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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长命缕
戚玦与那笠帽少年面面相觑,笠帽下的阴影让她看不清他的眉目,但她却离奇地从他脸上读出了焦急。
时此刻她也明白了,对方并无恶意。
走水这么许久,不可能没人发现,祠堂偏厅大门紧闭,必是有意为之。
她不能指望着她那恨她入骨的嫡母大发慈悲放她出去。
没等笠帽少年开口,戚玦便当机立断:“我跟你走!”
此刻戚玦早已没了方才的杀气腾腾,火光中,她谗谀一笑:“少侠!”
叫壮士显老,叫小朋友又不大尊重,几个称呼在她脑子里徘徊了一阵,才终于想到个最能讨好这个年纪的人的称呼。
很明显这位少侠愣了愣,而后二话不说,抓着她的手腕就要拖着她离开此处。
……
戚府的祠堂是间三屋环抱的小院,方才关戚玦的便是西偏厅,为避开火势,他们从后窗绕到了正厅后。
大火将下人都吸引到了偏厅去,无人注意到这两个正躲在正厅后的人。
戚玦扶着回廊的梁柱咳得厉害,待气息平复些,她便郑重其事给这小少年鞠了一礼。
小少年伸手想要阻止,却听戚玦道:“今日之恩,没齿难忘。”
戚玦抬眉,笠帽之下,小少年的眉目被一片阴影覆盖,看不太清,只依稀间能看见他倒影火光的双眼分外明亮,恍然间若静影沉璧。
“少侠今日蒙着面,自有不便之处,我也不好问少侠姓名,若他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还望少侠告知,我虽力薄,但一定尽力相报。”
那小少年欲言又止,终究忍住了,只微微摆手,显得有些局促。
戚玦心中道:这少年倒也谨慎,不露面也就罢了,连声音也不愿暴露分毫。
忽地,想到那条长命缕,戚玦在袖间翻找一阵,试图将此物还给他。
不料此时,只听一阵脚步声——
有人过来了。
戚玦当即两腿一软,噗通倒在地上。
小少年一怔,差点便要喊出声了。
却见戚玦埋在臂弯间的眼睛睁着,冲他使了个眼色。
随着脚步声渐近,笠帽少年当即会意,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足下只轻轻一点,便无声无息地翻上墙头,随后,了无踪迹。
来的正是戚府的人,为首地嚷了声:“是五姑娘!五姑娘找到了!”
“快……快告诉将军!”
戚玦悬着的心一松:她爹终于回来了。
……
戚府北面沿江。
一只小船晃晃荡荡飘出了芦苇荡。
小少年从船棚里钻出来时,已然取下笠帽和面巾,露出的是一张十三四岁的脸,沾了汗水的碎发散乱着贴在额前,一双眼睛倒映着逐渐转白的天光,清透明亮。
他换了身带着金丝暗纹的黛蓝色圆领袍,又将夜行衣揉成一团沉入水中。
一声闷响,船停靠在北岸,晨光熹微,早市上已有三三两两早起的百姓。
小少年在衣裳外头罩了件云兽暗纹的玄色帔风。
那帔风的系带还坠这赤色玛瑙,十分精致,俨然一个小贵公子。
夏末的清晨,他将帔风又仔细裹紧了些,整个人便混进了早市之中,再难寻觅。
……
戚玦本是装晕的,只不过,受伤后的身体疲弱不堪,竟真的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然是午后。
太阳斜斜从纱窗透进来,床头还放着个水盆,屋子里一股淡淡的药香。
她抬手,身上的伤已经仔仔细细地重新包好,手臂上伤也已经厚厚敷了一层药。
恍惚着躺了许久,她这才隐约想起:昨晚她爹回来了。
否则依她嫡母的性子,莫说疗伤,只怕早就把她拿席子一卷拖去埋了。
琉翠那小丫头进门的时候见她醒了,忙不迭去请了大夫来瞧,幸而并无大碍。
大夫前脚刚走,她爹后脚就来看她了。
琉翠将她扶着坐起身后,又轻手轻脚在她后腰垫了个软枕。
她一抬眉,正撞上夫妇二人的视线。
话说她爹戚卓,潢州兵马司指挥使,正四品忠武将军,大梁国南境声名显赫的镇山虎,却生得身长玉立,眉宇间带着几分温雅,乍看倒像个文臣。
这是她第二次见戚卓,上一次,还是她娘死的那天。
不错,自她出生起的这十五年间,戚卓从未看望过她,哪怕一次。
只因为她虽为戚卓的亲生女儿,出身却并不磊落,她娘没有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甚至连个妾礼都没有。
只是一个阅人无数的娼女,遇上个始乱终弃的浪子,生了个没名没分的私生女,然后一拍两散,老死不相往来的烂俗故事。
如果不是当初的风流轶事闹得人尽皆知,戚卓也不会为面子,在她娘死后大发慈悲把她接进门来。
戚玦暗诽:如此泾渭分明地划清界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娘当初强迫的他。
和他一同来的,还有她那位嫡母顾新眉,这倒是让戚玦有些意外。
“父亲母亲……”
心里骂了不知多少遍,她面上却丝毫不显,装腔作势就要起身给他们二人行礼,却被戚卓按下。
“身上还有伤,便不要轻易乱动,免得扯着伤口。”戚卓眉目慈蔼,倒真有几分慈父模样。
戚玦耸着眉,乖巧点头,陪他演着上慈下孝的戏码,看得一旁的顾新眉险些翻起白眼。
老实说顾新眉的确美丽,即便已将近四十,膝下亦有一双儿女,却依旧纤秾合度,眼角连一丝细纹也无,只是顾盼之间,总带着几分养尊处优下不太尖锐的刻薄。
她轻咳了声:“祠堂走水我已查明,此事本是意外,还有婉娴那边,她是对你动了手,可事因你起,即便你是无意为之,却也是有错在先,往后这件事便休要再提,明白了吗?”
