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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两人随即赶往最近的城门驿站, 借得一辆马车,当即出发。
林安对开阳山有些印象——皇上祭天,便是在开阳山顶的九重台。
楚朝十年一祭天, 老夜君正是在上次祭天期间死于景都。莫非, 陌以新已经确定, 他是死在开阳山上?
林安不由想起前一次上山的情景,那是她此前唯一一次登山——去年重阳,天影山。
彼时山道荒芜,草木萧瑟,如今回想,竟又多出几分苍凉。
开阳山与天影山,一东一西,一个亭台楼阁,雕梁画栋, 一个荒凉萧索, 老树孤坟。一个是皇帝祭天的正统名山, 一个却成了曾经储君的葬身之地。
这两座山的命运,竟也如同当今皇上与陌以新父亲的境遇,一天一地,迥然不同。
开阳山上的道路与天影山也是天壤之别, 毕竟是连御辇都能直达山顶的坦途, 两人的马车自然也一路畅通无碍。
车外,陌以新沉默驾车,背影沉稳冷峻。车内, 林安满腹疑问,却想不出那支白玉双叶簪,究竟与这桩陈年旧案有何关联?
下车时, 夜已更深,面前是一道院墙。林安借着月光才堪堪看清,院门上高悬的匾额,上书三个字——“素尘庵”。
“这是一座……庵堂?”林安诧异。
陌以新点了点头,迈步上前,抬手敲门。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一道灯光自门缝中泄出,一位头戴僧帽的中年尼姑随即走了出来。
她神色平和,眼神清明,双手合十做了一礼,道:“施主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
陌以新也回礼道:“在下前来找人。”
“施主要找何人?”
“庵中可有一位约莫四十年岁,容貌极美的女子?”
师太看了陌以新一眼,而后又低垂眉目,淡淡道:“既入空门,便断前尘。年岁是空,美丑亦是空。施主找错地方了。”
林安上前一步,缓声道:“师太其实已经告诉了我们答案。倘若没有此人,便是没有,师太这样说,自然是有。”
师太只叹息一声,摇了摇头:“出家人不打诳语,施主,忘音是不会见你们的。”
“忘音……”陌以新低喃一声,又道,“多谢师太指点,在下只还有一事请教。”
“施主请讲。”
“近日来,庵中可有生人出入?”陌以新神色郑重,“或者,可有人要带忘音离开?”
师太微微一愣,摇头道:“不曾。”
陌以新似乎松了口气,却又若有所思,沉默片刻才道:“多谢师太,敢问我们可否在庵中借住一晚?”
“施主莫怪,庵中不留男客。”师太说着,看了林安一眼,“若是这位姑娘想要借住,自然可以。”
陌以新尚未接话,林安先道:“多谢师太,不必麻烦了。”
师太也不多言,只点了下头。
陌以新见林安主意已定,便又做了一礼,道:“深夜前来多有惊扰,得罪了。”
师太双手合十,还了一礼,转身走入庵堂。
木门重新合拢,伴随着“吱呀”一声,山间传来一声清脆悠扬的鸟鸣,回荡在夜色之中,反而衬得四周愈发寂静。
两人再次回到马车上,林安早已满腹狐疑,此时才终于有机会问出一句:“大人,你要找的人……究竟是谁?”
陌以新神色复杂,沉声开口:“她,很有可能便是老夜君那个私生子的母亲。”
“谁?”林安惊愕,“是方才那位师太口中的忘音?”
“忘音应当只是她的法号。”
“那么她原本的身份是谁?”林安睁大了眼睛,“大人如何知晓她是谁,又是如何知晓她在这里的?”
