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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林安暗暗叫苦, 心想那郁谷主虽然巧妙设下谜题,引出几个所谓“观察敏锐,头脑睿智, 心怀正义”的“人才”, 但他却忽略了一个大前提——能被包吃包住吸引而来的人, 除了自己这种被逼无奈的,一定都是贪心之人。
林安明白人善被人欺的道理,若自己太过顺从,对方只会得寸进尺,于是镇定道:“兄台是在开玩笑吧?”
甘世流见林安面不改色,笑了笑道:“我们兄弟忙了一天,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林姑娘不会忍心让我们白忙一场吧。”
林安脑中飞快转着念头,面上却做出一副真人不露相的模样, 正要开□□涉, 却听甘世行冷哼一声, 恶狠狠道:“大哥,我们都受了这么多窝囊气,你还跟她客气什么?直接抢来便是!”
林安心中一沉。昨夜听到这二人那番谈话,还以为他们只是对音儿的无礼不满, 却没想到这根本就是两个恶徒。
甘世行竟又上前一步, 阴笑着吐出一句:“不只是钱,人我也要了!”
一股恶心涌上林安心头。她的手指在缰绳上紧了紧,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心中飞快盘算:若此刻跃上马背,是否还有一线逃脱的可能。
然而,两兄弟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这两人显然都身怀武艺, 甘世行话音未落,人已一招攻上,钳住了林安双臂。
林安暗骂一声,袖中藏着的迷药和毒针还未来得及取出,已被对方制住。她心中虽惊,却未慌乱,脚下猛地一错,借势侧过身去,竭力与对方保持距离。
甘世行却像条饿狼般紧逼,脸上挂着令人作呕的笑意。林安暗暗调动全身力气,迅速寻找可以反击的角度——只要说点什么,稍稍分散他的注意,就有机会动手。
而甘世流对弟弟所做之事熟视无睹,只伸手去夺林安背上的包袱。
林安余光瞥见,猛地一拧身,借甘世流的力道猛然向后撞向甘世行,想以此震开钳制。可毕竟双臂受束,力道未能尽出,反而是包袱被甘世流一掌击中,散落在地。
甘世流俯身翻找银票,根本不去理会两人的拉扯。
林安趁势压低身体,悄然将手指探向袖口的暗袋——就在这一瞬间,甘世流忽然脸色大变,厉喝一声:“住手!”
“干嘛!”甘世行原想痛快得手,却被林安几次三番的有效反抗逼得心火直冒,对兄长的喝止更加不耐。
“快住手!”甘世流直接起身上前,一把将他拽住。
林安双手终于解脱束缚,身形后撤数步,手指仍停在袖中暗袋上,紧盯眼前两人的一举一动,。
“到底干什么!”甘世行一脸烦躁。
甘世流并不答话,只将手中一物递到甘世行手上。甘世行不耐烦地扫了一眼,神色陡变,顿时惊得甩开了手,这物件也脱手飞出,再次掉在地上。
林安这才看清,这竟是自己包袱里凭空出现的那枚“归”字令牌。
“你到底是谁?”甘世行一脸凝重,紧盯着林安。
林安自然已经明白,这枚令牌绝不简单。顿时心念急转,思考自己该如何表现,才能让他们相信自己正是令牌的主人,从而狐假虎威,脱离危险。
可对方又没有给她做出反应的机会。
甘世流迅速一扯甘世行,道:“走!”
暴躁妄为的甘世行竟毫无二话,直接一个轻功跃起,比甘世流还要更快一步,迅速消失在林安视线之外。
四周陡然静了下来,整件事在顷刻间开始,又在顷刻间结束。如此的瞬息万变,令林安一时怔立原地,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紧走两步,捡起那枚令牌。
她将令牌仔仔细细揣入怀中,随后才拾起自己的包袱,里面的银票和碎银竟分文不少。
惊惧的潮水渐渐褪去,林安心中震撼不已——方才自己没有展示出半分武艺,可那两个人竟连一句试探也没有,更未索要任何能进一步证明身份的依据,只看了那令牌一眼,便逃命一般地跑掉了,仿佛生怕再被她多看一眼似的……
这块令牌到底有何来头!
