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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失落庄园
十五岁谈一段恋爱, 是李雨菲人生的重点计划。
除了身高,程煜舟没什么可挑剔的。
看在他答应让她试五十套妆的份上,她答应了他, 等他到十五岁。
要是十五岁时程煜舟还是没有她高, 那就怪不得她。
李雨菲没怎么抱有希望,她和程煜舟认识七年多,他从来都是比她瘦小, 就剩下一年半的工夫,他怎么可能一下子蹿十公分——
他蹿了十四公分!
初二下, 程煜舟开始变声,喉结突显;
初三上, 他和李雨菲齐平;
到了初中毕业,两人过完十五岁的生日, 他已经比李雨菲高出了小半个头。
他长高了,还没长残, 这下不仅他的车让李雨菲出门有面子,程煜舟本人也让李雨菲有面子了。
她的美妆技术在程煜舟身上得到了长足的进步, 每次出门,李雨菲都把程煜舟从头到脚收拾一番。
他一年四季地打伞,从前高度不够,打不到李雨菲头上, 如今也能朝她偏斜,分她一半。
但凡两人上街, 街上有采访活动,十有八九会抓住这对亮眼的打伞小情侣。
李雨菲心里美得冒泡,既高兴自己的魅力有目共睹,还骄傲地对程煜舟说:“看吧, 多亏了我,你现在多受欢迎。”
“嗯。”程煜舟笑笑,将伞往飘飘然的李雨菲身上再偏一些,“多亏了你。”
“要好好珍惜我知道吗,”李雨菲伸出一只手指戳他,“除了我,可不会有这么完美的女朋友了。”
“我知道的。”少年眸光微垂,眼睫半遮亦难挡潋滟的情愫,“你是最好的,菲菲,谢谢你愿意答应我。”
他说得真心实意,并不敷衍,李雨菲很满意:“嗯昂,你知道就好。”
她挽着他往商场走去,“我们今天啊!”她短促惊叫,猛地后退半步。
程煜舟一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侧前方是一张巨大的蝴蝶海报。
李雨菲唯一的弱点是虫。
她能按着三个男生打,却能被一只西瓜虫吓哭,从小就对附有虫子插图的科学课本十分抵触。
但程煜舟没想到:“蝴蝶也不行吗?”
“蝴蝶也是虫啊!摘掉翅膀,和水里的那个一模一样,还更肥更胖!好恶心。”
程煜舟和她换了位置,让她远离那张海报,“那我们换条路走。”
“都到门口了,绕路干嘛。”李雨菲拉开他的外套,把头扎进去,“走吧!”
程煜舟一震,顶着来往路人的目光,结结巴巴道,“菲菲,我把外套脱下来给你吧。”
“就几步道,快走啦。”
“可是…有人看……”
“那怎么了,你就当胸前顶了个篮球好了,你不是喜欢打球的么。”
这怎么能一样……
看着贴在自己胸口的少女,程煜舟别开眼,脸颊发烫。
哪里有这么香的篮球……
手脚发麻,程煜舟僵硬地含胸走过那一段路,甫一越过海报,他立刻扯开外套,对着里面的李雨菲道,“好了菲菲,过去了。”
“呼……”李雨菲钻出来,两人同时长舒一口气。
“真讨厌,所有虫子都灭绝就好了。”李雨菲理了理头发,赶在程煜舟之前开口,“好了好了你别再说什么生态链了,我就是单纯想想。”
她整理好自己,往前走了两步,程煜舟没有跟上。
一回眸,李雨菲就见他站在商场门口,脸红得通透,女孩似清秀的眼里蒙了层水雾,在她看过来时慌乱地移开视线,嗯啊了两声,跟了上来,“好。”
李雨菲眨眼,“你该不会是害羞了吧?隔着衣服呢,我们都没碰到。”
“不、没有…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在想…呃……”程煜舟用手背掩住唇角,不敢正眼瞧她,“想你之前不是还看了虫虫危机么,怎么会害怕画上的蝴蝶。”
“我不是怕,我是觉得恶心!”李雨菲强调,“卡通动画和现实里的又不一样。”
“啊…是这样……”
“嗯昂?你是不是在扯开话题?”李雨菲凑近,“你就是害羞了吧?”
