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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30章

  “所以,林家灭门案的真相就是这样。”

  纪廷元说完,咂了咂嘴,伸手去够放在一边台子上的茶杯。

  “既不是民间报复,也不是底层动乱。真相总比想象来得贫瘠——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上层权斗,林家,不过是这场斗争里的牺牲品。”

  “温家不甘心再做A级公民之间流通的倡伎,想要洗牌上层社会,就是这么简单。”

  “你失望吗?还是这正是你想象中的丑陋真相?”

  林又茉没有回答。

  “这个世界的权利永远握在少数人手里,权力更替再怎么洗牌,金字塔顶端永远是那些人。”

  “那个漂亮的孩子,红刀,他一个从D级爬到B级的底层公民,在这里掺什么热闹?像他这种人,沿着我们替他们设计好的路径,规规矩矩当个社会机器里的螺丝钉不好吗?老师的孩子仍然是老师,医生的孩子仍然是医生,做杀手就好好做杀手,井底之蛙非想爬上井口,看看大人的世界,难怪落得一个身死的下场。”

  纪廷元拿着杯子摇头,“为什么偏偏想不开非插手上等人的游戏。”

  “查不到的真相,说明有人不想让它被知道。这么浅显的道理怎么就不懂呢?”

  “红刀被判了死刑,你那个神官哥哥急得要命,连夜翻出他的双胞胎弟弟送到你手上,就怕你玩具坏了不高兴,赶紧给你补一个新的……”

  纪廷元呷完茶,把茶杯放回桌上。

  ——“啪”,利刃垂直插下,将他的手背钉在了桌上,鲜血淌下。

  纪廷元抬头,对上林又茉漆黑的眼睛。

  她说:“这一切我现在都知道了。”

  “那么,”她直起身,“我只有一个问题。”

  林又茉抬头看向书柜反光的玻璃,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身上已布满狙击手的红色激光点;窗外,无人机悬停,无数枪口瞄准向屋内,全部待命;

  她看向书房的门,几乎同时,门被从外推开,数十名守卫进入房间,所有枪口都对准她。

  一名守卫上前,机械而恭敬地开口:“执刑官,请将您身上的武器全部交给我。”

  林又茉将身上的袖珍手.枪、追踪针,线刃,烟雾弹和剩下的三枚刀片都交了出去。她任守卫全身细致地搜身,一动不动。

  守卫清点完数量,跟纪廷元点头确认,随即,这些人恭谨有序地退了出去。

  书房的门关上,林又茉的视线回到纪廷元。

  灰白头发的老人身上被她扎了四刀,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拔出手背插的刀,拿起刚刚送来的止血针剂,熟练地打进脖子。

  动作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与晚辈闲谈家常。

  “——纪廷元,你在这个故事里扮演的角色是什么?”

  **

  “真是糟了……”

  “这个小孩不会哭,不会笑,甚至到现在这么久,也没见过她说话。”

  房间里传来声音,几名佣人纷纷为难地道。

  “这下,叔父又要责问了,如果未来的林家继承人真是一个哑巴,这该怎么办?”

  这时,一袭白袍停在门口。

  “让我来吧。”温臻温柔笑道。

  房间里的几名佣人吓了一跳,连忙退开,“温臻少爷,我们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温臻向来脾气温和,他弯了弯眼,安抚那些佣人的情绪,随后走进房间,将角落里的小女孩抱起,轻声哄着走了出去。

  他走后,房间内佣人忍不住低声谈论。

  “温臻少爷真是好温柔啊……”

  “人也善良。之前在教堂,那些难民臭烘烘的,像十天没洗澡,别人都躲得远远的,只有温臻少爷不嫌弃,还亲自听他们的祈祷。”

  “难怪林又茉小姐也只肯亲近他……”

  “真是耐心的人。”

  回到神殿为林又茉准备的房间,温臻把门在身后带上。

  他垂下眼,问怀里的小女孩:“怎么了?又茉不开心吗?是不喜欢他们吗?”

  “那下次不让他们照顾你了好不好?”

  黑发的小女孩安静地仰头看着他。她像个洋娃娃,小脸精致,却因幼年营养不良,比同龄孩子更显瘦小。

  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

  温臻笑了,他低头亲亲她的额头。

  “又茉不用管别人说什么,你想说话就说话,不想就不用。又茉怎么高兴怎么做,不用管他们,好不好?”

