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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42章

  夜至子时。

  李玄度还未就寝, 今日无望山一行,弄得一身异味,还得了满背的伤。

  好在元家待客也算周道, 屋里备下了热水。

  褪下外衫, 他的里衣已经混着血与伤口粘连在一处,他瞧不见背后, 难以独自处理, 干脆穿衣沐浴, 温热的水化开血痂,才脱得衣服。

  待一盆净水成了血粉色, 他出了浴桶披上新外衫, 衣上降真香的气息盖住了血气, 他想一会再见苍清, 就无需推开她了。

  只背上的伤他上不到药, 火辣辣地发疼,吞了颗止血丹药作罢, 倒是有点想念妙手回春的大师姐, 若她在,这点皮外伤不在话下。

  窗外传来一阵悠扬琴声,音律他很熟悉, 出自今棠之手, 大半夜弹琴还真是不管邻人死活。

  装着美人图的乾坤袋安安静静放在桌上,他检查后挂回腰间,顺势穿戴好衣物, 拾起换下的衣物推门而出,打算去井边洗衣。

  避尘决唯这点不好,不除味, 衣物瞧着干净还是得过一遍水。

  院中不知何时起了层薄雾,天上的新月被云层遮去,只剩院子里挂起的灯笼在夜色中摇摇晃晃,发着微弱的光。

  李玄度敏锐地察觉出一丝怪异,侧头看向苍清的屋子,屋里黑漆漆的,说好的子夜见,这是歇下了?

  在井边放下木盆,他敲响了苍清的房门,许久不见应声,他立时心有异样,翻手取出罗盘,念咒掐诀,罗盘上的指针便开始疯狂转动。

  有妖气。

  心里一阵发慌,抬脚便要踹门,身后有人拉住了他的袖子。

  “小道长,干嘛呢?”

  李玄度回头看到苍清熟悉的脸,提起的心又落回肚中。

  “你去哪了?怎么不先来找我?”

  “我听见有异声就出来看看。”

  “那你也该先喊我一声,不该自己冒失跟过去,万一……”

  “我这不是没事嘛。”苍清截住他的话头,嬉皮笑脸回道:“怎么?你在担心我?”

  “没有,我是怕你坏事。”他说完又觉得心虚,立马给她看手中疯狂转动的罗盘,补充道:“有问题。”

  苍清不看罗盘,只道:“你也听见了什么奇怪的声音才出来的?”

  “没有”两字还未说出口,耳际传来了陌生幽怨的女声:“从来只闻新人笑……哪里见得旧人泪……”

  声音若隐若现,似远似近,飘忽不定。

  “谁?”李玄度警惕回身。

  不见人回答,那声音还在自顾自幽幽说着。

  “说什么深情不负……到头来净是些负心人……”

  院中忽而刮起一阵怪风,迷得人睁不开眼,连那声音也被风拉长,断断续续成了鬼哭神嚎。

  有道红色身影一闪而过转进了后院里。

  “鬼?跟上去看看。”苍清拽住李玄度的衣袖,人已经朝着后院方向走去。

  他任由她拉着走,笑道:“今日如此胆大,敢一马当先了?”

  苍清不答反问:“若这鬼也是个苦命人,你能放过她吗?”

  李玄度正色道:“可怜也不是害人的理由。”

  “如果她没害过人呢?!”

  看着苍清眼巴巴回头瞧着自己,一脸焦急期盼的模样,李玄度有些无奈也有些苦涩。

  自她出现后,他对妖鬼的态度早已不似从前,她难道从未发现吗?何故还问出这样的话来。

  他摇摇头不再作声。

  后院有间柴房,里边有微弱的光从门缝溢出来。

  推门而入,一身红衣的女子正背对着门倚窗而立,丝丝黑气绕在她的周身。

  他没开眼竟瞧见了黑气?这得是多厉害的鬼?

  李玄度立马警觉地挡在苍清身前,喝道:“何方妖孽?”

  苍清却从他的背后走出来,“她应该就是那画中人。”

  女子这时也转过身来,和白榆七分相似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李玄度心下惊疑,出门前明明查看过美人图,并不见有何问题,即刻从乾坤袋里取出画来,展开一看,画上原本眉眼低垂满目愁容的女子当真不见了。

  他卷起画,质问道:“你到底是妖是鬼?”

  女子声音温婉,徐徐开口:“我是已死之人。”

  李玄度挑眉,一手抚上了腰间的月魄剑,“既是已死,又何故在此作乱?扰人安宁!”

