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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赤诚


第68章 赤诚


新平长公主觉得皇后会偏向谢家吗?

这当然是肯定的。

可有些话在心里想想没什么, 说出来便不行了。

她是很圆滑的性情,只求平安, 并不将脸面看的十分重, 当年郑后登基时, 她往郑家去,甚至给郑后之母安国夫人捧过痰盂, 执侍婢礼,现下知道皇帝宠爱那位年轻的皇后, 也不愿将事情闹大。

“罢了,谢夫人, 咱们一直都常来常往, 何必为了这么点小事闹得不愉快?”

新平长公主主动退了一步, 将英娘拉起,叫刘氏看自己女儿红肿不堪的面颊, 心疼道:“英娘比阿莹还小几岁,即便是说错了什么, 阿莹也不该把她打成这样,令人来回禀了你我, 难道我们不会为她主持公道?女儿家的脸面贵重,哪里能这样糟蹋?”

刘氏见她主动放软了语气, 倒不好再紧咬不放,轻叹口气, 道:“长公主说的是。府上还有些愈颜露, 还是陛下当初赏的, 涂在脸上,并不会留下印子,保管雪嫩如初。我这便叫人去取。”

新平长公主气笑了,牙关紧咬,绵里藏针道:“我府上不敢说富贵,些许伤药还是有的,谢夫人这样说,便有些折辱人了。”

刘氏正要饮茶,闻言神情微微淡了些:“那依长公主的意思——”

新平长公主皮笑肉不笑道:“都是年岁相当的小娘子,偶尔有些口角,也不奇怪,先前叫阿莹叩头致歉,是英娘说的过了些,现下请她好声好气道个歉,说几句软话,这可不为过吧?”

新平长公主觉得自己实在不能再退半分了,好好的女孩儿给打成这样,谢家连句致歉的面子情分都不肯给,可就太看不起人了。

英娘眼睫上还挂着眼泪,闻听新平长公主这样讲,面上闪过一抹不甘,想要开口,冷不防被母亲在身上拧了一把,闷哼一声,老老实实的合上了嘴。

刘氏眸光淡淡,将手中茶盏搁下,小小一声闷响,叫其余人的心都轻颤一下。

她吩咐道:“去请皇后娘娘来。”

新平长公主眼底闪过一抹阴鸷,神情随之坏了起来。

……

谢华琅往前厅去时,便听闻了事情经过。

新平长公主毕竟是长公主,刘氏虽是命妇,却也碍于身份,不好纠缠,她这身份前去评判,倒是得宜。

英娘生的娇妩,相貌倒是不坏,可她这会儿哭的的脸都花了,衬着肿胀起来的面颊,不仅不叫人觉得梨花带雨,反倒有些倒胃口。

谢华琅大略瞥了一眼,便将目光转到谢莹身上去,见她神态如常,面容恬静,微松口气,往上首去坐了,又叫新平长公主与刘氏起身。

“今日是谢家的好日子,却遇上这么一桩事,长公主与英娘既然登门,便是客人,在这儿受了委屈,总要说清楚才好。”

她也不多寒暄,开门见山道:“英娘说她只是同阿莹姐姐玩笑几句,却遭了打,心里委屈;阿莹姐姐说英娘说的过了,又想打人,她才还手,没叫女婢责打。二人之中,必然有一人是说了谎的,现下长公主与叔母俱在,不妨叫她们现下对峙,辩个明白,如何?”

刘氏信得过女儿,自问无愧,应声道:“任凭娘娘吩咐。”

新平长公主知道女儿是个什么德行,所以一开始,就没把重点放在争执的内容上,见谢华琅有所偏袒,讪笑道:“当时的事情,谁能说的明白?在场的除了英娘,便是阿莹与她的仆婢,各执一词,怕是解释不清。”

“谎言与实话的区别就在于,前者是有破绽的,”谢华琅明艳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笑意,温和询问道:“长公主,你是心虚了吗?”