陌以新沉默一瞬,缓缓道:“方才在驿站借马车时,我以府尹的身份,托驿卒给濯云和叶饮辰送了信,明日他们也会赶来。到那时,一切便可见分晓了。”
林安没有再问,只轻轻点了下头,平静道:“那么,我们便在这里守一夜吧。”
方才陌以新向师太提出借宿时,她便明白了他的用意。
他们这一路走来,线索屡屡被人提前抹去,显然有人始终在暗中阻挠他们查案,只要慢一步,就可能功亏一篑。
陌以新方才问师太,近日可有生人出入,也是为了确认这一点。
所幸他们来得快,那人尚未来得及动手。既然已查到此地,为免节外生枝,留守一夜是最稳妥的做法。
多亏还有这辆马车,否则真要露宿山中了。
陌以新仍旧沉默着,神色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迟疑。
他本该开口,劝林安去庵堂借宿,毕竟那位师太愿意行个方便,若能住在庵里,有屋瓦遮风,暖榻可依,总好过在这狭窄马车中抵御山中凉夜。
可他终究无法说出口。
他甚至在心底,泛起一个近乎自私的念头——
此时此刻,马车里,只有他们两人。
一阵夜风从掀起的车帘中灌入,夜里本就凉爽,山风则更是清冽。林安虽不怕冷,陌以新却还是抬手,将车帘缓缓放下。
顿时,视线中没有了墨色的夜空和空中的明月,也没有了近旁的庵堂和堂前的古树。
帘子落下的刹那,阵阵山风被尽数遮去,马车成为一个封闭而幽暗的狭小空间。
黑暗之中,两人的呼吸声愈发清晰,空气仿佛也随之升温,似有某种情绪在这方寸之间悄然滋长。
他能感受到她的气息——就在咫尺之内。近得仿佛只要轻轻前倾一寸,就能触上他压抑已久的渴望。
这一夜的并肩,是他再难拥有的奢侈。
他不愿她在马车中委屈过夜,却更不愿放过这一次,在黑夜里呼吸交缠的机会。
若这是一场不合时宜的贪恋,那便让他当做命运罕见的垂怜罢。
低沉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丝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紧绷:“抱歉,这样是不是有些黑?”
“没,没有。”林安道。
双眼稍稍适应了黑暗后,她勉强辨认出陌以新坐在对面的模糊轮廓。
不知为何,在这看不清彼此神情的黑暗中,她反倒觉得更轻松了些,仿佛那层无形的隔阂也被夜色悄然抹去。
只是,身体分明放松了,心跳却一点一点加快。
深夜,深山,万籁俱寂。两人都只听得到偶尔的鸟鸣和自己的心跳。
马车内的时间仿佛因这片刻的沉寂而凝滞。
“睡了吗?”还是陌以新先开了口。
也许是密闭而黑暗的环境,让人不必再强撑着伪装,几日来几乎未曾安眠的他,此时才感到身体的疲惫,却又丝毫没有睡意。
“没有。”
“在想什么?”
林安轻轻呼出一口气:“我在想,我好像与山特别有缘。上次和大人在野外过夜,也是在山上。天影山那个山洞里,外面是瓢泼大雨,身边是无头女尸……相比起来,如今竟还有些怀念。”
她有些庆幸此刻看不到彼此的眼睛,所以才能如此若无其事地,与他闲话旧事。
“天影山……”陌以新喃喃着,轻笑一声,“其实,我对天影山多有亏欠。”
“什么?”林安不明白。
“从前,天影山原本不是一座孤山,那里虽不同于开阳山的巍峨雄伟,却也是山色秀美,花明柳媚,是登山踏青的常去之地。”陌以新语调渐缓。
“可是后来,我在那里为父亲和长姐建了衣冠冢。为了掩人耳目,便找人散布了天影山风水不吉的传言,又制造了一些神鬼异象,那里才渐渐荒废,变成如今这般幽僻模样。”
林安静静听着,脑海中浮现出山中那两座遥遥相望的孤坟——那日祭拜的两位“故人”,是他的父亲和长姐。
她当时还曾疑惑,人们选择墓地向来很看重风水,为何他的故人却会葬在风水不好的荒山。此时才明白,原来是因为葬了他们,那里才成了“风水不好”的荒山。
倘若没有七年前那场政变,今时今日,许多事都会不同。
天影山仍会欣欣向荣,陌以新不会改名换姓。君臣相见时,俯身下跪的会是另一个人。
林安心中酸涩,不禁开口:“你……当真没有想过报仇?”
