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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45章

  柳府。

  荀鹤真君收起瓶瓶罐罐出来, 关上屋门,面对柳府众人目光,默了片刻,道:“我明日再来。”

  初绮站在阶旁, 衣袍上还沾着柳藏舟的血, 手里提着剑, 剑上也是血。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来的。

  一路上, 柳藏舟时而醒来,时而沉眠, 但一直是没气息没心跳的状态。

  荀鹤真君犹豫的目光和她对视片刻, 单独叫她来一旁:“其实……”

  初绮:“他活不久了?”

  “……死不了的。”荀鹤真君道,“他是大渊献峰门下弟子吧?枯木逢春化生决修得不错。此法确能起死回生, 且每经一死,修为反愈精进。”

  初绮终于松了口气:“还有这种越死越强的功法?那岂不是因祸得福?”

  荀鹤:“是。但过度使用, 需要长时间沉睡来稳固躯体,还会使七情六欲渐销,终至性情淡泊, 如草木无心。”

  初绮一顿:“什么?”

  草木无心?

  “上一个频繁使用枯木逢春的人, 还是大渊献峰主本人。”荀鹤忽然歪嘴一笑,忍不住八卦。

  “峰主原本有一位道侣,两人情深义重。等大渊献沉睡十年醒来, 突然说感情淡了。不论道侣如何哭求都心似铁般坚硬, 说要分开。”

  “最后她道侣拿着一条绳子在大渊献门前上吊三天三夜, 惹得归元宗上下都跑来看热闹。”

  初绮静了静,唇角敷衍地抬了一下:“那挺好笑的。”

  荀鹤:“你道侣就比大渊献峰主少用两次枯木逢春,但估计也差不多了。你这么年轻,别想不开啊。”

  初绮:“……从哪看出我是他道侣的。”

  荀鹤古怪地瞥她一眼:“那人家一醒来喊你名字。”

  初绮低着脑袋, 走出檐廊。

  久久等候她的管事小碎步挪过来,塞给她一只装着灵石的芥子袋,恳求道:“昨日初道友不是来柳府通知二公子出事吗?当时我糊涂了!恳请您别说出去。让柳府主得知,我这饭碗,就保不住了!”

  初绮:“……这事你和柳藏舟商量吧。”

  受伤的人又不是她。

  管事还想求,突然手忙脚乱掩住脸。

  一道中正宏亮的嗓音在初绮背后响起:“初小友一别多年,已是栋梁之材。此番犬子蒙难,幸得你相救,老夫在此谢过。”

  初绮转过身,正是匆匆赶回来的柳正庭。

  她说:“主要还是我师尊出剑。”

  柳正庭问起那魔修是何许人,为何能在一众心境、道境长老的眼皮下,偷偷潜入云州城中。

  初绮也不知道。

  她在柳藏舟清醒时,还问过是不是虞晦?

  阿舟说不是,虞晦和他去歇风道场的路上,被突然出现的魔修掳走。

  为追回虞晦,他与魔修几次交手。对方出招狠辣,似乎只求他速死。

  但事后想起来,总觉得哪里蹊跷。

  初绮:“如今那魔修还未寻得踪影,请柳府主先不要声张。”

  柳正庭许诺不提及,临走时,说起担心柳藏舟因枯木逢春改变性情,问她要不要趁现在去见见他。

  也对,她们是儿时玩伴,有多年情谊。

  初绮去了。

  她趴在窗棂外,看见柳藏舟静静躺在床上。

  他容貌生得俊美,即便受伤严重,丝毫不显得憔悴狼狈,反而似苍穹上的朗月,静静照耀,纹丝不动。

  周遭萦绕着浓郁精纯的灵气,在修复他的经脉。

  初绮扭头望着檐角的风铃,柳正庭还在和管事询问柳藏舟的情况。

  天是阴的,被深深的灰云遮着。

  脑海中无端闪过那天濛濛烟雨,青山亭中,柳藏舟双目清邃,问她:“你对我,就没有一点点的感觉?”

  初绮现在有感觉了。

  她很生气。

  想立刻找出那个魔修,一剑戳死。

  但再生气,柳藏舟终究会成为一个新的人。他的感觉消失后,她和他回到普通朋友。

  ……这样也好。

  何尝不是一种顺其自然。

  她低下额头,贴在手臂上。

  说不定,这样也好。

  荀鹤忽然出现在她身边:“借一步说话。”

  初绮斜他:“没什么好借的,我看完了,现在就走。”

  荀鹤压低声音:“我是想问问,你那颗纳元入海丹,卖吗?”

  初绮兴致缺缺:“你多少买?”

  “这个数。”

  荀鹤拉过初绮到僻静处,垂下广袖遮掩,在袖筒里比个九。

  初绮:“九万灵石?”

  荀鹤翻白眼:“十九万。”

  初绮的思绪顿时被抽出来,深吸一口气:“这丹药什么用,能卖十九万?!”