新平长公主被她说的讪讪,不敢反驳,只得赔笑道:“臣妹不敢。”

英娘捂着脸颊,泪珠儿直往下滚,眼珠子却咕噜噜的转,显然是在想应当如何应对,一时不曾言语。

谢莹便先一步上前,道:“英娘妹妹,你说我们生了争执,我令仆婢责打你,对吗?”

英娘定了心神,抬起脸来,道:“正是如此。”

“好,那我来问你,”谢莹微笑道:“我令几个仆婢责打你,一个,两个,还是三个?有几个人碰过你?”

英娘为之一滞,旋即答道:“两个。”

谢莹便唤了自己身后随从仆婢近前:“是哪两个?”

英娘当时只欲讥诮谢莹一通,出一口闷气,哪里会注意她身后仆婢生的什么模样,胡乱指了两个,道:“就是她们。”

谢莹示意那两个女婢近前,道:“是她们吗?”

英娘垂下眼去,不敢看她,道:“就是她们。”

“可我见你只有一边儿脸颊受伤了,想来是只打了那一边?看起来,似乎打了不止一下。”

谢莹目光在她红肿成一片的面颊上扫过,含笑道:“这两人都比你矮,比你瘦弱,难道是一个按住你,一个打你?你为何不呼救,为何不跑?今日宾客诸多,随便喊一声,便会有人过去。”

英娘为之语滞,顿了一会儿,忽然哭道:“我那时吓坏了,如何会想到这么多?”

“我也觉得你吓坏了,”谢莹温和的注视着她,怜爱道:“这两人方才还在外边端茶,是我临时叫过来的,你要说她们受我吩咐打你,被她们侍奉的夫人们便该觉得奇怪了——难道谢家的女婢都会□□术,人在两处吗?”

英娘不意自己一开始就进了陷阱,粉面微白,倒显得那半边儿肿起的面颊更狰狞了,面孔扭曲一会儿,勃然大怒:“你!”

“英娘若是不信,大可以请几位她们侍奉过的夫人前来,”谢莹声气温缓,转向一侧额头生汗的新平长公主,徐徐道:“长公主觉得呢?”

新平长公主怎么敢叫人来?

现在这儿只有谢家人在,丢脸也没什么,要真是传扬出去,那才叫女儿没脸做人呢!

她也会做人,立即站起身来,狠了狠心,一巴掌甩在英娘原就红肿的脸上,气恼之中带着几分母亲的无奈:“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与你阿爹为栽培你,花了多少心思,你倒好,不知长进也就罢了,从哪儿学来了这些坏毛病?竟连我都骗住了!”说完,又是一记耳光。

英娘呼痛,眼泪也是真心实意的了,抱住母亲哭求道:“阿娘,阿娘我错了!你不要再打了!”

新平长公主却不停,恨铁不成钢道:“你现在知道错了?早些时候做什么去了?!”

别人当着自己的面儿打孩子,按理说总该劝一劝的,最合适的,当然是谢莹这个小辈兼苦主,然而新平长公主接连打了几巴掌,她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笑微微的看着。

谢华琅也一样,只想叫人去拿把瓜子儿来,跟阿莹姐姐一起慢慢嗑。

新平长公主接连打了六七下,便有些下不了手了。

她并不是真心想打女儿,只是在等别人来劝,又或者是上来拦住自己,顺坡下驴,将事情给了结了,哪里想得到谢家人就跟木偶一样,连个动弹的都没有?

到最后,还是刘氏看不下去了,在心底叹口气,劝道:“孩子还小,总可以慢慢管教,长公主不要生气。”

新平长公主这才顺势停下来,垂眼看着女儿肿胀的面颊,心中既痛且恨,脸上却冷淡道:“听到了吗?还不快谢过谢夫人!”

