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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当时, 你看到的东西,是什么?”
叶笙沉默一瞬,嘴角抽了抽, 语气十分复杂:“大学录取通知书。”
林安:……
叶笙清了清嗓子, 继续道:“总之, 我们每次见面的条件,是其中一方无力求生。我自己可活得好好的,睡个午觉就梦见你,那自然是你又出问题了。”
“其中一方无力求生……”林安喃喃道。
难怪,叶笙一见面就问她,怎么又半死不活了。
难怪上次分别时,叶笙认真地说了一句——“希望,别再相见”。
上次,是自己中箭重伤, 命悬一线。可这次呢……
“说吧, 这次你又怎么了?”叶笙无奈道, “我已经感知过了,你并没受什么重伤。”
“他死了。”
“谁?”
“我喜欢的人。”林安道,“上次为他挡箭的那个人。”
“又是他?”叶笙有些意外,“难道说, 是因为他的死, 你觉得生无可恋了,所以我们又见面了?”
“我想是这样了。”
“你……你不会要自杀吧?我告诉你,就算你回到现代, 也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
林安摇了摇头:“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自己从没来过这里,只要他还在这个世界好好地活着。可是……这一切已经发生, 我便不会用死来逃避。更何况,我还要替他报仇。”
“报仇?”叶笙缓缓吸了口气,“你在那里也生活了好几个月,应该知道,那个世界要复杂许多。”
“我知道。”林安淡淡道,“可是人的一生有很长,如果用全部的生命只做一件事,我想不会做不到。”
叶笙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么,祝你好运,希望不会很快又见到你。”
“不会的。”林安应了一声。
她略一犹豫,又补上一句:“对了,叶饮辰如今还好,我想你也许会想知道。”
女子又沉默良久,才道:“谢谢。他从没喜欢过我,却喜欢上了我身体里的你。我想,我也该向前看了。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不合时宜,可我也不知下次再见是什么时候。所以……倘若以后对他动了心,不必顾忌曾经的我,未来我也会很幸福的。”
“你在说什么?”梦境似乎快要结束,叶笙的话音变得断续而不清晰。
“梦要醒了,再见——不,是再也不见!”
林安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竟坐在地上,靠着床沿睡着了。
离开了怪诞不经的梦境,她才恍惚意识到,方才梦里虽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那些话语却全都留在自己脑海中,无比清晰。
原来,自己是一个穿越穿出了bug的倒霉鬼,稀里糊涂在这个世界上横冲直撞。
自己是受香囊的牵引而来,本该留在针线楼,等待叶饮辰的现身,继续实现叶笙的心愿。可自己呢?从一开始便蒙在鼓里,千方百计地脱离了原有的轨迹。
而那个阴差阳错下,自始至终与自己并肩而行的人,却不在了。
林安缓缓攥起拳。
什么牵引,什么轨迹,通通去他的吧!
既然已经身不由己来到这里,就要走只属于自己的路。
林安扶着床缓缓站起,心中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
上次进入这样的梦境,是因为自己重伤濒死。后来,随着风青成功将箭拔出,自己脱离了生命危险,那个梦境便自然破灭。
而这次,自己因陌以新的离开而失去了对这个陌生世界的留恋,竟又达成了叶笙所说“其中一方无力求生”的条件。
那么,这次的梦境又是因何而醒的呢?
“人的一生有很长,如果用全部的生命只做一件事,我想不会做不到。”自己方才说完这句话,叶笙便开口告别。
不错,是因为报仇,因为这个念头让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终于还有一件想要完成的事。
那么还等什么呢?