  “小声!”荀鹤哼哼笑着。

  “纳元入海,自然是吸纳灵气,进入丹田之海。到底吸纳多少灵气,提升多少修为,看个人造化。”

  初绮:“怎么知道自己造化高还是低?”

  “全天下人都不清楚。”荀鹤微微一笑。

  他没说谎。世人都知道,纳元入海丹看运气提升修为。

  可前些年,他得到了一本医修老祖不传世的秘籍,上头记载着虚无缥缈的“造化”究竟是什么。

  纳元入海丹,服之可将修为提升至与道心同境。

  也就是说,道心什么境界,修为什么境界。

  有些人道心远高于修为。像是重明峰主,当年从神境一重一跃至神境十重,震惊十四州。

  有些人,像是扶山长老,修为与道心无差,服之毫无长进。

  世人看不出规律,只好归咎于“造化”。

  当然,荀鹤不可能告诉初绮这个秘密。

  更不可能告诉她“绝品纳元入海丹,能无视大境界瓶颈,提升修为”。

  否则他怎么赚钱?

  荀鹤:“别犹豫了,你这般天才人物,还愁涨修为吗?”

  初绮以前不愁。

  千铃、鸣阙、太丰长老相继消失,她觉得天塌下来,有许多长老们顶着呢。

  但当阿舟不见踪影,所有人都不相信她所言时,初绮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虽有天才之名,但资历不够老,说话不够分量。长老们只拿她当初出茅庐的小辈看。

  如果下一次,魔修直接袭击了爹娘呢?爹娘可不会枯木逢春。

  有时渴望呼风唤雨,天下无敌的理由很简单。

  想守护自己拥有的东西而已。

  “我不卖。”初绮说。

  荀鹤以为她不满意,软磨硬泡不断加价。初绮拒绝了好几次,被他缠得烦不胜烦,掏出纳元入海丹,当场塞进嘴里。

  荀鹤:“……”

  到嘴的鸭子,怎么被她吃了!

  初绮挑眉抱臂,与他干瞪眼。

  她赌。

  虞秋池都说了纳元入海丹是好东西,她爹吃了修为蹭蹭涨。

  她不信她的造化比重明峰主低。

  “你——”荀鹤气得满地乱走,其实不敢细思。初绮是个实打实的天才,搞不好还真让她当场破境。

  可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倒要看看,这天才究竟能升几阶?

  一炷香过去。

  两炷香过去。

  一个时辰过去。

  浮云东流至西,午时钟声响彻云州城内外。

  荀鹤原本下塌的唇角渐渐拉平,随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甚至缓缓上扬。

  初绮脖颈僵硬:“……”

  不会吧,怎么半点反应都没有?好歹提个两三重天啊,造化也太不给她好脸了。

  荀鹤憋笑憋得脸上肌肉乱跳。

  他心疼几十万灵石像煮熟的鸭子飞走,但更想欣赏初绮悔不当初的脸。

  “怎么回事?”荀鹤拖着长长的调子,“我当你是个有大造化的人物,没想到,一重天也不升啊?”

  初绮满脸涨红,这可太丢人了。

  然而荀鹤还往她心窝子里戳:“修为不涨没关系,三十万灵石,白白损失啊——太亏了,我都替你心疼!”

  他说完,像怕被初绮打一样,随一阵风溜走了。

  接下来的两日,初绮在歇风道场和虞秋池对战。

  过一会儿,就来一个人问:“听说你吃纳元入海丹了?还没见效么?”

  初绮:“……”

  抓紧一切机会嘲笑个人战魁首是吧?

  虞秋池也问:“不对啊,你吃几天了?怎么修为还不涨?难道你没察觉出来?”

  初绮捏着剑柄:“……”

  她早上才查过。

  这两天,荀鹤将此事传遍云州城内外,论道会上所有人都知道。她服下个人战的奖品纳元入海丹,修为却不进分毫!

  可恶啊!

  笑一下算了。

  她每天都要问两遍叶停鸢,太丰长老有没有消息了?答案依然是没有。

  长老消失之事,怕引起恐慌,故秘而不宣。

  离会战试炼越来越近,游兆峰主暂时代替太丰的位置,向众人宣告事宜。

  传送阵会将所有弟子送往魔域边缘。他们的目标很简单,潜入魔修的哨城,尽可能活捉魔修,摧毁哨城。

  不同于个人战在试练塔中,死了就出塔,最多神魂受伤。会战试炼中若死了,是真死。

  不少没找到医修的队伍,都放弃了会战试炼。每届都如此。

  虞秋池听到“真死”,反而嘿嘿笑了两声:“没关系,我们有医修。”

  初绮拍拍她的肩:“现在没了。柳藏舟有些私事……参加不了。”

  虞秋池:“?”