英娘先前被谢莹打了一下,其实并不要紧,只是她咽不下那口气,才在香囊里寻了点马创草,碾碎之后揉在脸上,弄得跟被人打伤了似的。

——当初嬷嬷将那香囊给她时,专门说过叫她小心。

马创草香气幽微,只是有些轻微的毒性,若是揉碎之后敷在脸上,很快就会红肿起来,但是不伤人命,有个一两天就会消除。

她原本想给谢莹一个下马威,却不想偷鸡不成蚀把米,面颊肿痛到连触碰都不敢,偏偏都是自己母亲打的……

英娘恍惚之余,忽然间想起前不久谢莹说的那句话:自取其辱。

……

有了今日这回事,谢家与新平长公主即便面上还能言笑晏晏,内里怕也不复从前了。

谢华琅不甚在意。

新平长公主很识大体,倘若谢家一直势大,她决计不会主动招惹,至于她的夫家汪家,更能掂的清孰轻孰重。

刘氏请了大夫来,专程为英娘看脸,又同新平长公主寒暄说笑,声气和睦,似乎方才那一幕不曾发生过,谢华琅懒得听,同谢莹一道,往外边去说话了。

出了前厅,走过去数十步,便有一丛密竹,秋日里翠色逼人,正是个好去处,早有女婢前去,在内中备了软垫酒食。

谢华琅施施然安坐,笑道:“阿莹姐姐惯来会诈人,我才不信那两人是从别处调来的呢。”

“你当新平长公主就信吗?”谢莹亦是摇头失笑,道:“除了英娘,别人都看得出来,新平长公主不愿得罪谢家,也知道英娘的话漏洞百出,这才忍了。”

“罢了罢了,今日之后,她怕是再没脸登谢家的门,”谢华琅握住她手,笑嘻嘻道:“日后见不到了,总算是好事一桩。”

“你呀。”谢莹伸手点了点她额头,轻笑一声。

外边正嘈杂,竹林里边却安谧,谢华琅懒散惯了,半歪着身子,枕着堂姐的腿,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气氛倒也和睦。

约莫过了两刻钟,采青近前来,低声道:“娘娘,新平长公主与汪家女郎出来了,看样子是打算回府,怕要路过这儿呢,要不要叫她们避开?”

此处静谧,她们从这儿经过,想来是怕叫人瞧见英娘脸上伤痕。

谢华琅也不打算赶尽杀绝,往外瞥了眼,见竹林颇密,在这儿瞧不见外边,便道:“不必说了,叫她们安生过去便是。”

采青应了一声,悄然退了下去。

谢莹靠在小机上,眼睫微合,似是闭目养神,谢华琅使坏,自发间取下一枚步摇,用细细的穗尾轻碰她鼻翼。

谢莹睁开眼来,猛地凑过身去,用手挠她痒痒,二人嬉闹成一团。

谢华琅禁受不得,笑着讨饶,谢莹原还不肯放,不知听到了什么,忽然停了动作,掩住她唇。

远处有脚步声渐渐近了,夹杂着英娘抽抽搭搭的哭声与新平长公主的训斥声:“哭,你还有脸哭?好好的一桩婚事,被你搞成这样,回府之后,看我怎么教训你!”

“这关我什么事?”英娘哭叫道:“要不是你没本事,谢家瞧不上,他们怎么会这样羞辱我?说来说去,还是要怪你自己!”

想是这句话戳到了新平长公主的肺管子,她许久未曾说话,谢华琅正以为那母女俩已然离去时,忽然一声脆响,不知是谁挨了一记耳光。

新平长公主压抑着怒火的声音旋即传来:“我算计来算计去都是为了谁?你当卑躬屈膝,谄媚献好很舒服吗?没心肝的东西!”

英娘的哭声软了,语气也弱了,声音里有些后怕:“阿娘,我们是不是得罪谢家了?可从头到尾,她们也没吃亏啊,挨打的是我,丢脸也是我……”

“别怕。”大概是被女儿的慌乱打动,新平长公主的语气软了起来,愤恨之余,有些淡淡的讥讽:“不能结亲便不能结亲吧,谢家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你看他们现下花团锦簇,来日如何,还未知呢。”

英娘的抽泣声小了,脚步声也暂且停下,有丝绸锦衣摩擦时发出的轻响,或许是新平长公主正为女儿整理仪容。

英娘扯住母亲衣袖,怯怯道:“可我听说,陛下很宠爱皇后的,之前那场风波……”