说这话时,戚卓朝她使了好几个眼色,顾新眉却置之不理,一如既往地,丝毫不掩饰对戚玦的厌恶。
用戚玦的话来说,就是“此人生猛有余,而机敏不足”,实在是不大会掩盖情绪。
闻言,戚玦登时眼圈一红,她本就生了副极其可恶的狐狸相,此刻泫泪欲泣,看着实在可怜。
顾新眉瞧着她惺惺作态的模样,忍了又忍,才没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戚卓干笑两声,宽慰她:“你宁叔叔本就病重,单靠一碗药也实在难有回天之力,你也不必过于自责。”
她当然不会自责,且不说宁恒是死于脖颈上的掐痕,即便是真的因为那一帖药而死,也一样错不在她——
她用余光瞟了眼顾新眉。
她爹或许会觉得他这位妻子虽鲁莽,但性情耿直,更没有害人的本事和胆识,但戚玦却知道此人的恶毒远胜宁婉娴。
因为她在失足撞翻宁婉娴的瞬间,她清晰地感受到来自身后有人悄悄推了一把。
正想着,正屋的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老一少两个仆妇,两人生的很像,笑起来眉眼便会干巴巴皱成一团。
方妈妈领着她女儿小蝶进来,二人是她房里伺候的人,此刻正毕恭毕敬捧着茶盏奉到戚卓夫妇跟前。
顾新眉冷着个脸,道:“行了,既然身上的伤已无大碍,便不要再做出这副哭哭啼啼的模样。”
说罢,她接过方妈妈手中的茶,抿了一口:“往后吃穿用度有什么欠缺,便让方妈妈报给库房,有什么不懂的也问她去,回来也有些日子了,也该收收身上的市井气,学着点礼数,别再似这次冒失。”
“是,母亲教训的是。”
戚玦低眉应声,眼底却一片冷意:她摔向宁婉娴时,她身后只有一个人,便是眼前这位方妈妈。
她进府只带了琉翠一个丫头,梅院的其他人都是顾新眉安排的,尤其是这母女二人,更是戚家的家生子,表面上是她院子里的人,可真正的主子,只有顾新眉这个当家主母。
若留下这二人,她往后的日子都不得安枕。
只是她苦无证据,一时竟还真不能奈何她们。
“对了。”戚卓忽道:“你那块护心玉可还随身戴着?”
戚玦回过神,从领口抽出一根红绳,红绳末尾坠着个墨玉雕琢的玉玦。
说到这玩意儿的来历,就不得不提她戚玦的来历。
当初她爹娘二人暗结她这个珠胎,东窗事发,戚卓想将人纳入府中,可戚老太爷不允,狠狠打了他一顿,关了禁闭。
戚卓出不了门,便差人将一枚玉环送到温氏手里。
环有“归还”之意,是他给温氏的承诺,可温氏不懂,只当是戚卓糊弄她来着,一气之下竟将它摔缺了一角,环缺成玦,原本“归还”的含义也变为了“决绝”。
戚卓以为温氏要与他相决绝,结果竟真的闹到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此刻他正将玉玦放在掌心摩挲着,若有所思,片刻之后,才道:“收好它,这是你娘唯一的遗物了,环儿。”
环,亦是她的小字。
见他此般,戚玦心中愈发鄙夷,人都死了,也不知道此时此刻深情个什么劲儿,更何况……他是不是嫌她活太久了?
此时此刻,顾新眉的后槽牙咯咯作响,只怕恨不得亲手掐死她这个孽种。
他还真是唯恐顾新眉不够恨自己的。
“环儿知道了。”
眼不见为净,戚玦连忙接过玉玦收好,讷讷不语。
在顾新眉磨牙吮血的眼神中,戚卓又交代了她几句,二人才起身离去。
戚玦看着窗外,目送这二人。
只见顾新眉几乎气得冒烟,戚卓试图拉她的手,被一连甩开了几次。
戚玦斜倚着,缓缓叹了口气。
她险些丧命,可从头至尾,伤害过她的人却被她爹轻纵,虽说他们之间的父女之情少得可怜,但那毕竟是她的亲生父亲,想来到底心寒。
她爹是靠不住了,她也得为自己好好谋划谋划。
譬如昨晚,来的那两个黑衣人究竟是谁?或者说,指使他们的人又究竟是谁?
那个笠帽少年救了她,可第二个黑衣人,却实打实差点要了她的命,而且,他目的明确,似乎是专程为了毁掉宁恒的尸身而来的。
如果猜得没错,那人应当和宁恒的死有关,纵火也只是为了毁尸灭迹。
而和宁恒的死有关的,还有一个人:顾新眉。
不仅如此,戚玦联想到了另一件事:她娘的死因。
她脑中模糊的记忆告诉她,她娘死的那晚,也是这样一场大火,火光中,又一个蒙面黑衣人一刀割断她娘的脖颈。
如果这一切真的有关联,如果真的是顾新眉所为,戚玦不会放过她,一定会让她后悔,后悔这次没将她这个孽种杀干净……
等她的伤养好了,必要亲自出门一趟,将一个月前那场火查明。
失神间,琉翠走到她身边:“姑娘。”
她回过神,眼中的狠厉转瞬即逝:“怎么了?”
只见琉翠手里正是昨晚那条长命缕,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忘将此物还给那小少年了。
“姑娘,这个是从你身上掉出来的,有些脏了,你还要吗?”
“要的要的。”她连忙道:“洗干净吧,这东西我要留着。”
留着,等到什么时候再遇到他时,也好还给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