黑暗中,林安看不清陌以新的神情,只听见他轻轻一笑:“怎么会,你忘了吗?山洞中那行刻字——‘吾不死,当报今日之仇。’”
“可是,顾玄英找你一起报仇时,你为何拒绝?”
“他不是要报仇,而是要弑君。”
林安沉默一瞬,她想起楚盈秋曾经笃定地说——当年那场政变并非出自皇上本意,而是皇上的一批部下所为,可是……
林安忍不住道:“大人真的相信,皇上作为唯一最大的既得利益者,会是无辜的?”
陌以新的声音一如往常,平稳,冷静,听不出喜怒,却自有一股坚定的力量:“那件事发生后,皇上将所有涉事之人一一问罪,没有丝毫徇私。若说是为了抹去污点,可他对政变之事自始至终都毫无粉饰。
他给我父亲追封,厚葬入皇陵,排位与先帝并列。甚至还下了罪己诏,公告天下。对于忠于我父亲的丞相,皇上这七年来也是一如既往的信重有加,从未动摇。”
陌以新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安看不见的夜色里,语气却始终清明:“难道,仅仅因为对人性理所应当的揣测,我便能将一个人认定为真凶吗?”
林安听着他的话,心头微震。
她知道,顾玄英就是这样认定了,才会一口一个“狗皇帝”,一心弑君。可是,陌以新不同。
他身负血海深仇,却从未因仇恨迷失心智。在和顾玄英同样深重的痛楚中,他始终守住了一线清明。
他宁可咽下所有孤独的挣扎,也不以情绪代替审判,不以仇恨取代真相。
疑罪从无,本是现代法治的高光,是对人权和程序正义的捍卫,闪耀着理性、正义与文明的光芒。而陌以新,身处这样一个权谋的时代,却有着如此执着而高贵的坚持。
他这个府尹的身份虽是假的,可他对真相的尊重却不容妥协。
林安心中一动,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不只值得她的喜欢,还比她想象中……更值得敬重。
来到这里这么久,从当初淮南王一事,到前不久拒绝菡萏公主和亲——所有有关于皇上的部分,自己以一个现代人的视角去衡量,都从未感到半分不妥。
嘉平会上,自己当众欺君本是死罪,后来承认时,虽说陌以新用了一点巧妙的言语铺垫,让皇上提前说出“无罪”二字,可皇上若真要追究,也没人敢说一个字。
然而皇上听完前因后果后,便真的没有追究。
这虽然只是一件小事,却也可以见微知著。
林安相信,陌以新的坚持,并非盲目或迂腐的理性,而是源于他这些年来,对皇上所行所为、一点一滴的审视与判断。
她隐隐生出一种强烈的预感,当年那场政变,或许……还有真相藏在未被揭开的更深处。
沉思良久,林安只道:“既然皇上是这种态度,大人何须还对自己的身份如此遮掩,连祭拜都要避人耳目?”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陌以新缓缓道,“我父亲是正统,这一点连皇上也从未否认。所以,一旦世人知晓楚容渊一脉尚未断绝,朝中必生动荡。
皇位会受到质疑,丞相会遭人猜忌,皇子们也会各有企图。
一个国家,只能有一个正统。至于我是否有意争夺,皇上是否有意针对,反而都不重要了——许多动荡的起点,都只是人心的揣测而已。”
“可有些东西,本是属于你的。”
“那些东西……”陌以新微微一笑,笑声轻得几不可闻,“其实,即便是在政变发生以前,我也从未觉得自己属于这里。”
许是因为在黑暗中卸下了一些心防,陌以新下意识说出了这句林安不明白的话。
他顿了顿,在林安出声询问之前,率先道:“夜深了,睡吧。”
林安怔了一瞬,喉间的疑问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却并未闭上眼。
她静静地凝望着眼前,在黑暗中,用视线一点一点描摹他的轮廓。
那晚之后,她没想过还能再与陌以新独处一室。
这一次,是为了帮叶饮辰查案,那么……以后呢?