“你知道什么。”新平长公主轻嗤一声,道:“我打量着,皇后生的有点儿像宋氏,谁知道陛下是不是因为这个才瞧上她的?几个年长的王妃都看出来了,只是不敢说而已。”

谢华琅原本还听得津津有味,待她说到此处,心头一跳,神情也怔住了。

谢莹有些担忧的看她一眼,握住堂妹手,微微用力,示意她暂且不要做声。

谢华琅看她一眼,勉强一笑,继续听了下去。

“宋氏?”英娘小小的惊呼一声,显然很是意外:“我听人说,天后登基之前,便将她处死了,难道……”

“死得好,”新平长公主鄙薄道:“明明都嫁人了,还成天往皇兄那儿跑——谁知道他们背地里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天后虽然已经不再掌权,但带给她的威慑,仍旧无限大,说起的时候,连声音都恭敬了几分,隐约有些得意:“不过她会死,还是因为巫蛊。端州王撞死在殿上,脑浆都溅到天后身上了,他说,做鬼都不放过天后,死时神情可怖,后来太极殿灯火彻夜不息,天后忌讳这个……”

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英娘没有再问,捂住面颊,委屈哭道:“阿娘,我的脸还是好痛。”

“好了好了,不说了,”新平长公主心疼她,忙道:“咱们早些回去,叫人来看一看,谢家找的大夫,我总觉得不放心。”

英娘委屈的哼唧几声,又怕处置不当,真是伤了脸,同母亲一道,匆匆离去。

她们走了,谢华琅的好心情却没有了,静坐在原处,没有做声。

也不知怎么,她忽然间想起,那日在小祠堂中见到的青玉手钏了。

玉石通透,上边的穗子却因年月而显得陈旧,她想过那手钏的主人,以为是郑后,但现下回想,郑后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祭奠她所杀死的宗亲们的祠堂里?

若说是宋氏,便合情合理了。

谢莹见她出神,不禁有些担忧,轻轻唤道:“枝枝。”

谢华琅呼出一口气来,问:“阿莹姐姐,你觉得她们说的,是真的吗?”

“被天后处死的宋氏,且还有名有姓的,便是昔年的魏王妃了,端州王在太极殿抵柱而死,同样也是真的,”事情牵涉到皇帝,谢莹便有些不好说了,略经思忖,道:“至于其余的那些,我便不知道了。”

魏王的元妃姓赵,魏王世子便是她所出,只是天妒红颜,生下儿子没多久,便病逝了,至于宋氏,却是赵氏死后,魏王新娶的王妃。

她的母亲是建安大长公主,素来不喜郑后,故而郑后也不喜欢这个儿媳,登基之前,便寻故赐死了。

说起来,顾景阳还要叫宋氏一声表妹呢。

谢华琅想起这些,心里边乱极了,看她一眼,怏怏道:“你说这些,便好像没说一样。”

谢莹侧目看她,“噗嗤”一声笑了。

“我心里可不是滋味了,”谢华琅委屈道:“你还笑!”

“好了好了,我不笑了,”谢莹轻轻抱住小堂妹,温柔的抚了抚她肩,道:“你怎么想?”

“我觉得,新平长公主说的是她自以为的真相,至于事实是否如此,却不一定,”谢华琅很快便定了心,给自己打气道:“再者,她自己也说,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呢。”

“哦,”谢莹轻笑道:“那你就可以安心了呀。”

“阿莹姐姐你变坏了!”谢华琅抱怨一声,又从她怀里探出头去,摸了摸自己的脸,狐疑道:“我真的跟宋氏长得很像吗?”

“我又不曾见过宋氏,如何会知道?”谢莹如实道:“再则,新平长公主也不曾说你们生的很像,她说的是‘生的有点儿像’。”

“疑心生暗鬼,夫妻之间,最忌讳彼此猜忌,”谢华琅定了心神,道:“我要进宫一趟,当面去问他。”

谢莹道:“你觉得陛下会怎么说?”