她靠过来,馥郁的发香随之扑来,程煜舟猛地后退一大步,“我真的没有。”
“是吗?”那双狐狸眼眼尾上挑,流动着跃跃欲试的兴味。
李雨菲倏地上前,揪住他的衣服,抬起下巴在他泛红的脸上亲了一下。
程煜舟瞳孔骤缩,眼睛霎时睁大。
“不害羞就好,”李雨菲背着手,点着脚尖轻快后退,“下一回可就得你来亲我了哦。”
她眼角眉梢是狡黠的笑,那笑容鲜活得流光溢彩,程煜舟的心脏为她重跳了一下。
片刻,他抿唇弯眸:“嗯,好。”
李雨菲虽然阅片看文无数,但缺少实操,不太清楚恋爱要怎么谈。
她从自己宝贵的资料库里挑挑拣拣出一些贴合他们身份年纪的,一股脑儿塞给程煜舟,“你好好学,有不懂的就来问我。”
都是些文艺的书名,《夜莺》《笼中雀》《月影玫瑰》《深海之底》。
程煜舟带回去看了。
他万万没有料到,这么文艺的书名下会是那么悚异的内容。
“菲菲,那些书我看完了。”
“那么多,你这么快就看完了?”李雨菲兴奋道,“怎么样怎么样,好看吧?”
程煜舟目光微移,“当做小说来看没什么问题,但我觉得,它们不适合我们。”
“为什么?”
程煜舟拧眉,只是回想起那些内容,都令他难以忍受。
这是李雨菲的爱好,他尽量委婉平和地评价:“我觉得,有很多行为很不好,非常不好。”
李雨菲挑眉:“比如呢?”
程煜舟听出来,她已经有点不高兴了。
可他实难恭维:“我不觉得在女主角的胸部摁灭烟头,是值得学习的事情。”
“还有这个桥段?”李雨菲想不起来了,“好吧,那你就排除会伤害身体的部分好了。”
她当然也不想被人用烟头烫——哈,程煜舟要是敢这么做,他就完蛋了。
“排除全部后,所有剧情就连不通了,男主角们的性格也会完全不同。”
“哪有那么多暴力剧情啊。”李雨菲不信,“你要把握核心重点。”
在程煜舟看来,这些小说的核心重点就是暴力。
“笨蛋!重点是男主对女主执着的爱啊!”
“恶意打压女主角父亲的公司,让女主角从大小姐变成女仆伺候自己,这也能叫做爱吗。”程煜舟语气微沉,“我只看见了强.暴和囚禁。”
“啊!”李雨菲生气,觉得自己的细糠都被山猪吃了,“你真是一点儿都不懂。”
她给程煜舟解释:“打个比方,有两种我。第一种,不管你去哪里、见了谁我都漠不关心;”
“第二种,你去了哪儿、见了什么人、和谁说了什么,我都很在意,希望你眼里只有我一个人、永远只和我在一起。”
“你喜欢哪一种我?”
程煜舟弯起他漂亮的眼睛:“两种都可以。”
“不行,你必须选一个!”
“那……”他局促害羞地说,“第二个。”
李雨菲一打响指:“看吧,这就是爱!”
“但是菲菲,你不会喜欢强迫的。”程煜舟低声道,“被强迫待在男人身边,不能随意外出、不能拥有其他朋友,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能接触太久……菲菲,你会很痛苦的。”
那时的李雨菲没能注意到程煜舟的异样,她只一心想要辩倒他,让他承认她才是对的。
“那是因为不够爱。”她反驳,“要是足够深爱,才不会觉得难受。”
“不够爱……”程煜舟垂眸呢喃。
这么说,似乎也没有错。
“对!特别特别爱的话,恨不得每分每秒都粘在一起,眼里才不会有别人。”
他握紧手中那本《笼中雀》,“那你希望我这么对待你吗?”