房门被缓缓推开。
在门外守了一夜的叶饮辰抬起头,便见林安迈步而出。她脚下仍一瘸一拐地跛着,眼神却是她从未有过的样子——
虚空与涣散一扫而尽,她的眼底仿佛长满荆棘,冰冷而坚硬,刺穿了这一整日的绝望和颓丧,却同时也刺穿了她自己,在她眼里留下了含混着泪与血丝的痕迹。
“我想再去一次九重台。”林安先开了口。
叶饮辰一怔,沉默不语。他很清楚,那个地方对林安来说,是噩梦发生的现场,也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林安语气平静,接着道:“我只是觉得,那里还有一些线索。”
叶饮辰缓缓吸了一口气,没有再开口劝她什么——他知道,遍体鳞伤的她,此时需要的不是休息。
不多时,执素架着一辆马车,停在了小屋门前的草地上。
马车一路疾行,林安轻轻掀起一侧小窗的布帘,让风迎面灌入。
她闭上眼,将手伸出窗外,忽然就想起曾经在那桃林深处,她也是像这样伸出手去,在春风里取下陌以新发丝上的一瓣桃花。
风从指缝穿过,带走了这里曾经触碰过的温度。指间永远不会再有他发丝的触感,那些偷偷溜走的往昔,也像手中的风一样,再也抓不住了。
我很想你——林安在心里说给眼前的身影听——我知道,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回到从前,可是只要闭上眼,你就在我身边。
……
九重台北面的山崖旁,一块巨石进入了林安的视线——她曾在绝境中死死抓住过它。
林安脚步一晃,身形摇摇欲坠。
“你……可以吗?”叶饮辰将她扶住。
林安点了点头,一步步走近,而后俯身轻轻抚上这块巨石,低声道:“前天,我坐在这里时下起了雨。就在这石面上,我看到了血的痕迹。”
“血?”叶饮辰眉峰一动,声音里带着凝重。
从前日事发到现在,林安从未开口说起那一刻的经过。没有人忍心询问,他自然也还不知内情。
“鲜血落在石头上,即便表面擦去,也可能有部分血液渗入石块,倘若日后再覆上湿润温热之物,石块表面便会显现出红褐色。”林安缓缓道,“我的双手被雨水打湿后,撑在石面上,红褐色便显现了出来。”
叶饮辰虽从未听过此事,却毫不怀疑林安的说法。他将掌心贴上那块粗砺的石面,心中惊疑不定——此处曾有血洒过?
这里是楚朝祭天的九重台,寻常绝不可能有血迹落在这里。那血迹的主人,很可能便是他的父亲。
“当时我想,要么此处便是你父亲遇害的案发现场,要么便是有人背着你父亲,从悬崖攀爬而上,途径此处时不慎滴落了血迹。
不过,如今已经知晓,这悬崖是不可能一路爬上来的,后者可以排除了。”
林安想起风青所说的话,胸中又是一阵窒息,尽力吸了口气,才接着道:“当时我却未及细想,因为在我发现血迹后,一时惊诧叫出了声,紧接着,我便被人击中膝盖,险些坠崖。”
“被人?”叶饮辰蹙眉,“当时还有旁人?”
“那个人藏在崖外,我根本不曾看到他的身影,只是听到了一点声响。”林安的神情异常平静,“我想,他原本在九重台不知在做什么,因为我的到来,他便暂时藏身崖外。
可他觉察我发现了血迹,便立刻出手,想要杀人灭口。所以,这血迹一定是关键的线索。”
“难道此处真是案发现场?”
“这似乎是唯一一种可能,却有说不通的地方。”林安道,“倘若凶手是将你父亲约到此处,寻机出手迷晕,或直接杀害,遗体上怎会没有留下其他任何伤痕?
除非,他在一招之间,便将你父亲彻底制服,或是精准击中颈部,再用刀斩恰好盖过了那一击的痕迹?”
叶饮辰眉心紧蹙,果断摇头:“不可能,我父亲虽称不得高手,却也身怀武艺,不可能毫无反抗,更何况,脖颈是人最敏感的部位之一,哪怕毫无防备,下意识也会避开。”
“不错,我想不会有人乖乖站着,任人宰割。”
“那这血迹又是怎么回事?”
“我还不知道。”林安摇了摇头,“但我记得,好像有人在崖下发现了一个骷髅头。”
那一夜搜寻的情景,在她记忆中居然都已模糊了。
“嗯,是楚盈秋发现的。”
“这就很奇怪了。”林安沉声道,“本案的死者本就是身首异处,如今又多了一个只有头而没有身子的骷髅。
同一个地点附近,竟然有两个身首异处的死者,这难道会是巧合?
更何况,崖下那片密林一向人迹罕至,却凭空出现一个骷髅头,怎能不让人联想到上空的九重台?”
叶饮辰缓缓道:“你是说,那骷髅是被人从山上扔下去的?”
“它现在是一只骷髅,可它被扔下去的时候,自然还是一颗有血有肉的人头。”林安淡淡道,“所以我又联想到,当日在开阳山上,除了你父亲出事之外,还有一个失踪的侍卫。”
叶饮辰双眉紧蹙,他已经明白了林安的意思:“崖下的骷髅,便是那个失踪的侍卫?他的确已经被害,而且还被扔下了山崖?”