谢华琅想了想,道:“他会说:你是世间唯一的枝枝,跟别人一点儿也不像。”

谢莹笑了,又道:“倘若他说你们真的很像,怎么办?”

“这我便没想过了。”谢华琅有些为难的蹙起眉,道:“九郎那么喜欢我,同我在一处时,也是由衷的欢喜,我才不信他会拿我当别人的影子呢。”

谢莹莫名有点被塞了什么的感觉,顿了顿,方才道:“你便这样相信陛下?”

谢华琅反问道:“不然呢?”

谢莹被她这神情给问的一滞:“既然如此,你先前在慌什么?”

“我对他的信任有泰山那么大,因新平长公主这番话而起的疑心有石子那么大,但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爱侣之间若有怀疑,也不能一味闷在心里。”

谢华琅越说胆气越足,站起身来,道:“我进宫去找他,将这颗小石子踢开。”

谢莹轻哼一声,摇头道:“你倒是信心满满。”

谢华琅看她一看,轻叹口气,道:“阿莹姐姐,你不懂的。”

谢莹眉头一跳,拿小案上的拂尘赶她:“快走快走,别叫我瞧见你!”

……

谢华琅进宫时,顾景阳正在前殿同几位臣工议事,领着她进后殿去的,是衡嘉。

这二人才分开没多久,谢家女郎便追过来了,陛下若是知道,心中必然欢喜。

衡嘉如此想着,面上的笑意,都愈加殷勤几分。

谢华琅同他也算是老相识,这会儿心里有事,便想在他这儿探探口风,落座之后,道:“衡嘉,你也坐,我们说说话吧。”

衡嘉不意她会如此言说,一时之间真有些猝不及防,旋即意会到这位小姑奶奶怕是有话要问,忙打发其余内侍宫人出去。

谢华琅就喜欢这种有眼力见儿的人,待他落座,开门见山道:“你跟在陛下身边多少年?”

这事并不犯忌讳,故而衡嘉未曾隐瞒,坦诚道:“奴婢七岁那年,便被太宗文皇帝指到陛下身边侍奉,数来也有三十多年了。”

谢华琅点点头,直入主题道:“你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他有过别的女人吗?”

“……娘娘,”衡嘉一时有些啼笑皆非,见谢华琅小脸板着,不像是要说笑,忙正了神情,徐徐道:“陛下待您如何,别人不知道,您难道还不知道吗?先前您几次同陛下置气,看陛下往来应对时的言辞,像是有过别人吗?”

要不怎么说衡嘉这张嘴会说呢,谢华琅即便努力叫自己严肃些,听完心中也不禁一甜。

“我不是说同他相好过的女人,”掩口轻咳一声,她又道:“我是说,嗯,嗯……”

下边的话,她有点不太好说出口了。

衡嘉和善的问:“娘娘想说什么?”

谢华琅给自己打了会儿气,方才低声道:“我是说,跟他过夜的女人。”

“娘娘,”衡嘉神情一正,道:“您这样说,便是在侮辱人了,陛下品性最是清正不过。”

他别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至少,在遇见娘娘之前,还是这样的。”

谢华琅老脸一热,挑眉道:“你什么意思?”

衡嘉看她这番问答,隐约能猜到几分她进宫的目的,摇头失笑之余,又道:“这几句话,娘娘问奴婢也就罢了,可不要同陛下讲,一片真心为人所疑,陛下会难过的。”

谢华琅被他说得不好意思,倒觉得自己像个不懂事的孩子——虽然本来就是那么回事。

“我知道了,多谢你,衡嘉。”

衡嘉微微一笑,道:“娘娘无须同奴婢这样客气。”

……

顾景阳忙完,几位臣工退下,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听人讲那小冤家追进宫了,先是微怔,旋即笑了起来。

自去后殿寻她。

这么久的时间过去,谢华琅早定了心,大大方方的向他一笑,吩咐其余人道:“我有话要同郎君讲,你们都退下吧。”

她先前在太极殿中住了将近一月,宫人内侍们早知道这位年轻的皇后在陛下心中是何等分量,施礼之后,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顾景阳见她神情郑重,似乎有正事要讲,倒有些诧异,拉她在身侧坐了,温声道:“枝枝,你怎么了?”

