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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她解脱了。
#医女(13)
马车滚滚向前。
徐慕白要赴宫内长公主的生辰宴, 带上了庄蝶。因为长公主想要见她。
长公主似对庄蝶十分在意。
三番两次都要见她。
徐慕白望着庄蝶:“身子可好?”
庄蝶道:“还好。”
徐慕白:“这几日我命人炖汤给你补补。”
这句话来得突然。
庄蝶望向他。
过一阵,她阖下眼,徐慕白是个谨慎仔细的人, 恐怕她每次给汪棋的方子, 他都也会找其他大夫过目。
故而,也知道她每次多开了一些药方,提取药材, 汇成真正的落胎药。
马车厢摇晃,透着外面的黄昏, 四下透亮。
两个人的身形都微微摆着。
徐慕白的眸光动也不动地道:“这也便是我喜欢你的地方。为了自己想做的事, 完全可以放弃其他。”
无论是喜欢的人, 亦或者……孩子。
昨夜连疼痛都不露一丝一毫。
“你若是真想找与你志趣相投的人,应该去找黄明曦。”庄蝶建议。
徐慕白微微一笑, 直言道:“我瞧不上她。”
所有一心一意,汲汲营营困在这权势场中的人, 都令他厌恶。
良久,徐慕白阖眼。
他并不在意庄蝶能不能生下他的孩子。
这点, 同他的父亲洛青帝一样。想要孩子,什么时候都有。
问题只在于,庄蝶不想生, 且隐瞒这件事。
他已按照自身能力的限度,给她她最想要的东西, 她依然不肯停留。
以至于徐慕白凝视着她, 想问:难道跟我在一起, 你很痛苦?
可话到了喉咙里, 他却又无法真切地问出。
然后呢。
如果她痛苦,他就会任她离开么?
马车行近皇宫, 天已暗了。
他垂眸阖眼,睫毛于眼睛下方拢出一小片阴翳。
答案是:
不会。
这次是洛青帝给长公主准备的小寿辰宴,只让几个人来参加。
如徐慕白和庄蝶。
又如陈沐阳和长乐郡主。
马车到宫门口,徐慕白扶庄蝶下来。
恰好,陈沐阳的马车也到了。
他扶着长乐郡主下来。
长乐郡主一身紫红,头发扎许多细辫,缀满小翡翠和小珊瑚,异常娇俏。
陈沐阳的视线投来。
黄昏交接夜色,三人静望一阵。
长乐郡主欢快上前:“四皇子哥哥,你也来了。咱们一块儿走吧。”
说完,才再次注意到庄蝶。
怎么又带她来了?
是怕母妃寿辰上有什么问题,故意带个大夫照应?
她也没太放在心上,只跟上徐慕白问:“哥哥,你有给母妃带什么贺礼么?”
徐慕白和长乐郡主走在前面。
陈沐阳在身后。
庄蝶距离陈沐阳又落了半步。
没见到陈国公,想是没有来。
天色昏暗,两侧守卫都提灯站立。
徐慕白走了段路,忽然停住,转身:“过来。”
徐慕白肤色雪白,又有一种清冷气质,总令人想到白璧,被灯笼黄光一照,倒像暖起来 ,唇边亦有笑。
庄蝶依言走到他身侧。
等她到时,徐慕白又望了她一眼,伸手动作轻微地整她背后取暖的披风。
动作的亲密,不言而喻
长乐郡主疑惑地盯着他们。
四皇子哥哥看上这个其貌不扬的医女?不应该啊。
疑惑中,她落了几步,跟陈沐阳并肩。
直勾勾盯着前方两人背影。
“四皇兄,不会看上了这种女子吧?”她悄声问身侧陈沐阳 。
陈沐阳抬头盯着前方,不作答。
宫中不好多说,一行人没再聊天,到达今日设席的主殿。
长公主的寿辰,来宾只有他们,一座偏殿即可。
可圣上还是用了后宫的大殿,偏宠可见一般。
四个人行礼:“见过圣上。”
洛青帝:“起来吧。”
周边挂上许多红灯笼,另贴有寿字,映得龙袍的洛青帝今日都和颜悦色许多。
长公主今日头戴繁复金冠,大红宽松的衣面,遮住了孕肚。
她坐在洛青帝下首位置,已是十分靠近。
长乐郡主喜滋滋道:“母妃今日真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跟圣上十分相配。”
洛青帝微微一笑,望向长公主。
长公主脸上冷淡,没什么表情:“你们先坐吧。”
四个人分两侧坐下。
各有一个案牍。
左侧是徐慕白、陈沐阳。
右侧是长乐郡主、庄蝶。
明月悬空,无星无云,宫人们低头悄声进来奉上茶水和糕点。
长乐郡主道:“今日为了庆贺母妃寿辰。女儿专门请了京城最大的戏班子来给母妃贺寿。”
“哦,是什么戏班子?”洛青帝问。
“如今京城时下最火的是牛郎织女,自然是牛郎织女了。正所谓百年眷属三生定,千里姻缘一线牵。”长乐郡主两根食指比在一起,“天上的牛郎织女星不在,是在地上呢。”
“可牛郎是偷了织女的衣服,迫使织女成亲。这也能叫姻缘一线牵?”长公主忽然道。
声音不大,可殿内人不多 ,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长乐郡主怔了怔。
洛青帝出声道:“玉碗。”像是劝慰。
今日一进来,众人就觉得长公主心情很不好似的。
她忽地低头,用手帕捂嘴。
宫女端着痰盂小跑上前。
长公主对着痰盂松开手帕,干呕几声,想吐又似乎吐不出来。
见长公主停住呕吐,另一个宫女又端上茶水。
长公主接过茶水漱口,再擦拭嘴角,这才像好了些。
洛青帝吩咐:“给长公主奉些酸梅汤。”
庄蝶观察,长公主已三十有余,这个年龄怀孕,对女子是大折磨。
长公主应该是身子本来就不适,又听到她女儿如此吹捧洛青帝,心情尤为不好。
长乐郡主蹙眉问:“母妃,你没事吧?”
