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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灵堂初见
夏末初秋的子夜,山间的风寒浸浸的。
许是因为失血过多,耿月夕只觉自己冷得似溺在片如水的月色中。
顺着年久失修的木梯,她跌跌撞撞爬到山顶那座废弃的高台上。
而高台之下——
遍地寒芒,兵甲铮铮作响。
为首的是个红帔加身的男子高居马上,夜太暗了,耿月夕看不清他的脸。
那人的声音泛着寒:“你已穷途末路,如若肯降,本王可以留你性命!否则……”
蓦地,他的声音被耿月夕的笑声打断。
她在高台之上,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待笑够了,才缓缓开口。
“否则什么?江山已定,家门已覆,殿下莫非觉得,徒留我残命一条,便能让月夕感恩戴德吗!”
旋即,她眸色一寒:“不过……如果殿下是为了那东西,还是免了吧,若东西在我手上,如今穷途末路的就该是殿下了!”
披着月色,耿月夕缓缓扬起下巴,深深浅浅斑斓着血渍的嘴角松弛的瞬间,竟带着些许释然。
“殿下……我们错了,这世上,权位之争从来都以性命为祭,我们凭什么是例外?”
说罢,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人身上:“相识十数载,月夕以为殿下乃世间豪杰,只可惜,射艺一事,却终究不曾胜我。”
正当底下的人默然之际,耿月夕撑着身子,对着他,猝不及防拈弓搭箭——
“耿月夕你疯了!”
却见她婉转一笑:“不知今日,殿下可否接下我这一箭!”
未等她放箭,底下便已响起一阵哗哗的兵甲碰撞声,而后成片的寒光如狼目窥视着她。
弦声作响,漫天箭雨反射着月光,霎如火树银花朝她落下……
“停手!停手啊!!!”
耿月夕耳畔,他徒劳地声嘶力竭着。
一阵失重感过后……
……
戚玦猝然惊坐……布满细汗的脸苍白得有些透明,显得眼角的红晕愈发浓艳。
窗外,已是晌午。
见她醒了,琉翠连忙迎上来:“姑娘又做噩梦了?”
戚玦怔怔,不语。
一个月了,她已经连续一个月做这同一场梦了。
梦里的一切,在醒来后变得模糊不清,就连梦中用于呼唤她的名字,她也不记得了。
见她不说话,面前不过十三四岁的小丫头哀叹:“自从温娘子过身后,姑娘便夜夜不得安枕,哪怕为了自己的身子,姑娘也该宽心才是。”
她这才想起来,她已经进戚府满一个月了,她那个身为外室的娘,也已经死了整整一个月。
强挤出抹笑,她点点头:“起身梳洗吧。”
就在此时,忽听一阵打砸叫骂声,自院门由远及近。
琉翠一激灵,下意识地挡在戚玦身前。
砰的一声,梅院正屋本就岌岌可危的房门被一脚踹开,几个仆妇一拥而入,气势汹汹闯入寝屋。
为首的仆妇五大三粗,声若铜锣:“日上三竿,五姑娘倒睡得安稳!只可惜夫人却因姑娘彻夜未眠,还望姑娘随奴婢们走这一趟!”
“你们要做什么!”琉翠抻着手臂,煞有一夫当关之势。
只可惜小丫头挡不住来者不善的粗壮仆妇,被一把搡开,一群人扭着戚玦便将她带走。
……
戚府最北,祠堂。
她被人从床上一把提起来,浑身被扭得几乎散架。
这些妇人若是单独与她较量,没有一个能动她一根头发。
只可惜她生得瘦弱不堪,再高的招式也难敌一群粗蛮之辈的蛮力压制。
至于她那位嫡母,寻衅磋磨她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短短一个月,她早已经摸清这人的路数,所以连挣扎都懒得,只任由她们摆布。
只是这次……她倒是有些意外。
祠堂的偏厅中,烛火通明,白幡随风摇晃,周围摆满了纸人和祭器,房间正中便是一口棺材。
这是一个……灵堂?