“我听人说了些不太好的事情,不想自己闷着,便来寻郎君了。”

谢华琅也不瞒他,先将新平长公主之女与谢莹的纷争讲了,又开始说自己在竹林之后听到的那些,最后才握住他手,道:“她说我同宋氏生的像,是真的吗?”

顾景阳却没有答她,神情少见的有些怔楞,不是同她一道嬉闹时的困窘,反倒像是回忆往昔时的失神。

谢华琅心中微微一沉,却没有再开口,静静坐在他身边,等他回神。

顾景阳仍握着她的手,无意识的摩挲几下,道:“这是新平说的?”

谢华琅道:“嗯。”

顾景阳眸光忽然冷了,垂眼去看那小姑娘时,才和缓起来,轻抚她面颊,道:“不像。”

谢华琅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们生的不像。”顾景阳仔细端详她娇妩鲜艳的面庞一会儿,温和道:“枝枝要明艳些,目光也更狡黠灵动,而阿媛她……”

他语气里有了几分叹息与伤感,轻轻道:“她是很温柔的,也很少说话。”

谢华琅能察觉到他此刻心中的情绪起伏,忽然有些难过,伸臂搂住他腰身,道:“郎君,你不要伤心。”

顾景阳反倒笑了,抚了抚她长发,道:“枝枝,你什么时候听见新平说这些话的?”

谢华琅伏在他怀里,不假思索道:“就是前不久嘛。”

顾景阳心中一软,道:“你不怕吗?万一我真是因为你像她,所以才中意你的……”

“我相信郎君。”谢华琅从他怀里退出去些,定定望着他的眼睛,道:“但我不希望我们之间有嫌隙,所以我一听闻,便进宫了。”

顾景阳静静听她说完,忽然笑了起来,将她紧紧拥住,低低道:“这样赤诚的爱侣,我何其有幸。”

“少拿甜言蜜语搪塞人,”谢华琅心中甜蜜,却锤他一下,闷闷道:“你得说清楚,是不是只喜欢过我?”

“是,”顾景阳温柔道:“我只喜欢过枝枝,没有别人。”

谢华琅心满意足了,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凶巴巴道:“以后也只许喜欢我一个!”

顾景阳道:“好。”

……

衡嘉一直守在殿外,还怕那小姑奶奶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二人再吵嘴,哪知门扉打开时,却是挽着手出来的。

他忙垂下头,不敢再看,却听顾景阳声音淡漠,吩咐道:“传新平进宫,即刻。”

衡嘉心中一凛,恭声应道:“是。”

谢华琅被郎君哄了好一会儿,只顾着确认自己那点儿事,却无暇顾及别的,现下见顾景阳如此吩咐,便知此事另有内情,诧异的看他一眼,道:“怎么了?”

顾景阳同她一道,往前殿去,徐徐道:“我心里有个疑惑,一直没能得到答案,今日你进宫,才意会到几分。”

谢华琅面上疑色未消,他见后,有些萧瑟的笑了笑,道:“阿媛在时,同新平是很要好的。”

“啊!”谢华琅吃了一惊。

她毕竟年纪还小,许多事情不甚了解,新平长公主与宋氏比她年长一辈,加之她们相交,又是郑后时期的旧事,诸多忌讳,自然也无人再提。

先前听新平长公主那样编排宋氏,口中诸多不屑,她以为二人有仇呢。

顾景阳对她此刻的反应并不奇怪,交握的那只手略微用力些,道:“我听你说那些话时,比你还要惊讶。”

他这样讲,谢华琅更察知内中另有内情,心中一叹,不再开口了。

……

新平长公主接到传召时,心中不可谓不讶异。

新帝登基,她毕竟是郑后时期的“宗族叛徒”,虽然得以保全,但除去非去不可,极少会进宫,现下皇帝主动宣召,便有些奇怪了。

英娘有些惴惴,道:“会不会是为了今日之事?”