疑惑与惊骇交织在胸口,林安却不敢在原地多作停留,只怕那两人折返回来。
她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向碧莱城疾驰而去。
……
碧莱客栈的一间客房内,林安洗漱一番,坐在床上,感到全身上下尽是疲惫。
自己先是被偷,再是卷进姐妹杀人事件,再是半路被劫死里逃生,而这一切都是短短不到三日之间发生的事。
林安长长呼出一口气,伸手入怀,取出那枚令牌,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那个遒劲有力的“归”字,百感交集。
不管怎么说,这枚令牌算是救了自己一命,即便这不可能是它主人的原意,但日后若有机会见到对方,还是要郑重谢过。
忽然,房顶传来一阵轻盈而急促的脚步声,林安心里咯噔一下,将令牌塞回怀中,仔细留意着房上的动静,暗暗希望只是有人路过。
脚步声似乎渐远,林安放下心来,又想起今日刚刚分别的音儿。
她分明说会住在碧莱客栈,可自己进来时向掌柜和小二都打听过,并未见她来过。
林安暗暗摇头,这个丫头不知是不是又在哪里惹了麻烦。不过她还算机灵,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
正想着,房门忽然“哐哐哐”被人敲响。林安神色一肃,手又捏住了袖中的暗袋,沉声道:“谁?”
“安姐,安姐,是我!”音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林安微讶,却稍稍放下心来,起身开门。
正想问她怎会知晓自己在此,音儿已经一个闪身溜进房里,迅速关上门,东张西望起来。
“你在找什么呢?”林安纳闷。
“找地方藏身!”
“为何?”林安脱口问出,转眼便反应过来,没好气道,“你又偷东西被人追了吧!”
“来不及说那么多了!”音儿已经麻利地拖出床底下几个储物箱,蹲身钻进床底,随即又将几个箱子拖回去,将自己挡得严严实实。
“你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林安问。
床下的音儿没有说话,门外却又传来迅捷的脚步声,林安心道不好,难道失主这么快就追来了?
果然,下一刻,门便被一脚踢开,两名面色不善的黑衣男子并肩闯入,各自手持一柄长剑,正对林安面前。
林安没想到来人会如此直接粗暴,一时愣住,余光瞥见客栈掌柜正头也不回地跑向楼梯口,身影快速消失——竟是放任有人在客栈闹事的样子。
“两位有何贵干?”林安硬着头皮开了口。
两人之中,年纪稍长些的轻蔑一笑,率先道:“若不将人交出来,我们只能将你视作同伙,一并杀了。”
林安暗暗心惊,这人看起来三十来岁,一双虎目不怒而威,颇有沉着稳健的大将之风,没想到开口第一句话便要杀人,还是如此满不在乎的语气,真像个视人命如草芥的狠辣刽子手。
她心里吐槽,嘴上却客气道:“不知两位找的是什么人?”
男人手中长剑已指向林安:“我们看到那死丫头进了这间屋子。”
他这句话彻彻底底是肯定语气,没有一丝质疑和否定的余地。
林安看了眼停在自己胸前的剑尖,毫不怀疑这把剑下一秒就有可能将自己刺穿,也不敢再装傻充楞,坦率道:“不知她偷了二位什么东西?冤家宜解不宜结,说不定我能帮上一点忙。”
林安心想,倘若音儿偷的数额在自己承受范围内,便赶紧喊她出来凑一凑钱,破财消灾算了。
出剑的男人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完才阴沉道:“曲凌音偷窃我神影门门主令牌,莫非你能让她交出来么?”
神影门?门主令牌?林安一头雾水。
前两日刚在缎仙谷拿了一块令牌,包袱里还凭空多了一块令牌,眼下又是什么神影门令牌……难道自己最近命犯令牌?
想到此,林安忽然心念一动,自己是在丢了银袋后,才发现包袱里多了块令牌。银袋是音儿偷的,那么,那块“归”字令牌,会不会也是音儿在撞到自己那一瞬间,塞进自己包袱里的?
看面前两人如此凶神恶煞的做派,再加上方才掌柜仓惶回避的模样,想必神影门定是恶名远播。如此说来,那甘氏兄弟会被神影门的门主令牌吓跑,便也不奇怪了。
林安思索的片刻工夫,出剑之人眼中杀意愈盛。
林安顾不上去想音儿为何要去偷人家帮派的令牌,更顾不上问音儿为何要将偷来的令牌塞进自己包袱里,只暗自思量,若那真是别人的东西,眼下唯一能做的,自然便是物归原主,了结事端。
于是,林安伸手入怀,取出那枚“归”字令牌,向前递出,沉声道:“两位请看,你们要找的可是此物?”
两人显然没料到林安真能掏出令牌来,视线齐齐落在她手中。下一瞬,他们的神色僵住,目光几乎凝固在那一方鎏金令牌之上。
林安不明所以,只感觉胸前的剑尖仿佛颤了一颤。
从进屋后便一直沉默站在后面的年轻男子,此时终于冷然开口:“你是何人?”
林安更是一怔,这句话,竟与甘世行在见到令牌时的反应一模一样!难道……这根本不是他们丢失的令牌?