一句话堵住了李雨菲的滔滔不绝。
她卡了卡,心虚地眼神飘忽,“我们才谈几个月,还不到那个地步吧。你得对我好点儿,我才能深爱你。”
程煜舟不假思索,“我会的,菲菲,我会对你好,很好很好。”
“说得简单。”他搞得李雨菲有点不好意思,她绕了绕头发,佯作不以为意:“说不定你家里什么时候就给你安排个未婚妻,或者你突然发现自己喜欢男人了。”
程煜舟欲言又止,片刻,他将手里的《笼中雀》还给李雨菲。
“我会证明的。”
他没有正视李雨菲,视线仅垂落在她削长莹白的指尖上,表情如同抿下一层糖霜,泛起恬淡的笑。
只要程煜舟想起李雨菲这三个字,便总忍不住这样笑。
他时常觉得自己是偷走了博物馆里的镇馆之宝,一面忧心惙惙,忐忑紧张;一面又忍不住窃喜,沉醉于占有宝物的喜悦之中。
这样的心情帮他度过了在家的很多时日。
无数被关禁闭的日子里,他独坐着,靠一遍遍回想李雨菲的模样捱过去。
自从遇到李雨菲,程煜舟就不再去想自己为什么非要留长发、为什么不能运动、为什么不能吃肉、为什么要打伞,为什么那个男人是他的爸爸。
他也不去想程延东为什么隔三差五发疯,为什么总是突然抓着他的头发,把他拖进暗房关起来。
那间房四面都是封死的水泥墙,没有窗户,没有灯,没有任何器具,连通风口也无。
那么暗的地方,只要他一想起李雨菲,整个房间便灿然若阳。
星月之辉已无法形容她,她炽亮火热,将一切黑暗都烧尽碾碎,哪怕闭着眼,她的音容都历历鲜明,饱含生机的力量。
可明明,她和他一样,她的父母也并不那么爱她。
房门外传来男人粗重的喘气和喑哑的哭泣。
程煜舟不在乎,他认识了李雨菲,这样黑暗死寂的地方能屏蔽杂念,让他更加专心地想念李雨菲。
李雨菲、李雨菲、菲菲……
黑暗如同黑色的天鹅绒布衬底,更能衬出宝石的耀耀彩光。
程煜舟想着想着,就忍不住甜蜜地笑。
“啊!!!”倏地,一拳重响砸在了门板上,深夜的别墅,门外传来中年男子的怒号。
他愚蠢又自私的爸爸——
程煜舟不带任何怜悯地想,他太虚伪了,自诩深情,却逼死了妈妈。
他绝不会像他那样粗暴。
他要如李雨菲所说的那样,对她好,让她爱他,不是用镣铐锁链,而是让李雨菲心甘情愿地留下。
会有那一天么……只要他对她好,她就会深爱他?爱到眼里除了他再容不下其他?
程煜舟抱着膝盖,将发烫的脸微微埋下。
他不敢多想李雨菲深爱他的场景,总觉得这种幻想是亵渎了她。
只要她对他有稍微一点点的喜欢就够了;
只要能维持现状,也足够好……
怀揣幸福的美梦,程煜舟靠着墙沉入梦乡。
不知睡了多久,身后的房门忽而打开。
程煜舟骤然惊醒,扭头回望。
昏黄的灯光投下一抹斜影,中年男人站在光与暗的交割线上,面无表情地望着房里的程煜舟。
那双不复精锐的眼里布满了血丝,他的两鬓爬上了华发。
这一刻,程煜舟看着自己不过四旬出头的父亲,脑中赫然冒出“行尸走肉”几个字来。
憔悴疲惫的男人漠然俯视着他,半晌,他干白的嘴唇蠕动,发出苍哑的声音:“剪了。”
程煜舟茫然。
他已转身离开,留下一句:“头发剪了。明天,跟我去一趟公司。”
这句话如同一颗驱动齿轮,就此,很多事情连锁发生转动。
秘书焦急地劝阻:“程总,少爷才刚满十五,哪有让这个年纪的孩子参加工作的。”
“没让他上手,只是让他在一旁看。慌什么。”
“可少爷也有自己的学业要完成。”
“那是他的事,这个年代,学习还非得在学校?”