  在林又茉被神殿“收养”,被发现不哭不笑也不说话之后——温家长者急得头上冒火,找来最好的医生为她看,诊断结果是:身体一切正常,声带也没问题——她只是,选择不开口。

  连带着,长者还对温臻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如果当初不是他杀了林澹夕!”),最后被其他人劝阻了。

  ——温臻是未来的“神官”,是那场政变中最关键的一枚棋子。如今第二条路被他亲手斩断,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将希望全数押在他身上。

  小女孩仍然仰头黑眸滴溜溜地看着他。

  温臻心头泛起柔意。她那么小的时候就被从他身边夺走,他熬了整整两年,现在他的宝藏终于失而复得,他怎么溺爱她都不为过。

  温臻垂眸看她,又亲了亲她的额头,把她放下来。

  “又茉今天想玩什么?哥哥现在有一些空闲,陪你玩好不好?”

  温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笑着从身后拿出一个蓝色的小象,“之前那个毛绒小象坏掉了,哥哥给你买了新的,跟原来的一模一样。你摸摸,是不是一模一样?”

  蓝色的毛绒小象递到她手里,林又茉低头检查了一番,确认没问题后,慢慢地把它抱进怀里。

  温臻笑:“是不是不伤心了?”

  小女孩慢慢点头:“……嗯。”

  只有在他面前时,林又茉才会有这样的反应。

  温臻摸了摸她的头发,唇边露出柔和的笑意。

  “以后玩具玩坏了,都不用难过,哥哥都会给你换一个新的,好不好?”

  小女孩抱着蓝色毛绒小象,只露出两只黑眼睛一眨不眨看他。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佣人恭敬地低声禀告:“温臻少爷,家主想见您……说是尽快。”

  温臻顿了顿,安抚好林又茉后,才起身跟着佣人走进后室。

  长者正在踱步。

  见温臻来,长者径直开口:“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您指什么?”

  “你清楚得很!”

  长者口不择言,恨铁不成钢地注视他,“那个小女孩来这里多久了?两年,整整两年!这两年里,她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她算什么我们要的‘傀儡’,根本就是只养不熟的野猫!”

  温家要的是一个听话的人偶,不是一个连命令都听不懂的傻子。智商虽然没问题,但不说话也不服从——跟傻子有什么区别?

  察觉到温臻神色冷下来,长者拂袖道:“我知道那小孩在你面前有点不一样,但那也是只针对你。怎么?以后她变成你一个人的傀儡?未来的执刑官只听你的话?那剩下的温家怎么办?”

  温臻沉默了片刻。

  他问:“那您想怎么做?”

  长者:“把那个孩子换掉。”

  温臻慢慢抬起眼。

  长者来回踱步,气头正盛:“反正林家人已经死绝了,林馨岚那个女人是个母螳螂,事情做的绝,跟她生孩子的男人全被她杀了,现在林家一个血亲都不剩,正好便宜了我们,找人去实验室换一下样本,反正也不会再有林家人跳出来了……”

  “DNA技术现在那么发达,我们花点精力、花点人脉,找关系动点手脚。换一个听话的孩子,能服从我们命令的,反正现在还早,换个年龄大点的,也节约时间成本……”

  “那她呢?”温臻问。

  长者诧异看他:“当然是杀了。”他皱紧眉,语重心长道,“温臻,做事要看长远。当年林家灭门我就已经容忍了你的任性,但现在不是一意孤行的时候了……”

  他以为温臻会理解。

  温臻的确应该理解,因为他是这样的出色,他是整个温家倚靠的希望,他是未来政变最关键的那枚旗子。

  他的名字,注定会留在历史的篇章里。

  但温臻只是笑了。

  他弯起眼笑,漂亮得几乎不真实。

  “叔父,你要是稍微有点聪明,”他慢条斯理道,“就不会换掉她。”

  语气太过居高临下,长者当即沉下脸:“你——”

  “您猜猜那天差点死在神殿外的男人——”

  “她的亲生父亲,是谁?”

