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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29章

  神殿的后室。

  气氛沉闷。

  “你知道你惹了多大的麻烦吗?”

  严厉的声音愤怒地响起,“来历不明的孩子,还可能是个A级公民的后代!你知不知道如果她的长辈找上门来,事情会变得多麻烦?”

  温家长者来回踱步。

  “还有那个男人……那个男人你倒是做得不错,死在外面,跟我们没干系。”

  “但那个孩子——”

  房间另一人打断他道,“叔父,这不是很好吗?”

  “温臻长这么大,头一次开口要东西,就让他养着吧。反正也没人能证明那孩子在我们这,不是吗?”

  长者本来还想说什么,忽然想起早前关于“没有温臻把柄”的对话,只忿忿哼了一声。

  说话的人补充:“就算以后被发现,我们也能说,是在神殿台阶上捡到的弃婴,一时心软收养了。谁能说我们错了?”

  话到这里,的确没有任何可以指摘的地方了。

  ……

  后室的门关上。

  温臻退出来。

  他沿着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间。

  这个房间布置得洁净庄严,作为下一代神官的预备役,温臻有着远超同龄人的待遇。

  但此刻,房间中央却放着一个婴儿摇篮。

  “对不起,她还是不肯喝奶……”

  “没关系,谢谢。”温臻温柔弯眼,目送佣人退下。

  等到佣人离开,他自然地解开神袍的衣襟,露出一边,弯腰将孩子抱起来,给她喂奶。

  小婴儿眼睛滴溜溜地盯着他,张嘴叼住,咬得很起劲。

  温臻垂眼看她,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这才拿起身边早就准备好的奶瓶,凑到她嘴边:“吃饭吧。”

  小婴儿又嗦了他两口,才恋恋不舍地转向奶瓶。

  温臻轻轻地叹口气,在她额头上亲了亲。

  “真是个坏习惯

  呢。”

  这个坏习惯源于温臻给她第一次喂奶。

  那时,温臻怕自己身上沾了灰,于是再抱她前先洗了个澡,而她在咬奶嘴时,很自然地蹭开了他的浴衣,然后——

  理所当然地咬住了不该咬住的。

  “……”

  她……是把他当做了母亲?

  当时的温臻僵在那里怔了好半天没有动,他低头望向怀中乱动的小婴儿,她明明饿了,却死咬着没有奶的地方不放,仿佛本能地认定了他。

  于是温臻顿了几秒,试探着把奶瓶的奶嘴靠近她嘴边,她很聪明,这个嗦一会儿,那个嗦一会儿,脸颊嘟嘟囔囔,黑漆漆的眼睛觑着他,仿佛一眨不眨。

  面包和鲜花都要。

  温臻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笑出了声,绿色眸子弯弯,他是第一次发自内心地高兴。

  他觉得她可爱。他对人类的幼崽毫无兴趣,但她不一样。

  温臻的亲吻落在她的额头。

  “好吧,就让你吃吧。”他允诺道。

  从此以后,就是这样了。婴儿像有动物本能的幼崽一样,认定了喂养者就不再变更,每次非要温臻亲自喂才肯喝奶。

  温臻垂下眼,深绿色的眼眸柔和地注视她。

  “吃慢点啊。”他说,“又没有人和你抢。”

  温臻生平第一次,察觉到一种不同于以往的情绪。

  他是爱她的。她从他身上喝奶,她被他喂养大,这怎么不算爱?

  他不能产奶,但如果他能,他也会直接喂她的,这并没什么不同。

  甚至如果她需要,他也会去打产乳针,那些跟能养育她比起来,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同伴好奇地问:“你给她取了名字吗?”

  温臻说:“幼茉。”

  幼年的茉莉。

  她来的那天,花园里,那株漂亮的茉莉开了。

  温臻想养育她一辈子。

  ……

  ……

  “温臻,你早该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温家长者冷冷道。

  长者站在温臻旁边,望向神殿外。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神殿后门,几个黑衣人护着一个人缓步而出——这人怀里规规矩矩地抱着一样东西。

  一个襁褓。

  温臻站在一侧,眼睫垂下来,一言不发。

  那是一群林家的下属。

  “林家的林馨岚不是什么简单的人。你最多瞒几个月,瞒不了一辈子。”长者声音沉沉,“那婴儿是执刑官的后代。她迟早要被找回去,在林家长大。”

  “你喂养了她大半年,过家家的游戏难道还没玩够吗?”

  “温臻,不过几个月而已,你不会真把她当家人了吧。”

  “那又不是你亲生的孩子,你就是个拿奶瓶给她喂食的人,你一没生她,二没哺乳过她,你难道代入了母亲的角色出不来?”

  温臻垂着眼,睫毛投下浅淡的影,那双美丽的绿眸此时格外暗沉。

  他轻声说:“……你懂什么。”

  长者没有听清,以为温臻听了他的话有所触动,点头说:“那你想改变这一切吗?”