  后来初绮联系了几个医修,都有队了。对方告诉她,现在根本找不到医修。

  初绮:“找不到,就下一届再说吧。”

  越来越想一剑戳死那个魔修了。

  虞秋池愣了愣:“你和你师尊的命运好像。上章峰主第一次论道会就败在会战试炼上。等了十年,终于拿到三元魁首。”

  初绮从没听师尊提起过此事。

  她更好奇是,叶停鸢那么强,谁的队伍能在会战试炼中,打败她。

  虞秋池笑眯眯道:“当然是大渊献峰主啦。第一次上章峰主吃了没医修的亏。第二次她捏着鼻子和大渊献峰主一队,所以就夺魁了。”

  初绮:“……”

  她实在没办法想象师尊和大渊献峰主肩并肩作战。

  虞秋池叹了口气:“我还以为我能见证奇迹呢。若你今年能赢会战试炼,你就是历史上第一位首次参加论道会,却能三元魁首的人。”

  初绮也觉得可惜。

  若她放弃这次会战试炼,她永远都是“第二个叶停鸢”。别人提起实力强悍的三元魁首,先提起的也是叶停鸢。

  但如果,她夺魁了。

  那今后所有人,都只能是“第二个初绮”。

  她的姓名会成为一种最高荣誉,为后来所有登此殿堂者冠名。

  初绮嘶了一声,掏出传讯符,开始不要脸地挖墙角。

  虞秋池也试图加入,但被拒绝三次后,她想着能不能再求求柳藏舟,干脆跑去柳府敲门。

  进门时,柳藏舟并未睡,而是坐在一旁看书。

  朦胧的烛光镀上他修长的身形,柳藏舟的目光仍落在书上。

  虞秋池顿时感觉有哪里不对:“柳……师叔?”

  柳藏舟翻过一页,抬眼淡淡看过来。

  “……”她瞬间明白了。

  他的目光更较从前冷漠,让虞秋池生出不敢惊扰的心思。

  她硬着头皮道:“我才听说柳师叔受伤了,那还来会战试炼吗?”

  柳藏舟盯着她半响:“初绮叫你来的?”

  虞秋池:“……啊?嗯……都差不多吧。”

  柳藏舟继续看书:“她自己为何不来见我。”

  虞秋池挠挠头:“可能她最近在忙吧。”

  “在忙什么?”

  “她联系了好多医修!每天都在四处挖墙脚。”

  柳藏舟轻笑一声,“我还没死,就找上其他人了。”

  虞秋池:“??”

  身边的管事低声提醒,柳二公子最近因为受伤,这两日性情有些反复无常。

  虞秋池:“她也是为了会战试炼……”

  柳藏舟:“有空问别人,没空问我?”

  虞秋池尬笑:“这不是看您病了,以为您不来会战试炼了么。”

  “她还说什么了?”

  “……”还真没有。

  柳藏舟沉默不语,半响,道:“你先回去。”

  管事提醒道:“二公子,荀鹤真君特地嘱咐,要多休息,今年的会战试炼就放下吧。”

  他摇头叹着气,送虞秋池出门。

  然而再回来时,窗扉大开,屋内空荡荡,竹影熄灭,连个人影都没有!

  人呢?

  二公子人呢?

  …

  …

  暮色四合。

  挖了一整天的墙角,有三个医修说可以加入她们。初绮边翻记事本,思考着货比三家。

  看见柳藏舟,是在歇风道场前。

  他坐在石桌旁,背后是摇曳的青竹影。微风过处,吹起他垂落的长发。

  初绮停下脚步。

  柳藏舟并未抬头。

  他的确有哪里不一样了,若是以往,他都会立刻看向她,然后冲她笑。

  “你要站在那里多久。”柳藏舟的声音响起。

  初绮走到他身边,坐下,仔细观察着他。

  柳藏舟和她对视。

  “……”

  初绮眼睛闪了闪。

  这大半夜跑出来找她,扯什么性情冷漠草木无心。

  她心中滑过一丝微弱的可能性,弯腰靠近:“你是不是生气了?”

  柳藏舟偏过头:“没。”

  “生气我这两天都没去见你?”

  “没。”

  “生气我到处找别的医修?”

  “没。”

  “生气我会战试炼没跟你说一句,就找别的医修?”

  “……”

  初绮心里大骂,什么性情大变,这不就是阿舟生气了么?荀鹤这个庸医!吓死她了。她还以为阿舟变成木头人了!

  她乐不可支,扔掉手里写满人名的本子,一把搂住柳藏舟的肩膀,挂着他手臂旁:

  “你速速痊愈,我要做会战试炼魁首!”

  又是这样,毫无察觉地突然靠得很近。

  她鬓发的香气覆盖过来,柳藏舟浑身僵硬,好半天才想起要拽开她。

  “以后你要注意保持距离。”他无奈道。

  初绮:“?”

  她皱眉小声抱怨:“一边说想做道侣,一边又不让搂,什么意思啊。”

  柳藏舟似是停顿了一刻:“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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