“但再怎么说…”“我已经等了他九年!九年,还不够么!”
秘书就此缄默。
他是个外人,即便如此,秘书也偶尔为方玉舟感到悲哀。
那个女人像是被剪掉主羽的鸟雀,挣扎着、扑腾着,用爪子笨拙地爬行。
她熬到程煜舟六岁入学,便一刻都撑不下去了。
方玉舟走后,程延东再无心工作,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时阵痛,他早晚会走出来。
秘书没有想到,程延东这些年竟然只是在等待程煜舟长大。
才十五岁的孩子,他就觉得可以把一切责任抛给他。
他等不及地想要与亡妻的尸体做伴,不想被任何人或事打扰。
“你要去南半球?”李雨菲错愕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短短两年,他的变化惊人。
剪去长发、不再避免运动和阳光后,程煜舟飞速长大,仿佛一瞬间沉淀了下来,变得高挺、冷默。
“程煜舟,你是不是太离谱了?”但这些变化对李雨菲来说一点儿都不是好事,“自从上了高中,你一个月就上几天学,平常见不到面,回消息还慢得要死。你还记不记得上次约会时什么时候啊!太搞笑了,谁看得出来我们在谈恋爱,你不会是在和我玩冷暴力吧?”
“对不起菲菲,我就去一周,等我回来我……”
“谁要等你啊,想邀请我过生日的人都得排号。”李雨菲抱胸,歪着头嗤笑,“我懂,程煜舟,你是大集团的大少爷,阶级不同咯。”
“不是的,我也不想这样,可…”可对于程延东而言,挤死李雨菲父母的公司,和捏死蚂蚁一样容易。
程延东忍耐着、放任程煜舟在他妻子的房子里和小女友亲亲热热,就是为了能让他乖乖听话。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有很多苦衷,我呢,也没有那么不讲道理,非要你放下事业陪我玩儿。”李雨菲举起双手投降。
程煜舟眼睛一亮,他小心翼翼地去拉李雨菲的手,感激讨好地笑,“谢谢你菲菲。”
“不用谢。”李雨菲把手抽了出来,“我体谅你的事业心,那你也得体谅我,对不对?”
“当然、当然,”程煜舟迫切道,“我会给你准备礼物,等这次回来,你想去哪里玩我都陪你去。”
“这倒不用了——以后都不用了。”
程煜舟一怔,她的姿态和表情令他莫名恐慌,“……什么意思?”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我仔细想了想。”李雨菲正色道,“总是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你有你的志向,我确实不能让你因为谈恋爱就把事业放在一旁,但我也有我的需求。”
“所以呢,程煜舟,我们分手。”
“你去忙你的吧,我也打算换个男朋友了。这样对你、对我都好。”
就连独自一人的幻想中,程煜舟也不曾奢想李雨菲痴恋他的模样。
他只是希望,她能有一点点喜欢他,能愿意像孩子过家家似的和他在一起玩就好。
“对…你说得对,”他撑持着难看的笑容,“是我不好,你需要一个能陪着你的恋人。”
李雨菲撇嘴,“你知道就好。”
他忽然开口,神色激动:“菲菲,我们结婚好不好?”
“什么?”
“你和谁谈恋爱都行,我们结婚,让我做你的丈夫好不好?”他脸上的笑古怪到诡异,那双眼睛像是在哭泣,嘴角却僵硬地扬着,“J国的法定婚龄是16,我们转籍,结婚好不好?”
“神经病啊!”
他真的长大了,李雨菲用了点力气才抽回自己的手,“别发疯了程煜舟,开你的南半球会议去,我不耽搁你工作,你也别来耽搁我。”
十七岁诶,这么好的年纪,她才不要给一个见不了面的男人守活寡。
“我不耽搁你!”程煜舟拉住她,语无伦次地哀求,“雨菲,我不打扰你和你的男朋友,叔叔阿姨不是限制你的零花钱么,和我结婚,你就可以随便买…”“够了!”