  长者满意地道:“成为下一任神官。我们会告诉你家族的使命。届时,你就有足够的资源和地位去掌控命运。想在这个世界立足,你就得做人上人,温臻,这才是命运的规则。”

  温臻没有回答。他的目光透过玻璃,追随那个被黑衣人抱上车的小小襁褓和驶离的汽车背影。

  温臻的脸靠近玻璃,手指也用力贴上玻璃,指节用力地发白,仿佛这样就能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

  “我不会再允许的。”

  他很轻、很慢地道,像自言自语。

  “我不会再允许,再有任何人,有能力……把你跟我分开。”

  任何人。

  **

  “嘭”的一声,刀尖钉入墙壁!

  纪廷元的轮椅猛地撞上后墙,但这一道冲击,还是没有林又茉瞬间出的刀来得强烈。

  “嚓!”又是一声抽刀。

  纪廷元捂住胸口,摇头叹气:“哎……能不能照顾一下老年人的心脏?我一百三十二岁,医生说我有冠心病,这样下去,真要命归黄泉了。”

  刀就离他的脸3cm,实在是太近了。

  林又茉慢慢把插.进墙内的小刀拔出来,黑发少女敛下眼,声音平静:“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纪廷元:“当然是字面意思。”

  书房内篝火燃得旺盛,火光跃在两人的脸上,也在她手中刀刃上闪出一道寒光。

  纪廷元反而笑了:“看来那位神官什么都没告诉你,那你们平常都在南城做什么?谈心?祷告?还是上床?”

  林又茉未动,连表情都没有变。

  纪廷元满意地咂了咂嘴:“你瞧,这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就像这个扭曲的时代,根本不会有真正无私的圣人。愚昧的人相信奉献,而我们相信利益交换。”

  “就像你圣洁的哥哥一样,他可是操纵舆论的一把好手,你没看见那些人是怎么崇拜他的吗?简直像看神。‘无辜的鸢尾花’——真会挑名字,新闻标题写得真好。”

  “执刑官,连你的好名声都水涨船高呢!他为你营造得这么用心,从形象到舆情,滴水不漏。不得不说,他这个人确实厉害得可怕。”

  林又茉垂着眼,火光下,她那双眼睛一片漆黑,仿佛没有倒影。

  “你有无痛症。”她说。

  “这是你不怕我动手的原因?”

  她方才拔刀时的动作很快,他却毫无躲闪迹象——答案不言而喻。

  纪廷元惊讶:“执刑官你不打无准备的仗,我很欣赏。但几个月前来的那个漂亮的孩子,就没你那么聪明……”

  林又茉的刀就这样扎进纪廷元的大腿。

  血流如注,纪廷元低头看了眼,叹口气,念叨他的地毯。

  “这块是羊毛手工织的,我收藏了七十年。”

  “红刀见过你?”林又茉言简意赅。

  “你知道这一小块地毯就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而且都城只有一家做这种手织……”

  嚓的一下,又是一把刀扎进去。

  “原本我不必出面,但我想亲自了解你的信息。”纪廷元终于回答了。

  “红刀说了什么。”

  “什么都说了。他看起来骨头不太硬。随便威胁两下就服软了。”

  “比如你身上带多少把武器,你平常喜欢去什么地点,你们最近出的任务的进度,你的个人喜好,甚至,你们做.爱的次数……”

  “哦对,游乐园好玩吧?听说你不喜欢香草味的冰淇淋。”

  纪廷元说着露出笑容。

  下一秒,另一把刀扎进他的另一条腿。

  他哼了一声,低头望血,又抬起头来:“三把了……这下你身上还剩四把刀,对吗?”

  林又茉没有回答。

  纪廷元像上课的老讲师一样语重心长:“你看,这就叫信息不对称。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只有成本和利益的换算。”

  “不过,”他笑了,“看来我可能要收回这句话了。如果不是因为抚养你长大的那位神官对你的爱,你都活不到现在。”

  “譬如你两岁时的林家灭门案……”纪廷元声音在这里戛然而止。

  他抬头看她,观察她的表情,面上的讶异不像装出来的,“你这也不知道?”

  “你真是太有意思了,小执刑官。”

  **

  联邦302年。18年前。

  轰隆一声雷响,划破了都城的半个夜空。

  大雨倾盆,电闪雷鸣仿佛只是夜幕的背景。

  都城市中心的林宅,一片漆黑、死寂。

  方圆几公里都处于停电的状态,这在以电力维持社会运转的联邦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除非是人为。

  哭声、喊声、尖叫声都已经消弭殆尽,温家的神官们走进来时,杀戮已经停止了,血迹一直蔓延到门边。

  “这里就留给你们吧。”

  时任议会长的纪廷元拄着拐杖,从门廊中缓步走出,雨水打湿他灰白鬓发。

  他拿出手帕擦去溅到昂贵外套上的血,漫不经心道,

  “我跟林馨岚那个女人的仇

  ,已经结清了。”