谁死了?!
未来得及多想,她便被一把掷在地上,随即,便是一阵棍棒交接,打得她连问一句的机会都没有。
待那些人停手后,她伏在地上呕了口血。
正此时,戚玦的眼前被一片阴翳覆盖,一双素白的绣鞋映入眼帘。
戚玦恍然抬头。
那张居高临下的脸生得极美,清眸丰颊,螓首蛾眉,尤其是一身素麻,更衬得人清隽柔美,倒应了那句“女要俏一身孝”。
“……宁婉娴?”戚玦喉咙嘶哑:“你家谁死了?”
宁婉娴眼底的腥红更添几分,她蹲了下来,一把扼住戚玦的下颌:“你害死了我爹却毫无歉疚,戚玦……你当真不得好死!”
戚玦一愣:“你爹死了?节哀。不过……与我有何相干?”
宁婉娴闻言愈发狰狞,几乎是咬牙切齿,掐着戚玦的那只手,指甲深深嵌入下巴:“我爹本就病重,汤药一日不曾离口,若非你昨日摔了我爹的药坛,他又怎会因为少了一帖药就暴毙而亡!”
说到这里,她撇了戚玦的下颌,又从仆妇手里抢了竹笞,噼里啪啦打得放炮仗一般。
不是……这太不讲理了!
戚玦想解释,可早已经没了反抗的力气,她瘫软着身子,只能看见血顺着她的掌纹纵横交错地晕开。
也不知道打了多久,大约那几个仆妇也怕惹事,连忙将宁婉娴劝了下来。
“将军明日就要归家,到时自有他做主,宁姑娘切莫闹出性命才好!”
于是乎,宁婉娴这才作罢。
随着一阵落锁声,周遭的嘈杂归于平静。
戚玦浑身上下提不起一点力气,一动不动躺着。
她本是想躺着缓一缓,可等到她终于慢慢找回意识时,才发现外头天色已昏,已是薄暮时分。
她竟躺了足足半日。
烛影摇晃,她摸索着撑起身子,抓起贡品便狼吞虎咽起来。自醒来后她便滴水未进,幸而供桌上茶水瓜果都有。
棺材里的人又不是因她而死,她却为他挨了顿打,吃他点东西不过分吧?横竖他又吃不了。
吃够了,便又撕了白幡替自己包扎伤口。
总之,她爹要回来了,她至少得撑到那时候,才有活命的希望。
寻了个趁手的烛台当武器,戚玦坐在蒲团上,靠着供桌坐了下来。
许是真的虚弱至极,只坐着歇了片刻,她很快无法自制地沉入梦中。
……
后半夜,感受到陌生的气息,戚玦猛然惊醒。
隐约间,她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睡意顿时烟消云散。
她握紧烛台,小心翼翼从蒲团上站起来。
只见后窗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而偏厅正中那抬棺材的沿上……正蹲着一个人,一个蒙着面、头戴笠帽的的黑衣人,此刻似在棺材里翻看什么。
也是这一瞬间,没了供桌的遮挡,黑衣人也发现了她,一瞬的怔愣后,他脚步轻踏朝她而来,足下竟未发出半点声响。
他分明佩着剑,却并不拔剑,而是伸手朝她面门袭来,试图捂她的口鼻。
戚玦心头一紧,将烛台的烛插对准那人的命门,那人却侧身一闪,轻灵避开。
这时候她才看清,眼前这人个子还没她高,约摸十三四岁,分明是个小少年的身量,头戴的笠帽在他眉目间留下一片阴影,却并不影响他灵活的动作。
即便如此,此人敌友不明,形迹可疑,戚玦不敢心存侥幸,一招一式皆冲着他性命而去。
可此人很是奇怪,分明身手过人,却只是着急躲避,并不反击,似乎……无心取她性命。
就在戚玦分神的须臾,那少年抓住了她的手臂,正好命中刚包扎好的伤口。
戚玦吃痛地叫了声,小少年察觉了她身上的伤,反脚踢飞了她手中烛台,一把将她推开了几步,而后趁机翻窗逃走。
漆黑空洞的窗外,此刻只余虫声寂寂,那少年似沉入水中的石子儿,除了烛影被带起轻微的摇晃,再寻不见半点波澜。
此时,她的目光落在那少年方才站过的地方。
弯腰捡起一条五彩绳编作的玩意儿,很是精美,末尾还坠着玉珠儿,似乎是个戴着保平安用的……长命缕?