  女子悠悠然答道:“是元郎负我在先。”

  苍清许是看见了他的动作,按住他的手,“小道长,你先听听她怎么说。”

  那女子便缓缓道来:“我叫白灵,曾经是人,死了后不知怎么就进了这画中,日日看着自己被传来阅去,听得一声声的赞美之词。”

  后来机缘巧合下,画落到元真意的手中,如其他男子一般被画中人美貌所迷,爱不释手竟到了痴迷的地步,挂在枕边日日赏玩。

  白灵莫名觉得他长得很像自己一位故人,但这个故人是谁她又记不起来,听他整日在自己眼前痴语,也只一笑而过。

  直到某日元真意对着画像道:“若我能娶到如画中女子一般貌美无双的妻子,我定待她如珍似宝,决不辜负。”

  白灵便起了玩心,从画中走出来想要吓吓元真意,可元真意竟不觉害怕,还感谢上苍让他美梦成真。

  至此,他们日夜相会。

  白灵原本只是玩性大发,在元真意的海誓山盟下动了真心,便问元真意何时同自己成亲。

  元真意却开始回避白灵,白灵只当他是因两人身份悬殊退缩了,更加变着法子哄他开心,可他同自己来相见的日子越来越少。

  直到某次元真意哄着她回到画中后,将她丢进了燃着熊熊烈火的炉子里。

  她才意识到人心易变,情深不寿。

  玩心是白灵起的,最后她自己成了笑话。

  她自然恼怒,于是变作恶鬼模样吓唬元真意,可也就是吓了一次,此后她回了画中,再也不曾出来。

  不想元真意却是真起了杀心,不止一次找来道士想除掉她,她忍无可忍昨夜再次显形,却叫几张符纸打伤了,只得狼狈逃回画中。

  听白灵讲完她和元真意之间的恩怨,李玄度不咸不淡问道:“那你今夜现形是见到了我的符纸,告饶来了?”

  白灵点头,“我晚间在画中听到了你们的谈话,又见到一样的符纸,知道你有除掉我的能力。”

  “哦?”李玄度只是轻哦了一声。

  白灵立马又补了句,“我还知道玉灵芝为何物!”

  李玄度不信,“你如何知道的?”

  白灵犹豫片刻,似是做了一番心理斗争,才道:“我从汴京而来,虽生前大部分记忆都是模糊的,但我真知道玉灵芝是什么,只要小道长肯放我一条生路。”

  苍清此时也道:“小道长,这事怪不得白灵,放过她吧。”

  李玄度闻言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敛下眸沉默着把玩手中的画,手指在画轴的锦缎上来回摩挲。

  良久,他展开画轴,对白灵说道:“你先回画中,没有弄清事实前,我不杀你。”

  白灵行了个宫中礼后消失不见。

  李玄度将画一卷,收进了袖中,对苍清道:“回去吧。”

  苍清跟在他身后往前院走,将到门口,她突然拉住他的袖摆,“小道长,我能去你房里吗?”

  李玄度一扬眉,勾起嘴角,“现在才知道害怕?”

  他回身,却和紧跟在他身后的苍清撞了个满怀。

  两人凑得极近,李玄度低头看她,她白皙的脸上带了抹绯色,似乎只要再稍稍弯腰低头便能亲到她微启的薄唇。

  脑海里萦绕上挥之不去的倩影,这么想着便突然间心乱如麻,从脸颊一路热到了耳根。

  他想移开目光,苍清却恰好抬起头来瞧他,四目相对,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她一双杏眼湿漉漉的,隐含笑意,她突然说:“师兄!我心悦你!”

  他的心一下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李玄度呆立在原处发懵,苍清凑上前环手来抱他的腰,几乎是本能,他往后一退躲开了她的手,叫她抱了个空。

  可她并不打算放过他,又凑近了,嘟起嘴埋怨,“师兄躲什么?你难道不喜欢我吗?”

  喜欢吗

  喜欢的。

  李玄度微微点头。

  “那你想不想亲我?”苍清踮起脚,将脸凑到他近前,两人的鼻尖只差一点就要相碰。

  他握紧的手心因这句问话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

  即使是打千年僵尸时也比不上现在来得让人惶恐不安。

  “师兄……是要我先主动?”她的声音带着蛊惑,让人不禁情动。

  李玄度喉结微动,对着她的面容,要说毫无感觉是不可能的,他往后退开数步,脊背“哐”地撞在门板上,在寂静的夜里尤为响亮。

  引得苍清咯咯直笑,像是逗到了什么纯情小狗。

  背上的伤火辣辣得疼,李玄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一片清明。

  “自重。”

  苍清不满他的反应,恼道:“你刚刚明明……”

  “正常反应。”

  她冷哼,“果然男人没有好东西。”

  李玄度不以为意,转身欲要进屋,“你还有别的事吗没事我要回房了。”

  苍清在他身后追问:“你会杀了白灵吗?”