“是啊。可即使是杀人灭口,也没必要先分尸,再单单将头扔下去。”林安道,“凶手这样做,一定有必须如此的理由。”
两个身首异处的死者,一个孤零零的骷髅头,崖边多余的血迹……
能将这些串联起来的那根线,并不难找。
林安目光沉静,缓缓道:“那天的开阳山上,有两个人死去,却只发现了一副头与身子分开的遗体。所有人都会根据头部的面容辨认身份,认出死者是你父亲。可却没有人想到,一起出现的头和身子,未必便是来自于同一个人。
我们一直想不明白,凶手究竟是如何将那么大一个成年男子带上山的。然而事实上,凶手只带了一颗头。
然后他在山上就地取材,杀掉一个侍卫,借用了侍卫的身体,又将多出的那颗侍卫头颅扔下悬崖。”
叶饮辰攥起拳,哑声道:“也就是说,凶手之前便杀害了我的父亲,还……还让他身首异处,只将他的头颅带上了山。”
林安缓缓点头:“至于崖边的血迹,既然方才都说不通,那么自然是属于那个侍卫——凶手需要借用的只有他的身体,而他的头部是没有用的,所以,凶手只要将他伤在头部,就不会留下令人生疑的伤痕。
而你父亲则恰好相反,自然是被伤在身躯,只要头部完好便可。”
“那个人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林安摇了摇头,“但我有办法一试。”
“你……”叶饮辰明白了林安想说的话,眉头更加蹙紧。
林安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否定,继续道:“前天在这里,那个人企图杀人灭口,倘若他得知我仍没有放弃查案,并且已经有了不小的发现,你说,他会不会再次动手?”
“我不会再让你落单。”叶饮辰断然道。
“你不用担心,既然是引诱对方动手,我们自然会有防范,你们可以埋伏在附近,只要有人出现,便将他拿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你觉得我会让你去做那只蝉吗?”
“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林安的语调并不激烈,然而在这种平和之上,是不容拒绝的认真。
“可是,如果那个人还一直在暗中监视着你,自然会觉察我们是有意让你落单,又怎会自投罗网?”
“所以,我们必须要找一个最真实最自然的时机,而且你们也不能跟得太近。”
“那就更危险了,你这是在拿自己去赌。”
“这也是为了你父亲的案子,难道你不想找到凶手?”
“可这不值得用性命去冒险。”
“可已经有人死了!”林安的声音不自觉抬高了几分,眼中闪过一抹痛苦的决绝。
叶饮辰双唇微颤,所有话都哽在喉咙,再也说不出来。
片刻静默后,林安轻轻吸了口气,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我必须要这样做。
一开始是我连累他搭救,后来又是我放开他的手,再后来我只顾着下山找人,又忘记去管崖外那个凶手是何时逃脱……
现在,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我不想再一步一步后悔。”
看着林安眼底的深红,叶饮辰无法再说出一个“不”字。沉默良久,他终于道:“我会尽可能守在你附近。”
林安极淡地一笑,点了下头。
“那么,你有什么计划?”
“我想为大人建一座衣冠冢,在天影山。”林安一字一句道,“我会告诉风青、萧二公子和七公主,说我已经掌握了当年作案的手法,在最终确定凶手之前,我要进天影山为大人建一座衣冠冢,独自祭拜。
我想,这便是最真实,最不令人生疑的落单时机了。”
……
天影山中,林安独自跪坐在地上。
杂草丛生的天影山中,这是少有的一小块空地,就在原先那两座孤坟之间。
最后一次独处的夜晚,陌以新曾说,他在这里为父亲和长姐建了衣冠冢,聊以祭拜。
林安怎么也不会想到,转眼数日之后,她竟然要做同样的事,竟然是为了祭拜他。
“对不起。”林安伸手挖开地下的黄土,自言自语,“连为你竖一座墓碑,都有了别的目的。”
叶饮辰与执素都埋伏在附近,林安知道,从他们的位置虽然能看到自己,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所以,这是她与陌以新单独的对话。
虽然这独处也是计划中的一部分,但此时此刻,林安不愿去想任何有关计划的事。
在她心里,这就是一场只属于她和他的祭拜。
“在你面前,我总是很狼狈。”林安唇角轻扬,微笑,“第一次见面,就满口谎话被你看穿。见义勇为给你挡箭,却打乱了你原本的计划。挺身而出替你坐牢,结果毒发疼得死去活来。撞见你沐浴,愣是喷了鼻血。偷穿舞裙被你抓包,还摔了个狗啃泥……
这样一个狼狈的我,你当然不会喜欢。”
“可是,你为什么要为了一个不喜欢的人,搭上性命?”
林安嘴角还向上翘着,几滴泪却忽然落入黄土。
“是不是因为你拒绝了我的表白,心里觉得抱歉,所以救我一命,来还这个人情?陌以新,这个代价太大了,太重了……
我宁愿收回对你的喜欢,收回那些表白的屁话,只要你活过来,好不好?”