  ……

  ……

  ……

  同年。

  边境小城,大雪纷飞。

  纪廷元拄着拐杖站在山头,俯瞰银装素裹的城景。鹅毛大雪飘落,在他昂贵的外套上积起一层白。

  “居然约我在这个地方,是想说什么?”纪廷元眯起眼看雪景,“这样的天气,对我这种老人家可不友好。”

  “抱歉,我只是觉得这里风景很好看。”

  他身侧走出来一名穿着白袍的金发青年,青年浅金色的长发披散,绿眸平静,笑容圣洁温柔。

  温臻。

  “议会长。”

  “未来神官。”

  两人互打招呼。

  纪廷元:“如果你这次来,是为了让我协助你们温家二十年后的政变,就不用找我了。我人老了,卸任就退休了。”

  温臻:“但您当年协助了我们处理林馨岚。”

  纪廷元:“那是我和那女人有私仇,不是为了帮你们温家成什么伟业。”

  他抬手看表,转身要下山,“我这个现任议会长还是很忙的,如果没有别的事,现在就要回都城了。”

  “——您与前任执刑官林馨岚的恩怨,是因为您的儿子吧?”

  纪廷元脚步停住。

  空气一时变得死寂。

  大雪簌簌落下,这个空无一人的地方,也是个埋尸的好场所。

  温臻无所察觉般,环顾四周,温声道,“这里的确是个美丽的地方。作为A级公民,您大概是因为跟妻子彼此深爱,才会在这座小城,用自然生育的方式迎接孩子的降生。”

  “您也一定非常疼爱那个儿子吧?甚至在他之后,再也没选择培育第二个。”

  “林馨岚喜欢‘去父留子’,跟她生孩子的父亲都会被杀死。”

  “而她杀的其中一个,就是您的儿子。”

  “无论您怎么劝说,她都没有放过他……”

  “这就是您一定要林家灭门的理由,对吗?”

  纪廷元缓缓转过来。

  风雪中,那张苍老的脸阴沉至极,极其冰冷。

  “小神官,你最好斟酌你的用词。”

  风雪之中,白袍的神官静立,美丽的面容在雪中近乎看不清。

  温臻依然是那副温柔的嗓音,说出来的话却极其冷静。

  “那这,或许对您来说是个好消息。”

  “现在您有协助我们的理由了。”

  ……

  ……

  ……

  今年。

  联邦历320年,7月21日。“通奸罪”审判日十日前

  。

  神殿。

  温家内部的问责,无数白袍的神官立在殿内周围,像面容模糊不清的人偶,仿佛一座无声的牢笼。

  “我对你太失望了!你还记得我们的使命、我们的任务,家族的荣誉吗?!”

  “一代又一代……我们究竟付出了多少,命运、信仰、名誉……这一切的一切,全部因为你而毁于一旦!”

  威严的温家长者穿着厚重的金丝白袍站在他面前,高高在上,愤怒地冷声质问:“你作为圣洁的神官,竟犯下亵渎信仰的滔天大罪,你知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玷污了多少人的信念和希望?”

  “你被议会长退婚,我们温家颠覆政权的计划怎么办?我们准备了这么多年,处死了那么多人,把人手安插进每一个A级公民家中,这一切的一切——都因为你的任性,被毁了!”

  “是不是都是为了那个小执刑官?!”

  长者恨恨拂袖,“审判日全部都由A级公民自由投票,林又茉现在请了长假,如果她真的不回来,她不管你,那你怎么办?”

  温臻拂在地上,浅金色的长发蜿蜒在地上,他脸色苍白,唇色失血,身上锁着镣铐,说:“那我即将要做的一切也毫无意义。”

  “你……你。你就因为她可能不再爱你,你宁愿选择死亡?!”

  长者几乎气得说不出话来。

  当年他默许温臻拥有一样“喜欢的东西”,只是为了能拥有拿捏他的把柄。谁曾想,如今它反过来成了他钳制他们所有人的把柄。

  温臻太爱那个孩子了——爱到甘愿为她将刀架在所有人脖子上,甚至包括他自己。

  “就算她回来,能左右投票结果,可万一不够呢?万一就差那一票——你就这么信纪廷元会帮你?”

