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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41章

  不一会元伯买了饭食回来, 在后头的堂屋摆了一桌,元真意粗略换过衣服简单上了药,三人围桌而坐。

  这便进入了正题。

  元真意祖上便是在这个小宅子里发家的, 后来一代代人将生意越做越大便搬去了汴京。

  商人做久了自然便想着子孙后代能考出个功名来, 洗一洗这一身的铜臭味,所以后几代便个个开始读书, 也是机缘, 到了元真意父亲元英这辈, 还真在京城谋到了个武职,跟着平国公穆将军做事。

  只是好景不长, 他父亲不知为何辞了官, 只带了仆从几人举家搬回了这扬州老宅里。

  元真意可以说从小就在这宅子里长大, 而怪事也就出在这个宅子里, 几月前他从书贩手里买了一幅山景图, 细细鉴赏时,毫无来由在白日就沉沉睡去。

  再醒来之时, 已经是子夜时分, 那山景图竟换了一副模样,成了个穿霞戴帔的美人图。

  他从未见过这么美的人,比之今棠更甚一筹, 可噩梦也正自此开始, 画中美人从画像中走了出来,说要和他共结连理。

  他自然义正辞严拒绝了,可这美人不死心, 到了夜里就总在他身边打转,嘘寒问暖、添水加衣,俨然成了田螺姑娘。

  一开始还能和平共处, 可在他拒绝多次后,这美人终于耐心耗尽,露出真容变回了恶鬼模样要将他挖心掏肺。

  他整夜睡不好觉,白日里稍一闭眼也是噩梦不断,因此连学问也荒废了。

  而这美人白日里是见不着的,到了子夜才出来,所以家里除了他竟无人见过这美人,老仆和书童都认为这不过就是他做的噩梦。

  他同友人诉苦,友人便带他去了春风楼听曲,他这才发现红极扬州的行首今棠,竟是曾和自己同住一条巷子的儿时邻居苏锦。

  说来也奇,他听了锦娘的琴声一夜安眠,从此他夜夜流连春风楼,白日里才敢回家来。

  元真意又招来书童,“你去书房墙角最底下,木盒里黄锦缎裱的画取来。”

  书童应声去取来了画,欲要递给元真意,“阿郎,画拿来了。”

  元真意摆手不接,指指李玄度的方向,“给两位道长看吧。”

  书童听话地将画转递给李玄度,正要退下,元真意又喊住他:“哎——你去春风楼和锦娘说一声,让她来家里一趟,就与她说玉灵芝寻到了。”

  书童闻言,面色愈发古怪,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口气,淡淡回了句晓得了,便退下去。

  苍清心下也觉怪异,用玉灵芝引人前来,这难道不是骗吗?

  还未深思,注意力就叫画吸引过去,画布不大,不像是寻常见到的挂画,倒像是为了方便随身携带而特定的尺寸。

  苍清放下手中的筷子,凑过头去细看画,这一瞧,倒吸口气。

  “阿榆?”

  画上女子凤冠霞帔,髻边还簪着数朵朱红榴花,耀眼异常,她眉目低垂,好似有数不尽的心事。

  很难想象这样的女子会是厉鬼。

  苍清又立马否认,“不对,阿榆眼角没有泪痣,只是七、八分像罢了。”

  何况白榆总是一脸不知愁,从不会露出这样哀伤的神色。

  “当然不可能。”李玄度忍俊不禁,“白榆是个男人,但他倘若真成了厉鬼,我定将他收进葫芦里,日日嘲笑他。”

  苍清心虚地移开眼,不置一言。

  玩笑过后李玄度又认真起来,“画中人穿得是宫中命妇们的礼服,这裱画的黄绢布也是宫中之物。”

  苍清瞅他一眼,“你还挺了解宫中事啊。”

  她用手指轻轻划过画中人的衣饰,牡丹纹绛罗大袖,配洒金石榴纹靛青刺绣霞帔,绛红的如意纹翘头履,一身红加上各式吉祥的纹样。

  “或者这是寻常妇人的婚服呢?”