林安向后靠上车壁,任心事翻涌,可听着对面沉稳的呼吸声,不知不觉间,便安然沉入梦中。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呼吸也渐渐平稳,愈加绵长。
四周愈发寂静,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悄然睁开。他缓缓起身,从她对面,坐到了她身旁。
她斜倚的轮廓在他眼中愈发清晰,近得他只要一低头,就能嗅到她发间淡淡的气息。
他抬起手,在距离她唇畔一寸处停顿了片刻,然后缓缓探去,指尖精准地触碰到那柔软的位置——没有半分偏差,仿佛黑暗根本无法遮挡他早已铭记于心的方向。
压抑许久的渴望蓦然放大,在静默中疯狂燃烧。他的手指微微一颤,却迟迟不愿离开,轻轻摩挲着,仿佛在贪恋一场从未拥有的亲昵。
他俯身靠近,她的气息扑在他唇畔,酥麻灼烫。他的呼吸无法控制地重了一瞬,胸腔起伏,一点一点逼近那条不该逾越的界限。
他的唇轻轻颤动,只差一寸。
毫厘之间,停顿许久,他终于闭了闭眼,喉结轻动,缓缓退了回去。
他轻轻喘息几声,坐直身形。良久,再次伸出手去,却是轻轻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了自己肩上。
一夜无眠。
……
林安在一阵清脆的鸟鸣声中醒来。
低头一看,只见自己身上盖着一件熟悉的长袍,正是陌以新昨夜所穿的那件。
布料上还残留着他的气息,让人不由自主地心头一暖。
可紧接着,又化作一股说不清的怅然。
林安收起心绪,掀帘跳下马车。
陌以新站在车前,而对面的古树下,却意外多了一匹系着缰绳的马,旁边还坐着一个人——叶饮辰。
叶饮辰一瞬间跳了起来,迎面快步走近,一股脑儿道:“你什么时候出的门?今早我去你房里给你换药,发现你不见了,你不知道我会担心吗?”
“呃,我昨夜出门散步,偶遇大人,大人想起一些线索,我们便来这里守了一夜。”
林安说着,转向陌以新,将衣袍递了出去,轻声道:“谢谢。”
陌以新沉默接过,许是在马车里没休息好的缘故,神色略显晦暗。
叶饮辰极为自然地拉住林安伸出的手臂,缓缓将旧纱布拆了下来,行云流水般地上药,重新包扎,动作轻柔而利落。
便在此时,一阵马蹄声自远而近。
萧濯云驾着马车赶到,“吁”地一声翻身下车,目光一扫——
叶饮辰正低头为林安包扎,陌以新站在一旁,神色不辨喜怒。
萧濯云嘴角动了动,权作没看见,轻咳一声,道:“以新兄,又有新线索了吗?”
马车帘被掀起,楚盈秋也跳下车来,一脸狐疑:“为何要我们来这庵堂?”
陌以新并未多言,转身拾阶而上,抬手敲响庵堂的大门。
开门的仍是昨夜那位师太,她看到陌以新,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道:“施主,贫尼昨夜应当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陌以新道:“在下只想请师太将一物转交忘音,剩下的,便由忘音自己决断。”
师太轻叹一声,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陌以新忽而转身,沉声道:“公主,请将老嬷嬷给你那片金叶子交给师太。”
“啊?”楚盈秋错愕,她只是好奇来看热闹的,却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自己的事。
她愣了片刻,才不明所以道:“为何?难道那位邢稳婆就在庵堂里?”
陌以新只道:“一试便知。”
楚盈秋看向萧濯云,在他面上看到了同样惊诧的神色,她想了想,还是从袖中取出那片金叶子,递向师太。
师太伸手接过,也不多言,转身又回了庵里。
叶饮辰刚为林安包扎完毕,两人一同跟上前来,方才几人的对话却不曾落下。
林安心中愈发惊疑不定,昨夜陌以新说过,他所要找的忘音,并不是什么稳婆,而是老夜君的情人,可她……和七公主的嬷嬷又有何关系?
在众人的疑惑和等待中,师太再次来到门前,双手合十做了一礼,道:“几位施主请进,忘音在枯木堂等候客人。”
林安眸光一动,昨夜还笃定拒绝的师太,竟如此轻易让他们去见忘音。方才那片金叶子,究竟是什么东西?