  温臻撑起身体,他虚弱地咳嗽,血迹顺着唇角淌下。

  “当然了。”他低声说,露出一个隐秘的笑,“林又茉,可是纪廷元的……”

  **

  “或许,你该叫我一声爷爷。”

  壁炉熊熊燃烧的书房内,纪廷元语气温和,笑着说道。

  ……

  窗外的风雪飘摇,这座小城在十一月就进入了冬季,漫天的大雪覆盖。

  篝火的火焰足够旺盛,让整个室内都暖融如春。

  纪廷元的目光落在目前的黑发少女身上。

  火焰暖融,映照在少女的脸上,那张精致的脸如此动人。

  是的,真像啊,跟他过世的妻子真像,跟他的儿子也真像,都是黑发黑眼睛。

  如此迷人的颜色。

  “我为你骄傲。孩子。”解除了所有武器的执刑官让人放心,纪廷元拉起她的手,少女光滑白皙的手放在他的手心。

  “我很高兴,温臻没有把你教得跟你母亲一样古板严苛。”纪廷元面带欣赏,“你是个好孩子,我之前说我为你骄傲,都是发自内心的。”

  “真可惜啊,林馨岚那个女人把我最疼爱的儿子杀死了,无论我当初多么苦苦求她,还是听到了他的死讯……那时我就知道,她永远不懂痛苦。”

  “如你所见,”纪廷元低下头,看着自己已经止住了血的大腿,叹息,“我有无痛症,我感受不到肉.体上的痛苦,可心里的痛……已让我厌倦活着。”

  “所以我能想到的最大的痛苦,就是送他们全家人都去死。”纪廷元道,“让整个林家陪葬。”

  “但幸好……幸好你留下来了。”

  “幸好温臻护住了你。”纪廷元说这话时嗓音微微颤抖,他布满老年斑的手重重地扣在她手上,“幸好他保护了你,你才没有在那场灭门里死去。”

  “我以为你已经死了,我应该保护你的……可惜我的寿命有限,我快死了。”

  “温臻答应我,在他得到所有政权之后,会将这一切交给你。我的孩子,你流淌着我的血脉,你本来应该姓纪,你是天生的政客,你天生应该做这个世界的主宰。”

  “在我死后,我的家业,也全部会归你所有。”

  纪廷元神情恍惚,像是因失血而晕眩。一切真相托盘而出,他不再有遗憾,他缓缓抬手,摸上林又茉的脸。

  “你的眼睛,真像你的父亲啊,也像我的妻子……这么漆黑,深邃,像雪夜里的夜空……”

  林又茉静静站着,她一动不动,任他触碰。

  她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想您,弄错了两件事。”

  纪廷元一愣:“什么?”

  “第一件事,红刀告诉您的刀片数不是七枚。”

  “是八枚。”

  林又茉舌头卷起,从唇中抿出一枚刀片,身影闪电般掠至他身后,刀刃瞬间架上他的喉咙。

  “第二件事……”

  林又茉低头注视刀片闪着的寒光,密密麻麻的狙击红光打在她身上,纪廷元连忙高喊“不要开枪!”“不要杀她!”。

  林又茉俯到他耳边,确保说的话只有纪廷元能听见。

  “我看过林家的相册……”

  “我的父亲,是黑发蓝眼睛。您喜欢的我的黑眼睛,来自于我的母亲,您的杀子仇人,林馨岚。不是我的父亲。”

  话音落下,她毫不犹豫地划开了这位前议会长的颈动脉。

  鲜血如喷泉般激射而出,淋漓,滚烫,大幅喷洒上书房对面的墙。

  “很抱歉——我不是您的血脉。”

  林又茉退后一步,不让血溅到身上,神情冷漠。

  “温臻骗了我,骗了温家人,也骗了您。”

  纪廷元惊恐地震怒地回头看她,不可置信地嘴张着,却发不出一个字。鲜血从喉咙破口喷涌而出。

  割喉所致的出血量约1500到2500毫升,足够染红一整块手工羊毛地毯。

  “嗬……嗬……”他拼命发出无意义的喘息声,抬手想让狙击手开枪,但可惜,林又茉刚刚的话只说给了他听,狙击手还规矩地遵守着他之前的命令,不敢对林又茉动手。

  他目眦欲裂,手牢牢地抓着轮椅扶手,青筋爆出,疯狂拍打金属。

  过了两分钟。

  纪廷元瘫软在轮椅上,死不瞑目。

  ……

  书房内死寂一片。

  林又茉没有抬眼,抬起几根手指,对着狙击枪瞄来的红点示意。

  片刻后,红点缓慢收回。

  她现在是纪廷元明面上唯一的“继承人”。

  没有人敢再对她扣动扳机。

  她垂眼看着那具瘫软的尸体,收回了视线。

  “骗了所有人啊……”她说。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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