高挑的少女倏地发怒,“程煜舟,我知道你们家很有钱,难道我家就是要饭的?在你心里我是因为钱才和你谈的恋爱?难怪你对我爱答不理,把我惹急了就用礼物哄哄——你大爷的一直就是这样想我的?”
程煜舟怔忪,“我不…”“我懂了。”那对狐狸眼里怒火中烧,“我说哪个正常人会高中就提结婚啊,是你需要女伴,而我这种爱慕虚荣的女人用钱就能打发,你不想错过这么好搞定的女人,对吧?”
李雨菲是真的想要揍他一顿的,可这句话出口,面前的少年涌泄出浓烈的痛色。
他像是被她强拽出壳子的蜗牛,在曝日下痛苦地蜷缩。
这幅姿态,李雨菲一点儿也不奇怪他会哭出来,但他偏偏没有流泪,只是用氤氲潮热的眼眸定定望着她。
她说错话了吗?
李雨菲不确定,这两年他们相处得太少了,她一点儿都不了解程煜舟,看见他反而觉得陌生。
或许他真的喜欢她,或许他有很多苦衷,可不变的事实是:他没法陪着她。
她受够交一个名存实亡的网恋男友了。
“行了,别要哭不哭的,就这样吧。”管他呢,她懒得去想那些弯弯绕绕,“我走了,记得把你朋友圈里我的照片删掉。”
李雨菲没再回头看程煜舟的表情,她心情也差极。
下周就是她17岁的生日,是成年前最后一次,他难得约她出来,李雨菲打扮得美美的,听到的却是这种话。
去年她还和他吵吵,今年都懒得费口舌。
道不同不相为谋,她不能再在错误的人身上浪费青春了。
“这么快就回来了?”父母都在客厅,见了李雨菲笑道,“没和煜舟多玩会儿?”
“不玩了。”李雨菲弯腰脱鞋,“分手了。”
“分手?”李父李母脸色骤变。
“对。”李雨菲往楼上走去,“我休息了。”
死男人,她花一个半小时撸的全妆就用了半小时,血亏。
李父忽而开口,“李雨菲,你过来。”
“干什么?”
“你来这里坐下。”
父母脸色极为凝重,李雨菲莫名其妙地过去坐下。
“到底怎么了?”她回来时一肚子气,现在被爸妈双双皱眉盯着,不由得气短心虚。
自己最近也没犯什么事啊……
“你告诉妈妈,”李母问,“你们俩为什么分手?”
他们这么严肃就为了问这种事,李雨菲顿时放松,“还能为什么,这两年他人也不见,消息也不回,这次连我生日都不来,我还谈什么。”
李父问:“是煜舟提的?”
“当然是我了。”
“胡闹!”
李雨菲吓了跳,“干嘛呀爸。”
李母叹了口气,语重心长:“菲菲啊,煜舟一边念书,一边学习工作,已经很辛苦了,你得体谅下他。”
“我体谅了啊,”父母的反应让李雨菲委屈,也有点不舒服,“所以我这不是让他专心工作嘛。”
“人家没来和你分手,你自己倒提了,又不让你多做什么,你分什么?”李父不悦,“现在马上给煜舟打电话,跟他道歉。”
“跟他道歉?”李雨菲睁眸,“爸你没吃错药吧,我跟他道什么歉!”
“菲菲啊,煜舟顾不上你是因为学习和工作,又不是别的事,你这样确实太不懂事了。”李母帮她拿起手机,“你不好意思提,就给他发个消息,请他来家里,妈妈跟他讲。”
“不是,你们干什么啊,他只是一个男友,又不是我老公,我想分就分了呗。”李雨菲甩手,“我才不要和他复合。”
“你还以为只是一个男友?”李父忍无可忍,“我们辛辛苦苦培养你,化妆师、造型师、那么多衣服包包供着你;你每次分班,我们都去找老师、求校长;就你那成绩,想要和程煜舟上同一所高中,知道我们花了多少钱吗!你以为就只是一个男友那么简单?”