  李玄度不置可否,“你看到黑气了吗?”

  苍清摇头。

  凡是厉鬼,必有放不下的怨念,自然满身黑气无处可藏,可这宅子里干干净净,这画上也是一样并没有黑气,何况这样的美人何故要纠缠眼前这个普通书生?

  苍清和李玄度满脸犹疑,开始上下打量元真意,还算是清秀俊朗,但和画中人还是难堪匹配。

  李玄度含蓄发问:“元郎君真的确定有厉鬼要害你?”

  苍清更为直接,“元郎君真的确定是这画中美人在纠缠你?”

  元真意被盯得浑身不自在,点头如捣蒜,“当然确定!”

  苍清问:“既然画有问题,元郎君为何不丢了它或者烧了?”

  “怎么没丢过,第二日就自己回来了,也烧过,但这画不知是用了什么特殊的材料竟不怕火。”

  苍清和李玄度闻言更是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元真意立马道:“若是道长们不信,今晚试试就知晓了。”

  他不知又想到什么,脸上显出一些焦急之色,“道长们可有法子除了她?”

  “我们一时并未看出有什么不妥。”李玄度老实答道。

  元真意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也许等子时她才会现形。”

  眼看着外头的天渐渐黑了,元真意起身,“我还是去外头躲躲吧,道长们需要什么直接吩咐下人就好,那个说好要送我的符……”

  李玄度递出三张驱鬼符,“元郎君确定今晚不留在这里了?”

  元真意赶忙接下符纸藏进怀中,摇头道:“那厉鬼可是想要我性命。”

  “若是你不在她便不出现呢?”

  “这便是二位道长的份内事了。”

  意思是他付了钱,无论如何他们也得把这事解决了。

  可不待元真意出门,院子里先传来个娇俏的声音:“我才来,意郎就要出门去了?”

  来人一袭海棠红的大袖,挽着天水碧纱罗披帛,手里怀抱着那架名唤青棠的古琴。

  “赶巧我也亲自来瞧瞧意郎藏在家中的美娇娘。”

  今棠进了屋,环顾四周,末了一声叹息,“有许久未来过了,还是老样子,只可惜岁月常相似,故人却不同。”

  元真意见了今棠,笑道:“我这儿哪有什么美娇娘,只有厉鬼。”

  今棠勾住他的衣袖,拉着他重新坐回桌前:“意郎也别出门了,要是害怕,晚些时候我给意郎弹一曲,保证意郎安眠到天亮。”

  她说着话,一双眼瞧得却是李玄度,媚眼如丝。

  这一幕引得同来的书童冷哼出声,反而元真意似乎并不在意,还玩笑道:“锦娘你就别费心思逗李道长了,他眼里除了妖物和他师妹什么也瞧不见。”

  闻言李玄度面上无波无澜,耳朵尖早已悄悄红了一片。

  今棠像是恶作剧得逞的小孩,这才一脸满意的将目光落到苍清身上,“听闻无望山的瘴气除了?那玉灵芝可找到了?”

  苍清的注意力还在书童对今棠莫名的敌意上,她嗅到了里头八卦的气息,并未在意几人的玩笑。

  “今棠小姐的消息还真是灵通。”

  “那是自然,扬州城的百姓们此刻也正在好奇,这无望山的瘴气怎么突然就消失了呢。”

  苍清扫开桌上盘盏,将采来的灵芝草药堆到上面,“小姐瞧瞧,可有你要的东西?”

  今棠掂着指尖在桌上翻翻捡捡,末了神色略带失望,“二位如此本事也不曾寻到,真是可惜,许是缘分未到。”

  这话说得奇怪,今棠与他们今日也才第二回 见,怎么就确定他们有好本事?还是说只是客套话随口一夸?

  苍清问她:“玉灵芝对你来说似乎很重要?不知长相也该知道效用?”

  “宝物谁不想要呢?”