枯木堂是素尘庵深处的一间佛堂。
师太将一行人带到堂前,便径自转身离去。
枯木堂的门敞开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燃香。
堂内,一个女子背对房门,跪坐在佛像之下。她虽穿着一身佛衣,却并未落发,一瀑青丝自肩头柔顺铺下,几乎要垂落在地。
陌以新走在前面,率先迈入堂中。
许是听到脚步声,女子缓缓开口:“嬷嬷,你来了。”
陌以新道:“忘音师太。”
这道声音,显然与她心中所预期的截然不同。她浑身一僵,蓦地转过头来,带着一脸惊诧。
而后,她缓缓站起,盯着陌以新,防备道:“你是何人?何人让你来找我?”
此时,其他几人也跟着走入佛堂,陌以新向旁迈开两步,将身后几人让了出来。
林安甫一站定,便见这女子身形巨震,手中那枚金叶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而她美目圆睁,似乎震惊到了极致。
她先是不由自主地向前靠近两步,又踉跄着向后退却,直到撞上身后的佛案,才停下脚步,倚在案上轻轻喘息起来,眸中已蓄满热泪,婉转流光。
林安讶然之际,才开始打量面前这位身穿佛衣的女子。
她虽衣着朴素,也未施粉黛,却仍是玉面桃腮,肤如凝脂,容色如朝霞映雪,在素净佛堂之中,也自光艳逼人。
昨夜,陌以新向师太打听时,说她约莫四十年岁,可此时看来,这女子眉眼如画,肌肤细腻,神韵中还带着几分少女情态,说她三十岁也不为过。
林安暗暗惊叹,难怪陌以新只提一句“容貌极美的女子”,那位师太便知是忘音——眼前这位忘音师太的容貌,的确极为出众。
而且隐约间,林安又觉得,这张脸似乎有几分眼熟。
几人都不明所以,只觉这位师太不知为何,反应如此强烈,以至失态。
叶饮辰却上前几步,俯身拾起方才从女子手中掉落的金叶子,诧异道:“这是……”
林安听陌以新讲过他们追查稳婆的过程,便回答道:“这是七公主身边一位嬷嬷给的。”
“怎么可能?”叶饮辰眉头微蹙,神情显然不信,随即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众人注视着他的动作,几乎同时一惊——他从怀中取出的,赫然竟是一片一模一样的金叶子!
金色的,银杏叶。
林安瞠目,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轰”地炸开,撞破重重迷雾。
在解释那独特的双叶图案时,叶饮辰曾告诉她,这片普通的树叶,代表叶笙自己,而这片银杏叶则代表他,因为银杏,是夜国王族的标志。
她也曾听陌以新提起老嬷嬷给的“金叶子”,但直到此刻亲眼看见,她才恍然知晓,这片金叶子,居然也是银杏叶的形状!
叶饮辰神色凝重,看向林安:“你可还记得,离开桐君家之前,我本想给他妻子留下一件信物,让她日后有难处时拿着它找人帮衬,只是可惜,她没有收下。”
他顿了顿,举起手中的金叶子,“我原本要给她的信物,便是这片金叶子,这是夜国王族之物。”
林安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觉脑中惊雷轰鸣。叶饮辰的话,无疑更加验证了她的猜测。
夜国王族之物,却出现在了七公主嬷嬷的手中。
线索,正一环扣一环地,向着某个惊人的秘密收束而去。
楚盈秋此时也走上前,从叶饮辰手中拿过两片金叶子,反复对比,喃喃道:“真的一模一样……可是不对啊,老嬷嬷说,这是我娘留给她的。”
堂中几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的神色。
再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忘音师太,此时已是以手掩面,无声流泪。
楚盈秋看了看忘音师太,又看了看手中两片一模一样的金色银杏叶,莫名感到心乱如麻。
她推开身边几人,跑到陌以新面前,声音微微颤抖:“你快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陌以新眸中带着几分怜意,缓缓道:“这位忘音师太,便是安阳长公主。”
“什么!”数道声音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楚盈秋却是呆呆站在原地,一双小鹿般的眼睛无辜睁着,却失去了平日那份灵动的神采。
萧濯云两步走近,扶住楚盈秋的肩膀,坚决道:“这怎么可能!安阳长公主早在十七年前生下盈秋时,便难产而去了。”
陌以新却没有回应这个疑问,只是神色平静地接着道:“而安阳长公主,便也是老夜君当年在景熙城的爱人。”
此言一出,佛堂之中霎时死寂。甚至连方才那样的惊叫声也没有,空气好似凝固。
所有人无声地张着嘴,只感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方才那句话还未消化,转瞬又响起了更加令人难以置信的平地一声雷。
而站在最中央的楚盈秋,脸色苍白如纸,仿佛整个人都被抽去了魂魄,只能机械地站着。
良久,萧濯云才难以置信道:“以新兄,你究竟在说什么!咱们不是已经查到是翊王府了吗?”