长公主分了一眼过去,到底是女儿,见她关心自己,又像是心软。
没有彻底让长乐郡主下不来台,长公主只道:“既然来了,就演吧。”
长乐郡主点头,立即恢复了快乐:“是。正好给母妃冲冲喜。”
她拍拍手,那戏班子一伙人便进来了。
今日的重头戏本来就是这戏班子。
牛郎织女如何成亲,如何生儿育女,又被王母娘娘——戏班子改成了玉皇大帝——棒打鸳鸯。
且还把牛郎身份改了,乃南明天君,微服私巡下凡。
不是织女,而是“牛郎”被玉皇大帝召了回去。
时隔七年后,他下凡接织女回宫,一家团圆。
演毕后,戏班众人整齐划一地下跪。
洛青帝拍掌:“演得好,有赏!”
长乐郡主跟着应和:“确实不错。”
就在这时,戏班子为首的两个人忽地大喊:“圣上!还请为草民做主!”
长乐郡主一愣,没想到她请了个戏班子,竟然是来伸冤来了,她着急道:“今日乃我母妃生辰宴,你们有冤下次再说,别搅了我们的好兴致!”
为首的中年男子转头瞧向她,泣涕涟涟:“长乐郡主……我的女儿……”
长乐郡主脸色大变:“你在说什么?”
男子再次扭过头,像是怕被带下去似的,急忙说道:“圣上为草民做主啊。当日长公主生产,我们恰好进平南王府表演,我夫人因有几分像长公主,便被平南王那贼子侮辱。我们襁褓中的婴儿也被抢走了。”
长乐郡主大怒:“这是我父……这是沈越做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请你们进来给我母妃表演,你们却在这里信口雌黄,信口开河。来人,把他们拖出去!”
“小的不敢隐瞒。”那男子磕头,连忙说,“正是因长公主生的女婴生下来便死了,才拿我们的女婴充数。圣上明鉴!长乐郡主是我们的女儿,绝不是平南王那乱臣贼子的女儿!”
长乐郡主的脸色已由青转绿,她不可置信,害怕地看看圣上,再看看长公主,连忙道:“你在胡说什么,还不把他给拖下去!”
那男子跪着过去:“长乐,长乐,你是我们的女儿,长乐……为父怕平南王之事牵扯到你才来的,长乐……”
长乐郡主大骇:“你走开!”
她腾地一下站起来:“圣上,这两个人妖言惑众,故意来这里蛊惑圣听!”
听到这句话,一直跪在男子身边的女子猝然抬头。
只见她脸上满是泪痕,冲花妆容。
仔细一瞧,竟跟长公主真有七八分相似。
长公主本是不信的,她带了长乐十几年,怎么会相信她不是自己的女儿,可是她见到对面的人,问:“你姓什么?”
那女子回答:“草民姓卢。”
长公主知道,她自己的生身父亲就姓卢。
世上竟会有这样巧的事么?
长乐郡主急得快跳起来:“母妃,你在做什么啊,他们在蛊惑人心,母妃,女儿陪在您身边十几年,难道您因为别人一两句话就怀疑女儿?”
长公主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
至少,她自己是没发现端倪的。
可正是因为没发现端倪,她也后怕。
当初她跟平南王本是约定各取所需,只做明面上夫妻而已,可他残暴,酒后强了她。
长公主本也打算和离,京城中无论谁都不敢违逆圣上。
但她可以选择嫁到极远之地,哪怕苦些,至少不用再见到洛青帝。
可……怀了身孕。
怀了身孕,她才选择留下来。
每次怀身孕,她总是很痛苦,日日昏睡,根本无法支撑做什么事。
等到生产,才见到是个女婴。
若是个男婴,她或许就走了。
可,是个女婴。
小小瘦瘦的女婴在她怀中啼哭,可怜又可惜,若是留在平南王那里,她会有好日子过么?