  今棠明显失去了兴致,她低头玩着手指,不答另一个问题,只说道:“没有玉灵芝,你们想要的消息我也无可奉告。”

  没得到想要的东西,她也不走,依旧坐着。

  外头已正式入夜,一轮新月无精打采地挂在空中。

  眼见今棠开始心不在焉,元真意也显出些坐立不安,四人便散了席。

  苍清和李玄度又在宅子里逛了一圈,将后院也来来回回瞧了个遍,依旧没见到任何异样。

  正要回房洗去一身脏污,行至前院之时,撞见元真意同他家书童站在廊下轻声说话。

  以苍清和李玄度的耳力,不必走近便听得了他们主仆二人的谈话。

  先是书童的声音:“阿郎不该如此,孟家小娘子才是阿郎的良配,若是被她知道阿郎同苏锦娘子纠缠不清,阿郎的前途……”

  “人家父母可瞧不上我这姑爷,能不能结亲都未知,你倒是先替她说起好话了。”

  “阿郎!你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书童收敛神色继续道:“正是因此,阿郎才更要离苏锦娘子远一些,阿郎即使同她有过情缘,也是过去式了,她是可怜,但你当时年少本就无能为力,何苦在这个时候还藕断丝连。”

  “我不是同你讲过了,家里有厉鬼纠缠我,只有去她那里我才能好眠。”

  “我是读书少,阿郎何苦骗我,若真有女鬼,我和元伯为何从来没见过!”

  元真意面露无奈,“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从来都把你当作兄弟,你为何就不能信我一次呢,这次来得道长有真本事,那无望山的瘴气就是他们除的。”

  书童显然不太高兴,“阿郎又在哄我了,你若是把这功夫拿去多哄哄孟家娘子,早些做上孟家老爷的乘龙快婿,再用心把书读好,未来有丈人作保,自然官运亨通。”

  “我知道,可那孟青棠从小就无趣,我与她实在聊不到一处去,何况他爹也不过区区县丞,待我金榜题名……”

  孟青棠!?听到这里苍清的眸子瞬间亮了,是他们寻的那个青棠娘子吗?可当初问起时,元真意明明说他不识得的。

  想到卜卦问名那日元真意的表现,似乎确有端倪。

  这元郎君一点都不真诚!

  那边书童还在继续劝解,“这就是阿郎不对了,现在虽只是县丞,日后肯定是要提上去的,还有那苏锦娘子倒是能和你聊一块,可她毕竟现在流落烟花之地,老爷走时托我一定要看顾好你,莫要叫你走了歧途……”

  元真意将声音又放低了些,“好了!你莫再说了,这次只消能将厉鬼除去,我自然不再和锦娘来往,她并非良人,我本就未当真。”

  “哪来的鬼,我看是阿郎心里有鬼。”小书童嘟囔,“阿郎到时可别忘了自己说得话。”

  元真意不耐烦起来,“晓得了,元伯大把年纪都没你啰唆,我自有打算,我同你保证我定以前程为重。”

  说完他不再理会,返身回了房中,不一会里头便传来了嬉笑之声。

  “将我家阿郎都带坏了!”书童朝着门啐了一口,愤然离去。

  苍清和李玄度面面相觑,见那头的人都走了,才从暗处走出来。

  “你可听见了?”

  “嗯。”李玄度仰头望天上新月,“还有两日才到上巳,今夜先将厉鬼解决,明早再去寻人。”

  说着话,二人也走到了各自的房前。

  苍清在她的房门前同李玄度道晚安,“子夜见。”

  李玄度瞧着她笑问:“今日不与我同住了?”

  平时只要和鬼沾边的事,怂包苍清一定会死缠烂打留在他房中。

  “这宅子里哪有鬼?何况现在画在你那,有鬼自然也先找小道长你啊。”苍清贼兮兮放低声音,“你比那元郎君俊俏百倍,可要当心别被女鬼看上给勾了魂。”

  她嘻嘻笑着进了房里,留下李玄度在自己的房门口哭笑不得,各人皆要沐浴更衣,今夜也确实不便同宿一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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