“那么,咱们是如何查到翊王府的?”
“自然是因为咱们在查架阁库时发现,档案中缺了二十年前那一本;而后追查到曾为翊王世子妃接生的邢稳婆,她却连夜搬了家。显然是有人千方百计阻挠调查,所以总是抢先一步毁掉了我们要找的线索。”
陌以新缓缓点头,眉头却轻蹙着:“恰恰就是在这个过程中,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拿走一本二十年前的档册,反而让我们将目标锁定在二十年前。他安排邢稳婆连夜搬走,反而让我们锁定了翊王府。
一步又一步,他总能抢在我们前面毁去‘线索’,却反而让我们的目标越来越明确,越查越坚定。回想整个过程,我不得不质疑,这种做法,未免太像此地无银三百两。”
萧濯云神色微变,喃喃道:“你是说,我们所调查的路线,都是他有意误导所致?”
“不错,他看似在抹去证据,实则却更像是在有意放出‘诱饵’,将我们一步一步引入他铺好的路线,再将这条路堵死,让我们以为线索终结,查无可查,案子也就止步于此。
而翊王府,从头到尾都像是个被人扔出来的幌子,用来吸引我们的视线,替真正的那个人,挡住了所有目光。”
林安心中已然明了。
陌以新一开始的调查目标,便是要找过去十到二十四年之间,楚朝贵族中发生的不寻常之事,尤其是涉及嫁娶、休弃、生子等事宜。
七公主在十七年前出生,长公主又是在生产时难产离世,本也符合这个时间段,可是,这件事他们早都知晓,七公主与大家更是熟悉,所以即便翻阅档案时看到相关内容,他们也早已先入为主,根本不会多想。
而与此同时,又蹊跷地缺失了一册档案,他们自然而然便会将注意力放在这里了。
而那个人的选材也极为用心——二十年前的皇室宗亲中,还真的被他挑出了一桩确有可疑的旧事。所以,他单单拿走这一本记载,几人便顺理成章地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想通这一切,林安心中却愈发沉重——
那个暗中布棋、处处引导他们走向歧路之人,竟能对皇室宗亲的陈年旧事,桩桩件件了如指掌,甚至清楚到能随手编织出一条几乎无懈可击的假线索。
这样一个人,又会是怎样的身份?
萧濯云脑中千回百转,终于忍不住道:“就算引向翊王府的路疑点重重,又怎会绕到安阳长公主那里?长公主曾倾慕我父亲,只因种种原因未能如愿,所以才留下遗愿,将盈秋许配于我。她……又怎会与老夜君有什么牵扯?”
他实在想不通,长公主既有夫君,还有倾慕之人,又怎会再成为另一个人的情人?
“这正是最初让我觉得奇怪的地方。”陌以新却道,“许多人都知道,长公主为你和七公主定下娃娃亲,是为了在女儿身上成全自己当年的遗憾。
可那日老嬷嬷却在无意间说,濯云是长公主当年深思熟虑,为七公主悉心择定的良配——老嬷嬷是伺候长公主多年的近身之人,怎会连主子的心思也记错?