李雨菲愣住。
李母拍了拍老公,“唉呀,你说这个干嘛。”
“我不说,她这辈子都不开窍。要成年的人了,还什么都不懂,天天在那胡闹!”
“那你也不能这么当着面儿说。”“我就是要让她知道,她爹她妈背后付出了多少。”
“什么意思……”李雨菲喃喃,缓缓看向自己的父母,“所以,一直以来,你们那么支持我恋爱,支持我化妆、出去玩,真的是为了讨好程煜舟?!”
李母目光躲闪,“也不能这么说……”
“哎呦,”李雨鸣打着哈欠下楼,“我都听不下去了。”
他趴在转角的栏杆上,似笑非笑地望着沙发上的姐姐,“李雨菲,你真知道假不知道啊?怎么你九岁爸妈就给买手机,我初中才有?用你那光滑的脑子想想——那当然是为了让你联系程煜舟了。”
李母瞪了他一眼,“拱什么火,回屋写作业去!”
李雨鸣拌了个鬼脸,“祝你早生贵子哦。”
李雨菲蓦地起身往楼上走。
李父喝道,“事还没说完,干什么去。”
她头也不回地回房,砰的将门甩上。
“这孩子,什么态度!”李父站起来就要去找她,李母拦他,“你现在去要和她干架啊?她又不是小孩儿了,力气比你我都大。”
“她整一个骄奢淫逸!”李父气得手抖,“一点儿不体谅父母辛苦。”
“她这个年纪,分手可不跟喝水似的?你今天给她劝好了,明天又分了,分分合合的,到时候把煜舟的耐心都磨没了,那才要命。”
“那你说怎么办,这么多年的投资全白费了?”
“要我说么,”李母笑了起来,“孩子是反复无常的,就该大人把事儿给定下。”
“可不就是因为他们俩都不到领证的年纪么。”
“结不了婚,可以订婚嘛。”
李父沉吟。
过了会儿,他拿起手机走去阳台,给列表置顶的程延东拨了个电话。
17岁,这是李雨菲有史以来最糟糕的生日会。
和朋友们定好的流程昼夜间改变,从年轻人的狂欢变成了亲朋好友的团圆饭。
可父母长辈们要为她庆生,她也实在找不出理由反对。
她尚不知晓父母突然大摆酒席、邀请亲朋的原因,生日会被推迟了几天,开场前夕,李雨菲被父母带去一家私房餐厅。
整座餐厅都被包下,李雨菲觑了眼两人的脸色。
呵,终于想起来给她道歉了?
一顿饭她肯定是不会原谅他们的,这次她可是真的生气了。
她盘算着自己要哪些精神赔偿,怎么也没想到,下车推门,她在餐厅的包厢里看见的会是程延东、程煜舟。
“程总。”李父李母笑呵呵地迎上去,问候了主座的程延东,又望向他身边清俊的少年,“煜舟从Y国回来了?”“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太累了?”
“伯父伯母好。”他彬彬有礼地回应,目光焦灼又黯然地落在门口的李雨菲身上。
李雨菲的脸色难看到不能再难看。
上次见面,她对程煜舟吼的那些话犹在耳畔。
她气势汹汹地和他一刀两断,还不到一周,就出现在这里。
李雨菲十七年的风光骄傲都被狠狠碾碎,落了一地。
父母谄媚讨好的姿态、程延东审视货物的眼神,以及程煜舟忐忑不安、破涕为笑般的欣喜,如凌迟的刀子,比当众扒光衣服更令李雨菲羞愤难堪。
血逆流上涌,她控制不住地颤抖,转身就往外走,被李母早有所料地一把抓住。
侍应将门关上,她被父母半拽半拖地压在座位里。
“寒暄就不必了,说一下正事。”程延东打断李父的客套,扫了眼低着头的李雨菲,“雨菲也是我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我很放心。”
“是是是,关键是两个孩子青梅竹马,从小就腻在一起,这可是不多见的缘分。”
“订婚是什么时候?明天?”