  李玄度心下了然,回身反问:“你很怕我杀了她?”

  苍清忙道:“她和白榆如此相像,又是从汴京而来,这里边一定有什么渊源,不能杀她!”

  “不过是一家之言。”李玄度的手轻轻抚过腰间月魄剑的剑柄,“你怎知她不是鬼话连篇?”

  苍清急道:“白灵没骗人!”

  “她没骗人……”

  月魄出鞘,剑尖抵在眼前人的脖颈处,李玄度冷声发问:“那你呢?”

  苍清惊呼,“师兄这是做什么?”

  “别演了,她早就不在外人面前叫我‘小道长’,也很少喊我‘师兄’。”

  眼前人愣住,忽而笑出声,“我的纰漏原来在这,我还以为骗过你了呢。”

  “你何止这一个纰漏,你简直漏洞百出。”李玄度将剑往前递了递,“说,你到底是谁?为何假扮她?”

  苍清怕鬼,一年半载改不了这习性,不可能在听见女鬼的啼哭后还敢冲锋陷阵,拉着他往前冲,更不可能不喊他就独自前去查探。

  眼前人又笑起来,“刚刚瞧着你呼吸都变急促,脸都红了呀。”

  李玄度苦笑,还带着些少年人独有的羞赧,“说来惭愧,她并不心悦我。”

  所以她不会对他表白,也不会问出那些话,可瞧着她的面容,听着那样动人的话,心中不免沦陷。

  遐想若真是她说的,又该是怎样一番场景?他大概会手忙脚乱地逃跑吧?

  眼前人一脸明了的模样,“但你喜欢她?”

  她又做出楚楚可怜的模样,“那你就把我当作是她不好吗?同我一起留在画中,我可以变成任何你喜欢的模样。”

  “所以,我现在是在画里?怪不得整个宅子只有元郎君见过你,想来你也是想将他带进了画中。”

  “哎呀,说漏嘴了。”白灵捂住嘴,一脸讪讪。

  李玄度收起笑意,“你学她再像,也不及她万分之一。”

  起初,他确实被蒙蔽过去了,但从见到那叫白灵的红衣女鬼后,就起了疑心,他没开眼是瞧不见黑气的,这红衣女鬼也不像是怨念深重,厉害得四处冒黑烟的样子。

  周身的黑气简直多此一举。

  直到她刚刚一番行为,更叫他确定她是妖孽假扮。

  “你不是鬼,你是妖,你才是画中作怪的妖物白灵,刚刚见到的女鬼白灵不过是你的幻象。”

  这也是罗盘会转的原因。

  “你若是想活命,在柴房时目的已达,何必整后头这出?”

  “因为好玩不行啊?”百灵没好气地回道。

  剑还架在她脖子上,她也没法好声好气。

  “你伪装的所有的信息,都来自于晚间我们遇到你后的谈话?”

  白灵眨巴眨巴眼睛,“师兄好聪明啊!我都要喜欢上你了。”

  李玄度将月魄剑又往前一送,“不想死就变回你自己的样子。”

  白灵的脖颈处立马流下一抹红色,她撅起嘴嘟囔:“人家好歹用着你师妹的模样,真是一点都不知道怜香惜玉呢!”

  话是这么说,变身的速度倒是很快,转眼便成了一袭红衣,嘴上依旧不饶人,“多少男人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你倒是与众不同,我对你有些兴趣了。”

  “是你自己将我送出去,还是我先杀了你再慢慢找出路?”李玄度话说得漫不经心,声音却冷嗖嗖的。

  白灵嘀咕:“就知道杀杀杀,真是不解风情!”

  李玄度冷眼瞟过去,白灵缩了缩脖子。

  下一秒,李玄度便站在自己屋中的桌前,外衫半敞着,手里还拿着乾坤袋,空白的美人画铺在桌上,换下的衣服也还挂在衣架上。

  他根本就未走出屋,而外头的琴声早已经停了。

  白灵站在他身侧,用眼觑他的腰腹。

  李玄度回神察觉到她的目光,立时转过身拢上衣襟,“再看剜了你的眼。”

  可还没系上衣带,屋门从外被推开。

  “小师兄!我来替你上……”

  苍清一脚才跨过门槛,愣在原地,瞧着屋里的二人歪起了脑袋,视线在二人身上来回转,最后停在李玄度的腰腹上。

  她的手里拿着一小罐不知名物体。

  李玄度系衣带的手顿住,急道:“不是你看到的这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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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小狗歪头:我师兄衣衫不整在干嘛?

  ps:男主被假苍清表白时会脸红,是因为他脑子里想到了真正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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