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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抚楹


第109章 抚楹

  它是妖界一种极其罕见的慢性毒药, 无色无味,遇水即溶,极难察觉。

  且它的药效极其缓慢, 从投毒到病情发作,大约需要四到五年, 具体时长因人而异。

  长期服用的人,一开始只会感到疲劳嗜睡, 与操劳过度毫无分别。可时间长了,随之而来的是肌肉无力,浑身酸胀。

  到最后的死状, 与心力交瘁、积劳成疾的状况一模一样。

  也正因如此,此毒才成了最难防备的阴毒之术。

  直到此刻,所有疑点终于连成一线。老妖王当年并非单纯旧疾恶化,而是长年遭人暗投红竹散, 毒根深种。

  苏雨池骤然病倒,也绝非心力交瘁, 而是同样中了此毒, 一切都是有人精心策划的阴谋。

  难怪父王从前虽有旧伤缠身,却向来硬朗,并无大碍。直到最近这四五年,他病情越发严重,发作时甚至要卧床休养一段时日, 才能起身理事。

  后来,他的精神日渐萎靡,终日缠绵病榻,连起身都成了奢望。

  苏雨池一直以为父王是旧疾恶化,是天命难违。

  可如今才知道——

  不是。

  下手之人, 必定耗费了极大的苦心。

  红竹散本就近乎绝迹,寻得已是极难。更可怕的是这份耐心,长达数年的暗中投毒,日复一日、滴水不漏,非心志阴狠者不能为。

  而能近身老妖王,悄无声息将毒溶入日常茶具,且又能同时接触到她与父王所用器物之人,必是宫中最受信任的之人。

  苏雨池面容平静得近乎可怕,她缓缓开口,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查。”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谁经手的,背后是谁——给我,一五一十,查清楚。”

  很快,下毒之人便找到,和苏雨池料想的一样。

  是她的二弟苏叶南。

  尽管早有猜想,可得知了这个消息,苏雨池还是觉得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那个她的至亲,竟是藏在身边,数年如一日毒杀父王、又暗中对她下手的魔鬼。

  他逼宫、叛乱,尚且可用一时糊涂遮掩。

  可这长达数年的慢性毒杀,冷静、缜密、残忍,早已不是偏激,而是从根子里烂透了的歹毒。

  下一刻,苏雨池身形一动,再无半分犹豫。

  她提剑径直闯入关押苏叶南的囚牢,眼前的人还在试图博取最后一丝怜悯,可那副伪善面孔,只让她觉得无比恶心。

  剑光一闪,利落干脆,苏叶南连求饶的话都未曾说完,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亲手了结至亲,苏雨池心头一片冰冷死寂。

  苏叶南的尸体被抬出去的时候,苏雨池独自站在死牢深处,久久没有动。

  良久,她转过身,朝外走去。

  步伐平稳,脊背挺直,没有回头。

  万幸的是,红竹散虽然歹毒,但一旦查出源头,配制解药并不算太难。

  几碗药汤灌下,不过一日功夫,苏雨池体内余毒便清除干净。

  这一夜,苏雨池独坐偏殿,望着窗外的月光,久久无言。

  苏叶南孤身一人,绝无可能布下这么周密长久的局,背后必定牵扯着一众党羽。

  这些人狼子野心,既然敢对父王下手,就绝不会善罢甘休。

  如今苏叶南已死,他们必然会寻找下一个棋子,而远在宫外,毫无防备的三弟苏云浅,便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

  苏雨池当即下定决心,以最快速度将苏云浅召回宫中,本意是将人护在身边,暂避锋芒。

  可苏云浅入宫听闻全部真相后,非但没有惶恐退缩,反而反其道而行。

  因为他知道,一味躲藏,被动防守,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既然这些人想要的是王位,如今二哥伏诛,定会想方设法拉拢他,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将计就计。

  所以,苏云浅打算先假意与他们勾结,引幕后叛党主动现身,再提前布下天罗地网,待他们悉数入局,便可一网打尽,永绝宫闱之祸。

  夜风飒飒,吹动两人的衣袂。

  白慕雪万千感慨凝在心头,她原以为叛乱之事不过是台面下的小股作乱,竟不知背后藏着这般盘根错节的隐情。

  两人并肩缓步朝山下走去,月光将两道身影拉得颀长,寂静里唯有脚步声轻响。

  苏云浅率先打破沉默,侧头看向白慕雪,问道:“沈兄弟的情况如何了?”

  白慕雪收回飘远的思绪,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那药颇有成效,经脉里的淤堵疏通了大半,再调养些时日,应当就能恢复。”

  话音刚落,她又轻轻抬眼,认真纠正道:“什么沈兄弟,按宗门辈分,你该叫他一声师兄。”

  苏云浅挑了挑眉,反问:“我凭什么叫他师兄?”