“不会的。”新平长公主勉强一笑,劝慰道:“陛下怎么会管这种闺阁女儿之间的小事?专程为此叫我进宫,也太小题大做了些。”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有了几分不详的预感,先去更衣,同内侍一道进宫时,又悄悄塞了他一只荷包,有些讨好的笑道:“陛下今日传召,所为何事?”

不被皇帝重视的人,忽然被传进宫,要么是天大好事,要么是天大坏事,左不过这两种罢了。

内侍不明内情,当然也不敢收,彬彬有礼的笑道:“天家如何,岂是奴婢们所能知晓的?”

新平长公主撞了个软钉子,只得讪讪一笑。

今日之事,顾景阳并不打算叫谢华琅掺和,然而又怕她不知原委,想到别处,便叫躲到屏风之后听,却不出现在人前。

谢华琅欣然应允。

新平长公主到了前殿,见了这位长兄,便有些战战兢兢,问安之后,小心的垂下了头。

谢华琅是直来直去的性情,顾景阳也一样,目光淡漠的在她身上一扫,开门见山道:“魏王妃的死,同你有没有关系?”

这一句话落地,于新平长公主而言,却是石破天惊,如遭雷击。

她面色骤变,慌忙跪下身道:“皇兄明鉴,我同阿媛自□□好,我岂会……”

顾景阳淡淡道:“朕今日也去谢家了,有内侍在竹林那儿,听了些很有意思的话。”

新平长公主回想起自己说的那些,汗出如浆,咬紧牙根,道:“臣妹、臣妹……”

顾景阳垂眼看她,道:“天后处死魏王妃时,只说她失礼冒犯,却没提及巫蛊之事,你是如何知道内情的?”

新平长公主勉强定下心来,挤出一个伤怀的笑:“皇兄是知道的,臣妹那时糊涂,同天后亲信走的有些近,这才知道阿媛她……”

“魏王妃死前,天后刚刚废黜章献太子,声势显赫,她怎么敢在宫中行巫蛊之术?

那些脏东西,莫名其妙就在她的寝殿里出现了,所以朕想,一定是她非常信重的人,才能做到这一点。”

顾景阳道:“事出之后,天后震怒非常,将魏王妃身边的宫人尽数处死,你这个同她交好的人,却慢慢进入天后的阵营里,真是有些奇怪了。”

“皇兄,臣妹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新平长公主心中惊惶,连连叩首,勉强辩解道:“我同阿媛是一起长大的,她也要唤我一声表姐,后来嫁给魏王,更是我的小姑啊……”

“朕曾经怀疑过你,但最后还是打消了疑虑,”顾景阳道:“因为阿媛往观中去见我时曾经讲,你是她最好的朋友,也是宫中唯一可以信赖的人。”

新平长公主听他说及此言,心下乍酸,几乎忍不住眼泪,只是尚在君前,方才勉强克制住。

顾景阳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像气温骤降时的河水,一寸寸凝结成冰:“新平,你知道阿媛是怎么死的吗?”

新平长公主牙根战栗,道:“臣妹、臣妹不知……”

“那朕来告诉你。”顾景阳道:“阿媛与她一岁多的儿子,在深冬之中,被关进了一间废弃宫殿,食饮俱无,饥寒交加,只过了一日多,那孩子便不行了。她在内哭求不止,仍旧没人开门,咬破手腕用血喂他,也没能挽回,当日夜里,孩子死后,她也在绝望之中,碰壁而死。”

谢华琅在屏风之后,听到此处,真觉毛骨悚然,下意识掩住口,方才没有惊呼出声。

她还没有做母亲,但只听顾景阳这几句话,也能体会到宋氏临死前的痛苦与无助。

新平长公主不忍卒听,别过脸去。

顾景阳平静的注视着她,语调平缓,道:“新平,你有孩子吗?”