出剑的男子却已毫不迟疑地将剑收回,对身后的年轻男子责备道:“诶,归心使者的身份,岂是我等可随意探问?”
随即,他又转回身面对林安,神情间已换上一副亲近甚至恭敬的笑意:“姑娘真是年轻有为,深藏不露。方才多有冒犯,还望海涵。不知廖堂主有何要事,难道是得知我神影门令牌失窃,特来相助?”
林安更加如坠云雾,她觉得对方说的话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但连起来就完全不懂了。
什么归心使者?什么廖堂主?什么深藏不露?对方一定是产生了什么了不起的误会……
但她却已明白,这枚“归”字令牌的确不是神影门之物,并且其背后势力,必定要强于神影门。
眼前之人方才还一脸凶相,要像捏死一只蚂蚁般杀了自己,转眼间就和自己谈笑风生,简直判若两人。
林安不蠢,自然不会坦言自己与这令牌无关。可她对这枚令牌的底细一无所知,说多错多,于是收敛思绪,十分自然地将“归”字令牌收回怀中,淡淡一笑:“我另有要事,两位请自便。”
“原来如此。”男子朗声一笑,与方才桀骜狠辣的大笑截然不同,“使者自然身负要职,我们便不多叨扰。使者与廖堂主若得空,欢迎来我神影门坐坐。”
“我知道了。”林安点了点头。
男子便再无二话,转身迈出屋子。
另一个年轻些的冷面男子仍旧沉默不语,态度似乎不如前一人那般亲近,微微蹙了蹙眉,才一同转身离去。
林安没敢轻举妄动,眼见着两人彻底离开,又刻意多等了片刻,才重新关上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背靠桌案坐下。
方才虽然装得像颗大头蒜,毕竟却是第一次被剑这么近地指着,林安心里难免一直紧绷着。
床底忽然传来一阵窸窣,音儿此时也推出箱子,从床底下爬了出来,像只兔子一样跳起来,跳到林安身前。
林安看见她就气不打一处来:“下午刚和你说过,以后别再偷了,你竟又去偷,而且还偷了人家帮派信物!你是不是嫌命太长了?”
音儿却丝毫没有在意这番数落,此刻,她看林安的目光,就像看着一块刚刚煮好的肥肉,幸福而炽烈。
“你这是什么眼神?”林安斜眼。
“安姐,你也太深藏不露了!”音儿叫道,“你竟然是传说中的归心使者!怎么都不告诉我?”
林安微微一顿,没有急着出言否认,状似不经意道:“这有什么了不起,怎么还成传说了。”
音儿瞪大了眼睛,一脸向往:“归去堂的归心令一共只有两枚,一枚永远握在廖堂主手中,另一枚则是因势而出——若非大事,无人能请出归心令,而此令一出,便无事不成。
要知道,江湖上已经几年没人见过归心令了。安姐,你到底有什么惊天大任务!”
林安听得也暗暗心惊,没想到自己怀中这块牌子竟有如此来头,更加惊异于它怎会跑到自己包袱里,面上却不动声色,简单道:“没什么。”
此事尚未弄清,还是不要张扬为好。
音儿仍十分兴奋道:“是不是你先前说的找人?叫什么来着……”
她苦思冥想,一击掌道:“对了,陌以新!他是什么人,廖堂主居然为他发出归心令?要知道,上次归心令为一人所发,还是为了讨伐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的大魔头。难道这陌以新也是如此人物?”
林安嘴角抽了抽,只好道:“你就别瞎猜了。”
“你是如何认识廖堂主,还如此受他重用的?”音儿不依不饶接着问,“可不可以给我介绍一下?”
“不可以。”林安无语,连忙转移话题,“你究竟为何要偷神影门的门主令牌?我劝你还是趁早还回去,否则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音儿神情微变,忽然一拍桌子:“那令牌,本就是我的!”
“什么?”林安讶异,“他们不是说,那是门主令牌吗?”
音儿面露愤慨之色:“门主就是我爹,我爹本就要将门主之位传给我的!”
林安一惊:“你……你是神影门门主的女儿?”
音儿嘻嘻一笑:“和安姐的身份相比,我这又算得了什么呢?重新介绍一下,我叫曲凌音,我爹是神影门门主,曲烈洪。”
林安将信息迅速消化,却更不解道:“既然你爹是门主,还要将门主之位传给你,他们又为何说是你偷了令牌?”