  白慕雪微微蹙眉:“你既然在天墟宗待过,便是同门。按入门先后,沈鹤比你早,自然是你师兄。”

  苏云浅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慵懒的傲慢。

  “你们天墟宗那套规矩,我可从来没认过。”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再说了,你们

  天墟宗那么多人,我要是见一个就叫一声师兄师姐,那得叫多少个?四个?五个?”

  他掰着手指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你一个,沈鹤一个,林妙理一个,张闲月一个——这就四个了。还有那个……啧,那可就五个了。”

  他抬眸看向白慕雪:“我一下子就多了四五个师兄师姐,这买卖也太亏了吧?”

  白慕雪看着他这副欠揍的模样,本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了。

  她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来得有些突然,让苏云浅微微一愣。他收起那副调侃的神色,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怎么了?”

  白慕雪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夜色。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抹淡淡的阴影。她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其实……你应该有五个师兄师姐。”

  苏云浅挑了挑眉:“五个?不是四个吗?怎么多了一个?”

  白慕雪没有说话。

  良久。

  白慕雪才开口:“曾经……我还有一个师妹。”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白慕雪自幼跟着母亲四处云游,见过高山大川,也见过人间烟火,自在散漫惯了。

  初入天墟宗的时候,不过七岁。

  天墟宗的一切,无论是巍峨的殿宇还是森严的规矩,对她而言都是陌生的。所以她整日沉默寡言,梦里总是母亲离去的背影,怎么追也追不上。

  一睁眼,又是冰冷的床榻。噩梦缠了她一夜又一夜,她常常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睁着眼睛到天亮。

  睡不着。

  不敢睡。

  怕一闭上眼,看见母亲,也怕醒来,看不见母亲。

  那天夜里,她又从梦中惊醒。

  月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紧接着,一个小小的声音响起:“师姐……师姐你睡了吗?”

  白慕雪没有动。

  窗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小小的脑袋探了进来。月光下,那张小脸圆圆嫩嫩,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正小心翼翼地往里看。

  是抚楹。

  和她同岁的小师妹,入门只比她晚一天。

  就因为这一天之差,白慕雪稀里糊涂成了大师姐。可那时的她,并不知道大师姐这三个字,不止代表了一种称呼,还代表一种责任。

  抚楹看见她醒着,眼睛一亮,整个人挤进门来,蹑手蹑脚地走到她床边:“师姐,我害怕……我不敢一个人睡……”

  她说着,不由分说地爬上床,钻进白慕雪的被子里,小小一团缩在她旁边。

  白慕雪看着她,没有说话。

  抚楹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缩在她旁边,过了一会儿,竟真的睡着了,发出轻轻的呼吸声。

  白慕雪愣愣地看着她,许久,也闭上了眼睛。

  那一夜,她没有做噩梦。

  从那以后,抚楹几乎天天来找她。

  有时候是“师姐陪我玩”,有时候是“师姐我给你看个好东西”,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是跟在她后面,像条小尾巴。

  白慕雪起初有些不耐烦,可渐渐地,她发现自己开始期待那道小小的身影。

  抚楹会在她发呆时突然蹦出来,手里举着一朵刚摘的花:“师姐你看,好看吗?”

  会在她吃饭时悄悄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她:“师姐你吃,我不爱吃这个。”

  会在她练剑时在旁边坐着,看得眼睛亮晶晶的:“师姐好厉害!”

  会在夜里做噩梦惊醒时,发现旁边缩着一个暖烘烘的身体,睡得正香,嘴里还嘟囔着“师姐不怕”。

  抚楹来了之后,白慕雪终于能从梦里醒来时,不再浑身冷汗。

  不过一年时间,两个年纪尚小的少女,早已成了彼此最亲近的人。

  白慕雪以为,她们会一直这样,在宗门里一起修行,一起长大。

  那时,她们进入宗门的第一年已经过去。

  天墟宗正逢百年一度的宗门灵脉养护大典,各峰各殿的长老、师叔们全都忙得脚不沾地。玄辰真人作为宗主,更是日日待在禁地灵眼处,闭关布阵、调和灵气。

  白慕雪和抚楹这些尚未担大任的弟子,自然无人顾得上。

  每日的功课倒是不曾落下,练剑、打坐、背诵心法,日复一日,枯燥得让人发慌。

  白慕雪起初还能忍。

  可她从小跟着母亲四处云游,无拘无束,从没有这般日日困在山中,从早到晚打坐修炼的日子。

  母亲在世时也很少逼她修行,总说“孩子就该有孩子的样子,修行的事不急”。

  可如今,她被圈在这宗门里,日日对着同一片天,同一座山,同一套剑法。

  憋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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