“对,明天下午四点,程总看,还要不要加几个席?”
李雨菲倏地抬眸,愕然看向身侧的父母。
订婚?
明天难道不是她的生日宴?
“伯父伯母,”始终缄默的程煜舟开口,“17订婚还是有点早了,我和菲菲都还只是高中。等成年了再办吧。”
李父看了李母一眼,李母笑着道,“煜舟,你们是不知道,过去的订婚就是要在未成年的时候办的。”
“小的时候订下婚约,等双方成年便正式成婚,这才是订婚意义所在。不然两个成年人,明明可以去办结婚,却只办订婚,说的难听些,这不是骑驴找马,心思不纯么。”
程延东也无所谓:“早一年晚一年,都一样。”
“是啊,程总说得对。”李父也笑,“明年你们又是高考又是成年礼又是上大学,事情一个接一个,哪有时间,不如趁现在办了。”
程延东颔首:“嗯,可以。”
“哈……”
一声冷笑插.入大人们和谐的谈话。
几人目光看向李雨菲。
明艳的少女不成体统地歪身斜坐着,一手支头,一手绕着自己的发梢,“我说程老板——你见过我几面,和我说过几句话啊,就这么草率地把独生子送给我?也不怕我带坏他。”
她一副拽二八万的太妹模样,把李父李母震得不轻:“雨菲!”
倒是程延东面不改色,泰然道,“我相信煜舟的判断力,他喜欢就好。”
分手时说的话现在被狠狠打脸,李雨菲一点都不想面对程煜舟。
但她更不想当做一件商品,还没成年就被父母卖给男人。
她硬着头皮,怒目圆睁地瞪向程煜舟,“程煜舟,你是个男人就给我好聚好散!”
他自己知道这两年有多对不起她,他才是该理亏心虚的那一方。
可向来听她话的少年沉默着,没有回答。
李雨菲一愣,在他的沉默之中逐渐心焦。
他在干什么,说啊,说他不想娶她,只要他说了,她爸妈就没有办法。
半晌,少年抬眸,他欲言又止,刹那的停顿里是万般的复杂,有歉意,有担忧,有讨好,还躲闪着期冀。
“菲菲,”他说,“我们可以删减一下宴会名单,不让同学和朋友们知道。”
李雨菲盯着他。
李父李母同时松了口气,李母温声道,“是啊宝贝,要是你怕同学们知道了不好,那我们也可以低调一点,等你们上了大学再公布。”
女人温柔的声音模糊遥远,李雨菲只盯着程煜舟,盯着这个向来对她百依百顺的青梅竹马。
“哈……”她猝然发笑,跋扈刁蛮了十七年,如今方知自己才是被圈养围绞的绵羊。
“程煜舟,你真是好样的。”她直勾勾望着他,“是我在你面前太温柔了,还是你这两年不上学,忘了我是怎么对宋晓娜他们的?嗯昂?你确定要和我试试?”
程煜舟回视她,一言不发。
李父心急如焚,一边观察程延东的表情,一边疾声低喝:“李雨菲,快坐好!在外面发什么疯。”
“发疯?我还没在这小兔崽子面前发过疯呢!”李雨菲蹭得站起来,她双手抓着桌布,霍然一扯——
玻璃瓷器、餐具茶菜蓦地摔了个叮铃哐啷响。
“李雨菲!”“雨菲!”李父李母震惊的呵斥中,李雨菲两步越过狼藉混乱的包厢,抓着程煜舟的头发,抬手一个耳光。
“结啊!”她嘶吼,“你结一个我看看!死不要脸的王八蛋,我不把你和你家拆了我跟你姓!我倒要看看你程煜舟受不受得住娶我的福气!”