也会像她这样,所托非人,被欺负么。
女子本就命苦啊。
更何况,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嫁得再偏远,如若洛青帝把人调回来呢……思及此,长公主才留下来。
等之后,平南王谋反,长公主才知道。
当初就算她要和离,平南王也不会允许的。
因为他需要她那几块封地。
甚至□□,令她怀孕,都是有预谋想让她留下来。
所以……
长乐郡主哭泣道:“母妃,母妃,你怎么能因为几个贱民说的话就怀疑我,我是你亲女儿啊。圣上,你要为我做主!”
那男子道:“我们可滴血认亲!苍天可鉴!”
长乐郡主一听,震住不动,一时间竟然不敢说话。
洛青帝道:“胡言乱语。长乐郡主乃是长公主的女儿,岂是你们这些可以高攀的。把他们拖出去。”
“圣上!”那男子大叫。
长乐郡主忽然指着他们,咬牙切齿喊道:“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这件事绝对不能传出去!杀了他们!!!”
长公主忽地浑身一寒,定定望向长乐郡主:“如若他们真的是你亲生父母,你也要杀了他们么?”
长乐郡主面容惨白,颤了颤。她大叫:“他们不可能是亲生父母!我是母妃的女儿!我是郡主!”
长公主最初知道自己不是德顺亲王的女儿,也曾惶恐后怕过。
她终于知道为何原本疼爱她的父皇,为何一夜之间对她冷漠;
为何太皇太后总是怜惜摸着她的头……
她害怕。
害怕的是,他们再也不会想要见到她了,很久很久之后才是恐惧,恐惧身份被揭穿。
然而此时此刻,长乐郡主表现出的却是一种恼怒。
担心……传了出去?
如果长乐郡主不是她的亲生女儿,那她这一生是为何?
就是为了当男人的泄欲工具?就是为了让他人占了她的封地谋反?就是为了一个接一个生自己不想要的孩子?
就是为了忍辱偷生,因为怀揣着身世的秘密永远都不敢反抗?
长公主缓缓站了起身。
“玉碗。”洛青帝提醒,“你不宜动胎气。来人,扶长公主回殿。”
长公主理也没理,只问:“你们敢对天发誓么?”
他们对视一眼,当即发誓:“草民朝天发誓,如有半句虚言,立即人头落地,死后不入阴曹地府,永为牲畜!”
这已是极重的毒誓。
长公主抬头,望向夜空中那轮明月,眼眸含泪,她闭了闭眼睛,忽地扭头直往大红柱上撞去。
用力之猛,让人都觉得柱子震颤了一下。
她被那柱子反震,身形一倒,从台阶上掉下来,转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额头上鲜血淋漓,身下亦速度极快红裙湿重。
洛青帝腾地站了起身,他赶忙下来,不忘吩咐:“宣太医!”
他走到长公主身侧,半跪着正要扶她。
庄蝶连忙道:“不能动她。”
洛青帝维持着动作,紧张地注视,怒斥:“宣太医!”
庄蝶连忙绕过桌子,去摸长公主的脉。
脉象紊乱,已难救了……
对上长公主流泪的双眸。
亦或者,她不想被救。
长乐郡主站在原地,她四肢发软,惊恐地抽泣,这会儿竟然不敢上前,直直瘫软在地。
陈沐阳即刻起身赶了过去。
此番变故突然,众人都惊诧,唯独徐慕白没有着急,他起身,缓步过去,停在长公主面前。
长公主抬头,见到的是她的亲生儿子。
或者这世上她唯一的一个孩子。
可徐慕白只是低头望她,连腰也没弯,眼如夜空月,悲悯却没有情绪。
她跟徐慕白没有母子之情,她对他没有,他对她没有,就算是临终,她也不打算向世人那般,让他喊声母亲,来获得和解。
喊了又有何意义呢。
以前她都是为了孩子而活,现如今她不想了。
不想了。
从来都不是她想生的孩子,可她总是充满愧疚,无数愧疚和自责,又无法彻底亲近起来。
眼见长公主快没气了,洛青帝再也顾不得庄蝶嘱托,想要搭起她胳膊抱起她。
长公主却像是应激般,猛地甩开他的手。
“别碰我。”
“别碰我。”
“别碰我……”
她流着泪:“别碰我……”
洛青帝怔了一怔,整个人僵在原地。
长公主这世上最后一眼,她见到的是唯一的儿子徐慕白。
徐慕白嘴型似乎无声在说:你解脱了。
是啊。长公主缓缓闭上眼睛,终于解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