她蹙眉:这似乎是他落下的东西。
可他是谁?
难道……这是她嫡母或宁婉娴派来的人?
若是如此,那他踏夜而来,只是鬼鬼祟祟地翻棺材,又是为什么?
戚玦收好长命缕后,决定去看看死得正酣的那位。
棺材之中的人叫宁恒,与她爹年纪相当,长着一张活得不怎么甘心,死得也不太甘心的脸。
这人是宁婉娴的父亲,也是她爹戚卓的同窗旧友,早年在外头做官,只不过犯了事,妻女被发卖,自己也被流放了西北。
戚卓念及情谊,便将他妻女的身契买了下来,安顿在戚家。
再后来,直到一个月前,新帝登基,宁恒才被特赦,发还原籍,这才得以在戚家同妻女团聚。
只不过西北苦寒,他早已经熬废了身子,日日汤药伺候,却终于还是在昨日咽了气,并且还因为她不小心撞翻了从厨房端着药匆匆回屋的宁婉娴,这条命就被算在了她头上。
戚玦翻动着宁恒,想看看刚才那个小少年到底想做什么。
蓦地,她瞳孔一缩,飞快扒开了宁恒的领口——脖子上竟有掐痕!
她心底登时警铃大作:宁恒的死不是因为急病,更不是因为她打翻的一碗药!
正在她打算继续翻看时,耳边突然闪过一阵细微的动静。
她迅速将自己藏到了白幡后,透过缝隙一看,竟又是个蒙面黑衣人!
今天什么鬼日子?
戚玦虽有些功夫在身上,但毕竟瘦弱,方才若非那个少年人无心杀她,只怕她早死了。
且这个黑衣人看着要比刚才那个高大不少,俨然成年男子的模样。
更何况她今天别的没有,新新旧旧的伤不知道添了多少,她手上的伤方才被那么一抓更严重了,血丝丝透出来,现在还疼得发麻,她岂敢妄动?
不出所料,这人也直奔宁恒的棺材而去。
奇也怪哉,这宁恒的骨头是金子做的不成?怎么一个两个都是奔着他来的?
没想到,那黑衣人竟端起个烛台直接丢进了棺材!
登时,大火翻涌,带着股令人作呕的枯焦味。
作罢这些,黑衣人才转身翻窗离去。
偏厅的大门早就上了锁,待黑衣人一走,戚玦便直奔后窗,却发现窗户竟然已经被从外头锁死。
那人方才定是已经察觉到她的存在了!
不止如此,且这黑衣人如此着急前来毁尸灭迹,那他一定和宁恒的死有关……自己这是莫名替人担了罪名。
天将破晓,灵堂外,人影重重,已然有人被这里的大火引来了,大声呼喝着救火,门却迟迟不开。
那大火燎着周遭的供桌和经幡烧了起来,伴宁恒风光大葬……可她才不想陪葬。
戚玦捂紧了口鼻,捡回那烛台,一下下砸在门上,试图把门砸开。
这样的动作挣开了她包扎好的伤口,血丝丝缕缕溢了出来,浸透衣料。
烟熏火燎下,戚玦喘着粗气,脑袋愈发昏沉……今日难道要命绝于此不成?
正此时,只听一声动响,势如破竹。
戚玦撑着门板,回头看向后窗……竟有个人破窗而入,正是方才那个笠帽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