不过当时我想,也许是嬷嬷年纪大了,随口一说而已,便未细究。直到昨夜看见……”
他没有说下去,在他袖中,还揣着昨夜帮林安拾起的白玉双叶簪。
银杏叶,是夜国王族的标志。这一点,他早有耳闻,却从未见过那标志的具体模样。
可是昨夜,他恍然惊觉,来自于叶饮辰的发簪,与来自于安阳长公主的金叶子,竟然是完全相同的银杏图案,甚至连脉络的刻纹,和边缘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那时他才忽然明白,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佛堂中再次陷入一片寂静,所有人沉默着。可大家都已知晓,陌以新的推测并没有错。
因为,眼前这位忘音师太的反应,早已证明了这一点。
自看到他们走入佛堂那一刻起,她便如雷击般呆立当场,泪水夺眶而出。对于陌以新的推演,她默默听着,却没有半句否认和反驳。
她只是以手掩面,泪如雨下,悲从中来,哀而不言。
这一切,就是最清晰不过的承认。
萧濯云双唇轻颤,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却还是固执地问出了口:“那、那个私生子……是谁?”
陌以新轻叹一声,缓缓道:“她不是私生子,而是私生女。”
几人的视线几乎在同一时间,下意识集中在了楚盈秋身上。
而她,依旧呆站在原地,神情恍惚,仿佛根本听不见每个人的言语,只是本能地承受着这一连串冲击。
陌以新接着道:“这件事是老夜君最大的秘密,若要隐藏一个人的身份,怎样才能最让人意想不到?我想,没有比颠覆认知,将女孩说成男孩,更出其不意的了。”
这事本就隐秘,即便是那寥寥几个知情人,也都当那是个男孩。如此一来,哪怕有谁不慎走漏了风声,所泄露的,也永远只是一个不存在的“儿子”。
这,才是真正万无一失的隐藏。
林安看着怔忡的七公主,耳边响起了陌以新最初的推理——
“也许那位女子,不但不是身世不好,反而很可能是身世太好,好到她的孩子不需要进入夜国王宫,也能获得同等卓越的教养和前程。”
的确,她是先皇嫡出的独生女。
而她的孩子,成为了楚朝最受宠的七公主。
叶饮辰沉默地凝视着楚盈秋,眸色深沉如夜,许久未动。
他难以相信,自己这些年来心中介怀,甚至敌视的那个“私生子”,竟是眼前这个妍姿俏丽的女孩。
他闭了闭眼,回想起这个女孩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他说话。
那是在秋水云天毒杀案中,他带着林安找楚盈秋帮忙,向皇上禀报案情。那时,楚盈秋在他身前迟疑驻足,偏头说了一句——“我似乎……在哪儿见过你……”
那是,他的妹妹?
他说不出这是一种什么感觉。那句看似随口的轻语,原来竟藏着命运最深的一线伏笔。
萧濯云仍旧扶着楚盈秋的肩膀,林安站在一旁,眼中也满是担忧。
短短片刻之间,她所受到的震撼太多了——
原来她的母亲没有死,原来她的亲生父亲是老夜君。
原来她自小敬爱的那位战死沙场的“父亲”,与她毫无关系。
原来她的母亲宁愿在这庵堂里躲了这么多年,也从不去见她一面……
“为什么?”楚盈秋忽然开了口,声音轻得仿佛风中落叶,却倔强得不容忽视。
她的双眼中满是迷茫,长长的睫毛早已被泪水打湿,却始终没有让那滴眼泪掉落,“为什么要装做自己死了?为什么不要我?”
她没有任何称呼,但每个人都知道她在问谁。
一直无力撑在佛案上的忘音,此时终于踉跄着上前几步,走到楚盈秋面前。她颤抖着伸出双手,想要捧起她的脸,却又不敢真的触碰上去,只无措地悬在半空。
她用一种近乎央求的口吻道:“没有,我没有不要你……这些年来,无论是在恒王府,还是在宫中,哥哥始终准许你随时外出玩耍,后来甚至在宫外为你建了府邸,都是为了让我能有机会远远看你一眼……你从小到大的每一个样子,我全都不曾错过……”
“皇帝舅舅也知道?”楚盈秋怔怔道。
她的大脑早已一片空白,却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些年来,皇帝舅舅对她那近乎纵容的宠爱,和姐妹们都不曾有过的宫外建府的殊荣,原来,竟是为了这样的缘由。
“为什么啊!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在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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