沉时,一个学徒上来对他说:“和您同来的那位小姐让我转告您,她去租马车了,若在她来之前您治好了伤,就在这里等她。”

  怀锦瞬间将那些阴暗的情绪抛在了一边。

  她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想要什么只要一张嘴就行,他敢保证她的手就没有摸过铜板,自己去租马车,真的不会被坑得钱袋子都没了吗?

  怀锦抬步向外走去。

  一辆路上最普通的马车停在了医馆门口。

  凤翾掀起帘子的时候,对他笑道:“你怎么出来了?没有乖乖等我。”

  怀锦看着她的笑颜,愣了一会。

  她意气风发的样子,像是踏着祥云来救人的大英雄。

  他走到车前,还未抬脚,凤翾就向他伸出了手。

  她的手很柔软,十指纤细得就像女娲精心捏出来的。

  怀锦蓦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那日,她从他摔倒的酒壶下救了一群蚂蚁。

  他与蚂蚁有何异?

  她能救蚂蚁,自然也不会弃他。

  怀锦抓住了她的手。

  凤翾有些吃惊,但很快反握住了他的手。

  怀锦微微借力,跳上车厢。

  凤翾第一次独自做了这么笔租车生意,正觉得得意,迫不及待同怀锦分享种种细节。

  怀锦懒懒靠在车厢上,看她红樱般的嘴唇一张一合。

  凤翾止住嘴,疑心他在嘲笑她,不满道:“你在笑什么?”

  怀锦:“你喜欢蚂蚁吗?”

  凤翾愣住,忽然问这个?

  想到他不明的身份,说不定就是什么试探。她慎重地思考了一番:“蚂蚁虽然不起眼,但它们其实很有智慧的,也有超出体型的力量。”

  “我最喜欢它们的生命力。不管上寒冷的冬天、还是酷热的夏天,蚂蚁都能活下去。”

  怀锦满意道:“我也喜欢蚂蚁。”

  凤翾懵懂点头:“挺好。”

  路途遥远,凤翾逐渐睡了过去。

  怀锦的手指极轻地揩过她的眼皮、鼻梁,直至微张的柔嫩嘴唇。

  她说出了他觉得很好听的话。

  蚂蚁不为人所在乎,但蚂蚁会活到最后。

  她这么善良心软,就算得知真相后生他的气,又能怎样呢。

  当他被从天而降的一壶酒水淹没的时候,她决计舍不得不伸出手来救他。

  怀锦的嘴角微勾,将她向上拉了拉,让她枕在他的腿上。

  他的手顺势托住了她的脖颈。

  她脖间脉搏的跳动声稳定有力,彰显着蓬勃的生命力。

  她是小小蚂蚁逮到的珍贵的猎物,绝不会让她挣脱跑掉。

  凤翾这笔租车生意做得着实稳妥,马健壮,车舒适,车夫也经验丰富。

  比起兵荒马乱的来程,去程就快了很多。

  马车是在凤翾在睡眠中时进入京都的。

  车夫对京都不熟,怀锦低声跟前面的车夫一句句指着路。

  等在赤蝎司前停下,车夫虽然看不懂字,但见迎上来的赤蝎使的锦服挎刀,车夫顿时瑟缩起来。

  赤蝎使见他可疑,拔刀要问。

  “是我。”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帘子掀开一条缝。

  听出是怀锦的声音,赤蝎使振奋了一下,正要说话,就听里面“嘘”了一声。

  随即,他看到自家指挥使小心翼翼地抱着那位长公主府的小姐下了马车。

  少女的脸上还盖了一方帕子,为了遮住光,不让她从睡梦中醒来。

  赤蝎使不敢出声,待怀锦将凤翾安顿好,从内室走出来,赤蝎使才担心地开口:

  “指挥使,您受伤了?”

  怀锦道:“无碍。人带回来了吗?”

  “指挥使放心,人已关进最里面的牢房,绝不会让他出事。”

  怀锦颔首:“不仅要把话从他嘴里都掏出来,还要把他驯服了,圣上要用他,要让他老老实实的。该怎么做,不需要我教吧?”

  赤蝎使接令。

  怀锦又问了些细节。正这时李潜听闻了主子回来的消息,匆匆过来。

  一眼从他脸上看出他正强撑着身子,不免忧心。

  但圣上得知他返京,马上要召见他,李潜便得抓紧时间将刚收到的消息告诉他。

  “什么事?说吧。”

  等那赤蝎使退下,李潜低声道:“……大公子从单州传回来的消息也到了。”

  “他还活着呢?”

  李潜一噎。

  双生子自有心灵感应,主子他当然知道大公子活得好好的。

  李潜:“大公子查到了单州军的幕后掌权者。是魏大将军的儿子魏秀。”

  怀锦眉头一皱:“圣上斩除魏德景势力时,不是九族尽诛吗?”

  “大公子说,魏秀是魏德景的私生子,他将这个私生子藏得很好,少有人知。但魏德景对这个儿子又似很喜爱,不仅精心培养,还早早地就给他偷偷安排不少的家产。”

  怀锦道:“所以这个魏秀逃过了圣上对魏家的清洗,还拥有不少的家产。但这只够他做个富贵闲人,他哪里来的这么大的野心……”

  怀锦压低声音:“……竟想造反。”

  李潜说:“大公子查得,单州这支兵的

  起源乃是魏德景托对其早年座下小兵陈健养的一支私兵,与魏德景关系撇得清,所以清扫时没能查到。魏德景对陈健有救命之恩,所以陈健忠心耿耿,魏德景死后,陈健就辅佐了魏秀。”

  怀锦沉默片刻,对魏德景倒是升起一丝不应有的敬意:“他倒是未雨绸缪。”

  李潜又道:“大公子该查的查的差不多了,他说他需要一些时间稳妥脱身,不久就能回来了。”

  “……”怀锦又沉默,缓缓道:“我却未雨绸缪得不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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