在极力的压抑下,她的声音仍然颤抖。
整个世界没有一点回音。
阳光隐没在乌云之后,初夏的风居然也带了几分凉意。
林安埋头一下一下挖着,嘴唇轻颤,鼻涕眼泪混在一起,从唇边肆意流过。
“这是你想看到的吗,陌以新?你想让我活下去,即便这意味着每一天都痛苦、后悔、自责,每一天都在坚持和怯懦中挣扎……这都是你想看到的吗?
还是你觉得时间总会冲淡一切,所以总有一天我又会没心没肺地开始新生活?”
她的眼神忽而锋利,忽而破碎。
“不会的,陌以新,再也不会了。”
一阵大风骤然掠过山谷,大颗雨水夹杂其中。
这个时节的雨总是如此突如其来,就像是早已结在天空的悲伤,在某个瞬间集体被风吹落一样。
林安双手沾染的黄土转眼间打湿成泥,满脸的泪水也和雨水混成一片。
“陌以新……”她终于泣不成声。
我的心上早已有了一个你,一个永远离开,所以将永远存在的你。一个温柔到让我着迷,又残忍到让我怨恨的你。
你说,我该怎样忘记这个你?
风雨交织间,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林安知道,该来的人终于来了。
她没想到叶饮辰竟会让此人靠近到如此距离,却也并不放在心上,只悄然摸向袖中藏好的迷药——她虽然以身为饵,却没打算任人宰割。
脚步在身后咫尺停了下来,林安揣度着倏然暴起转身出击的时机,却忽然感到,淋在自己身上的雨水被遮去大半。
头顶上,出现了一把油纸伞。
原来是叶饮辰。
林安暗叹一声,想来他大概是不愿自己淋这场大雨,所以提前现身了。可那个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难道真的看穿了他们的计划?
头顶上的油纸伞缓缓低下来,停在一个恰到好处的高度——是身后之人俯下身子,为自己遮去了更多雨水。
林安缓缓转身,开口:“谢……”
唇间刚溢出一个字,她整个人便在瞬间僵住。
眼前,一个人撑着油纸伞,半跪在她面前。
他穿着月白色长袍,雨水与泥污染上衣襟,却依旧霞姿月韵,恍若谪仙隔世出尘。
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发丝滑落,打湿了他的面庞,给他的长眉更添了几分墨色。这张脸好似一幅被细细描摹的丹青,美得让人移不开眼,更不敢眨眼,只怕下一瞬,便会被雨水晕开,化作虚无。
向来如湖水般宁静的双眸,此时也像是因雨水惊扰而掠起了细碎涟漪。深不可测的黑瞳中倒映着她的身影,仿佛要将她整个人紧锁,吞没。
眼前这个人,他的眉,他的眼,他的气息,都是林安最熟悉的模样。
林安睁大眼睛瞪视着,双眼因方才的哭泣和雨水的冲刷而一片朦胧酸涩,她却一瞬也不敢眨眼。
在这三天里,每次闭上眼睛,她都能看到陌以新,可只要再睁开眼,幻影便会轰然碎裂。
可此时眼前所见,是最真实最清晰的一次幻影,林安甚至下意识伸出颤抖的手,却在他脸前无措地停了下来。
“安儿。”眼前之人双唇微启,声音也是一如既往的温醇。
林安忽然感到一阵眩晕,她的脑中一片空白。仅存的那一点清明意识,驱使着她猛地向前一扑,将这人紧紧抱住。
她的力道太过猛烈,甚至将半跪着的男子扑得向后一个趔趄,手中的油纸伞跌落在地,两个人就这样一同暴露在滂沱大雨之中。
“陌以新……”林安小心翼翼地呢喃,好似怕惊散了一场梦境。
“是我。”
在这一个瞬间,他没有再将她挡开,而是让她停在了自己怀中。因为他也无比贪恋这个拥抱。
方才她转身时的那个眼神,已经摧毁了他所有的冷静自持。
那是她从未有过的眼神,那双向来无比鲜活的眼中,除了痛苦,竟只剩下一片空洞。
陌以新缓缓抬起手,悄然环住了林安,收紧。风雨之中,他要这片刻放纵。
一对男女像傻瓜一样,在雨中一动不动地相拥。
另一个傻瓜在不远处的杂草丛中,静静地看着这个方向。
即便浑身早已湿透,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鬓边,叶饮辰也只稍稍转过了身,避开视线。
不断有雨水蓄在他长睫之上,又不断滑落,打在他手中并未撑起的伞上,让他看上去更像一个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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