这一巴掌打得程煜舟脸歪去一边,也打得李父李母差点昏厥过去。
杯摔碗砸,李雨菲没有留一点力,手掌通红发麻。
她气得胸腔起伏,将盈眶的泪水逼回去。
不能哭,哭什么,她得让他们知道她的厉害。
包厢死寂,不再有一点声息。
少年偏斜的脸颊顿时红起一片,指甲刺破了他的唇角,浅浅的血丝自皮肤下漫出。
碎发凌散地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神情。
寂静之中,熛燃的怒火稍有冷却。
李雨菲意识到,她是在欺软怕硬。
她不敢对卖了她的父母发火,不敢对做主买她的程延东动手——她将一切都算在了程煜舟头上。
他不是完全无辜,但绝非主谋,无论如何不该首当其冲她的愤怒。
可李雨菲没有办法,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做。
点点愧疚慢半拍地升起,她逼迫自己强硬,强撑着泼妇姿态,势必要破坏这场葬送她人生的交易。
只要是人——哪怕不是正常人,看见这样一个儿媳妇,也不可能答应。
“程总,这……”李父李母焦头烂额,都不知道该先去训斥李雨菲,还是先给程延东道歉。
两人语伦无次:“真是对不起,是我们没沟通好,我马上叫人收拾。我让她妈带她回去,我们换个地方,我给您和煜舟好好赔罪。”
“我是没关系的。”这乌七八糟的饭桌后,程延东竟还能安坐着,儿子被打得半张脸肿起,他没有看,直接道,“煜舟,你自己决定。”
少年红肿的侧脸上,额角两缕黑发划落,黏在了眼角。
李雨菲艰涩地咽了口唾沫。
都这样了,他总该清醒了吧。
她看着程煜舟弯腰,捡起掉在脚旁的纸盒。
他低头拆开,从里面取出一方纸巾。
李雨菲很久没有看见程煜舟哭了,上一次大概还是四年级和她吵架。
吵的时候他哭,吵完他又哭着来找她道歉。
她下手这么重么,打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说不出的心虚和尴尬,李雨菲目光微移,避开他拭泪的动作。
但下一刻,修长的手持着那方纸巾递到了李雨菲眼下。
她诧异回眸,正对上少年扬起的脸,那张脸一面冷白,一面潮红。
“菲菲,”他轻声说,“别哭。”
他身后的程延东忽而呵笑一声。
那笑里是说不出的讽刺和怅恨,他掸了掸迸到衣服上的碎瓷,对愣怔的李父李母道,“那就这样定了,明天订婚。我们今天就先回去了。”
父子俩的态度,连李父李母都觉得荒唐了。
两人迟疑着:“那个…呃,煜舟的脸没事吧,我们一起去医院看一下吧。”“对对,得去看一下,都流血了。”
程延东扫了眼儿子的脸。
程煜舟的第二性征越来越突显,已不再和方玉舟相似,却和他越来越像。
“我看没什么事,”程延东漠然道,“只要把婚事定下来,被小姑娘挠两下,他乐在其中。是吧煜舟?”
李父李母错愕着无言以对。
李雨菲的力气他们都知道,那可不是小姑娘打两下的事。
可程煜舟说:“嗯,我没事。”
李雨菲退了半步。一种难以言述的微悚窜上了她的脊背。
这张她从小看到大的脸、她出妆无数次的脸,此刻浮现出了令她毛骨悚然的神态表情。
程煜舟递着纸巾,抬头仰望着她。
那双清润的眼睛分明倒映着璀璨的灯光,却如烂泥塘一般浑不见底。
种种矛盾的情绪没入其间,过于庞杂的感情汇聚在那对眼里,不论多少感情,都无一例外地沉没在泥底,不可自拔,不能脱离。
这根本不是爱情。
“对不起,菲菲。”他用浊如死泥的双眼望着她,被李雨菲扇了一巴掌的脸一分为二,下半张脸歉疚痛苦,上半张压抑着自知卑劣的窃喜。
“就算订婚、结婚,你也还是可以随心所欲过你喜欢的生活。”他以讨好哀求的口吻承诺,“我不会干涉你,也不会往外说什么的,你不用有任何顾虑。”
李雨菲第一次意识到,程煜舟有点不正常。
仿佛把这张漂亮的皮囊一揭,底下不是筋骨血肉,而是一抔汩汩烂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