新平长公主听他这般言说,心中忽然冒出一个难以置信的惊悚念头来,连连叩首,涕泪横流:“皇兄,皇兄!我没想过要害死阿媛的!我不知道,不知道天后会这么做……”

“不,你知道的。”顾景阳戳穿了她:“死在阿媛之前的人,是章献太子。那是天后的亲子,她尚且没有手下留情,你为什么觉得,她会对阿媛手下留情?”

“我不想的,我那时太怕了!都是贾茗之示意我那么做的,他是天后的人,我怎么敢不从?!”

“不只是我,京中这么多王府,哪一个没有向天后低头,构陷别人?难道他们便干干净净吗?”新平长公主挣扎着爬上前去,哭求道:“我只是想活下去,这也有错吗?!”

“想活下去没有错,所以即便你曾经投到天后门下,当初我也没有将你一并处死,”顾景阳平静道:“但人与牲畜的区别,是人有底线。”

“衡嘉,带她下去,那间宫室虽年久失修,但也关得住人。”顾景阳不再看她,淡淡吩咐道:“当年阿媛经受过的痛苦,也同样叫她尝一尝。”

新平长公主如坠冰窟,想扬声哀求,嘴巴却被人堵住,带了出去。

衡嘉亲自去办这事,其余侍从随之退下,谢华琅自屏风后出来,到他身边去,主动握住了他的手。

顾景阳有些疲倦的笑了笑,道:“没吓到你吧?”

谢华琅轻轻摇头。

他便伸臂过去,将她抱到了怀里,轻倚在她肩头。

“阿媛她,是建安大长公主的女儿,也是我的表妹,”顾景阳低声道:“建安大长公主与天后不睦,天后也不喜欢阿媛,后来为了稳住宗亲情绪,才在魏王元妃病逝之后,迎立阿媛为继妃。”

谢华琅没有做声,只静静的听,顾景阳顿了顿,又继续道:“高祖、太宗子女众多,后嗣更是近乎百人,我其实认不过来。”

“阿媛小的时候很文静,常被别的宗室子弟欺负,有一次,太宗文皇帝做寿,她也进宫,却被人捉弄,带到了宫墙上,然后就哄笑着走了,她那时候才五六岁,因为太小了,根本不敢往下跳,哭的嗓子都哑了,我从那儿路过,将她接下来了。”

“从那以后,她每次进宫,都记得给我带一把糖,偷偷塞给我,我问她为什么,她说那是她最喜欢的东西,拿来感谢我的。临安被先帝与天后宠爱,小时候其实有些骄纵,于我而言,阿媛才更像是一个真正的小妹妹。”

“……后来,后来太宗文皇帝病逝,我被幽禁观中,同辈之中,也只有她一个人去看过我,那时候她也才七八岁,不知道是怎么说动家人,肯叫她去的。”

顾景阳说及此处,明显的顿了顿,竟微微有些哽咽:“章献太子、魏王、临安,他们都是我的至亲,也远比她年长,却一次都没去过。我一直记得她这份情谊,总想着若有机会,要好生偿还,不想……”

他没有再说下去。

谢华琅听得难过,轻抚他肩头,道:“但愿来生,她能够平安顺遂,一世无忧。”

顾景阳垂眼看她,忽的一笑,唤道:“枝枝。”

谢华琅道:“怎么了?”

顾景阳道:“我今日欢喜极了。”

谢华琅不解道:“嗯?”

“知晓多年前的真相,令阿媛瞑目,这是其一,知晓枝枝的心意,诚挚至此,这是其二。”

他低头亲吻她的唇,温柔而缱绻,毫不掩饰自己的珍爱:“枝枝,多谢你。”

“前一个也就罢了,后一个算什么?”谢华琅笑道:“郎君,从前你不知道我爱慕你吗?”

“知道,但这不一样,枝枝。”

顾景阳目光温煦,道:“感谢你这样赤诚的情意,也愿你我永无嫌隙,恩爱此生。”

谢华琅莞尔一笑,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脸,额头抵住他的,笑道:“愿君如磐石,妾如蒲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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