音儿愈发悲愤,眼中闪出泪光,道:“我爹死了。”
林安一怔,一时说不出话来。
音儿接着道:“我爹已被害死,而我是爹唯一的传人,凶手要图谋门主之位,下一个自然便是要害我了。
可惜我学艺不精,只会点三脚猫工夫,不能为爹报仇,只能带着令牌偷跑出来,以免门主之位落入奸人之手。”
“竟有此事……”林安心生同情,没想到这个古灵精怪,嬉皮笑脸的女孩子,竟刚刚经历过如此惨祸与险境。
她沉吟片刻,开口问道:“那你便要一直这样逃下去吗?”
音儿抹了抹眼睛,忽然转悲为喜,兴奋道:“原本只能是亡命天涯的,可现在不一样了!安姐,既然你是归心使者,自然能帮我回到神影门了!”
林安错愕,愣了片刻才含糊道:“可这毕竟是你们神影门内部之事,就算是归去堂,也不能插手别家帮派事务吧。”
音儿道:“归去堂是江湖第一大派,在江湖中一向主持正义,锄强扶弱,却从不争名逐利,故而威望极高,不然也不会有归心令的存在了。
江湖之大,何处有不平事,归心令便可发至何处。不然方才那个闻人啸,怎会一下子就以为你是廖堂主派来,调查神影门之乱的?”
林安这才完全明白了归去堂和归心令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心头微松。
既然归去堂是如此名门正派,自己倒不用顾忌对方会不分青红皂白,将自己当做偷拿令牌的贼人了。若有机会,便可以正大光明地完璧归赵。
她心里盘算着,又问:“你说的闻人啸,便是方才那个年纪大些的?”
“没错,我爹座下一共五大弟子,便也是神影门的五大坛主。方才那个话多的叫闻人啸,排行第二,话少的叫冷元策,排行第四,据说是武功最高的一个。”
林安回忆起那个话少的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然而双眸冷厉,一脸肃杀,自始至终只说了一句“你是何人”,暗叹这大概就叫人狠话不多吧。
音儿拉了拉林安衣袖,可怜兮兮道:“安姐,你就帮帮我吧。只要你能帮我回到神影门,我们一定能像在缎仙谷时一样,配合默契,查出杀害我爹的真凶!”
林安为难道:“我毕竟是外人,方才又已明言并非为此事而来,现在若再要插手,恐怕难以令他们信服。”
“这个好办,就说是我找你伸冤求助,你一时心软便来看看。”音儿道,“我爹座下五个弟子,叛徒却只有一个,我想其他四人都不会反对归去堂的帮忙,或许还会设法与你交好呢。”
“可是,你爹原本要将门主之位传给你,你一旦回去……”
“哼,我才不稀罕那个!”音儿撇了撇嘴,“我只想查出杀害我爹的凶手,那个门主他们谁爱当谁当好了!听说他们已经立下誓约,谁先找到令牌,谁就做下一任门主。”
林安暗忖,令牌平日自然是在门主身上,凶手杀人后不将令牌顺手拿走,一来自然是不能暴露凶手的身份,二来,或许也是为了挑起内斗,等其他几人为争门主令而自相残杀,几败俱伤时再跳出来收拾残局,只是没想到,被音儿横插了一脚。
林安思量着,音儿又抓住她的衣袖,道:“安姐,你就帮帮我吧,求求你了!”
林安轻叹一声,苦笑道:“实话告诉你吧,那块归心令不是我的,我也不是归心使者,所以,我并没有能力帮你回到神影门。”
音儿张大了嘴,半晌才愣愣道:“那它是谁的?”
林安唯恐她以“见面分一半”的理由分享归心令,随口胡诌道:“是朋友暂时送给我的,之后还要还回去。”
音儿更加惊诧,连珠炮似地问道:“是什么朋友?连这么贵重的东西都能送你?能请他来帮忙么?”
林安无奈摇了摇头。
音儿没有失望太久,眼珠又转了起来,忽而一拍手道:“其实这也没关系!谁能想到归心使者竟会将归心令送人?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所以,只要你拿着归心令,便不会有人怀疑你的身份。”
“可我根本不会武功啊!”林安道,“能被归去堂委以要务之人,怎么可能不会武功呢?”
音儿笑道:“归去堂派出的使者本就因事而异。若是要比武论剑,自然派高手;若是验毒救人,就会派神医;此外还有许多,并不是每一位归心使者都靠刀剑说话的。
最重要的是,归心使者不是一个人,而是代表了整个归去堂的势力。有谁活得不耐烦了,会敢对归心使者动手?”
“这样啊……”林安想起那甘氏两兄弟的反应,知道音儿所言不假,却仍有些犹豫。
“安姐,你就帮帮我吧!难道你忍心看着我一直亡命天涯,一不留神就被人杀了吗?”音儿央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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