  “我奉劝过她做事不要那么绝,可她不听,那我只好用自己的方式复仇了。”

  “我说话算话,我把小辈留了几个活口给你们,你们随意挑选。”

  纪廷元走出林家大门,身后跟上他的那些杀手们。

  温家人来负责善后。

  神殿和教堂拥有大片合法墓地,处理尸体,对他们而言不值一提。

  温家长者穿着镶着金丝的黑袍,嗅到了血腥气味,冷笑感慨道:“温家做这群A级公民的倡馆几百年,蛰伏准备了这么多年,受了那么多屈辱,终于熬到了今天的开端。”

  一场会在未来发生的政变。

  这场政变的第一步,是杀掉现任的执刑官——那个太聪明、太危险的女人。差一点,她就察觉到了他们的图谋。正好,纪廷元愿意帮忙,节省了他们一大笔力气。

  而下一步,就是挑一个林家的孩子,从小培育,将来让他成为新的执刑官,一个完全听命于温家的傀儡,他们的计划才会万无一失。

  多么完美的计划。

  一群黑袍的神官走进林家室内,大多数人已经死了,还有不少人微苟延残喘。

  如纪廷元所言,林家的七八个孩子被五花大绑,装在“儿童娱乐室”里。

  他们嘴里被塞着布团,手被反缚在后,像嗷嗷待哺的小鸡雀一样“唔唔”叫着拼命挣扎,眼睛上蒙着黑布,什么都看不见。

  长者走进儿童娱乐房,看到墙上挂着的电锯、斧头、粗针、各类刑具,心想林家的儿童娱乐方式果然别致。

  温臻跟在他身后进来。

  两年后的温臻,高挑了一些,美貌更加惊人。他穿着一袭黑袍,绿眸在黑夜中宛如黑猫的眼睛。

  温臻只是扫了他们一眼,就从房门口离开了,不知去向。

  房间内,长者已经开始跟旁人核对:“我们之前看中的是哪一个来着?”

  “林今溯、林澹夕、林云芽……”

  每读一个名字,便有孩子浑身颤抖,仿佛听见生机。

  “得挑年纪小的,记性差,才方便掌控。”

  “对了是这个。林澹夕。”长者满意地找到了选中的人选。

  这是他们多方向考核,评估,挑选出来的最佳人选。脑子不灵光,服从性强,但偏偏一身蛮力,在格斗和武器上表现出不凡的天赋。

  “就是他了。”

  很快,叫做林澹夕的六岁小孩就被单独拎了出来,神官麾下的下属走进房间,几声金属刮擦的声响,很快,其他人挣扎的声音全部陷入死寂。

  林澹夕蒙着黑布,吓得抖如筛糠。

  长者正柔声安慰他,不要害怕,我们是来救你的。就看见温臻从黑暗的房间一侧走了上来。

  他似乎刚从地下室上来。

  “去那里做什么?”长者皱眉。

  对于这名肩负温家未来使命的神官,他处处满意,但长者仍然记得温臻的心理评估结果,那或许在什么时候就是一枚定时炸弹。

  温臻披着黑袍,淡金色的长发柔顺地垂下,绿眼睛淡漠,长者这时候才看见,他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

  黑发的小女孩约莫两三岁,瘦骨嶙峋,已经瘦的脱了相,像好几天没有吃饭,幼猫一样窝在温臻怀里,像已经昏了过去。

  被她的哥哥姐姐们关在了地下室。

  长者眼神一变,过了几秒,倏地反应过来:“……是她?当年那个婴儿?”

  长者随即笑了:“温臻,我知道你念旧情,但无论你怎么努力,今天林家也只能留下一个继承人。她太小了,也太弱了,我们在他们两个之中挑选,不可能越过林澹夕选她……”

  话音未落,温臻从下属身上抽出长刀,手起刀落,银色寒光闪过。

  “嚓”的一声——温臻那张精致的面孔溅上一道殷红的鲜血。

  仿佛地狱来的艳鬼。

  林澹夕的身影软软倒下,像散成两块的棉花糖。

  黑夜中,长者仿佛头一次认识温臻一般惊惧地盯着他。

  而头一次杀人,心脏毫无波动的温臻,只是抬起他那张沾满了鲜血的面孔,说:“现在你不用选择了。”

  ……

  ……

  ……

  “我不相信,你真的从来没有发现过,执刑官。”

  “你一定什么时候发现过,但选择了忽视,不是吗?”

  “看来也不是他的单向付出啊,你其实发现过,但选择不相信。”

  “你真的从来没有发现过吗?”

  ……

  边境城的书房内,林又茉缓缓抬起眼,壁炉跳动的火光,在她眼底模糊出一层阴影。

  她想。

  她想起来过。

  在那个夜晚。

  在那个漆黑的夜晚,那个林家死光所有人的夜晚,在那个弥漫着血腥气和鸢尾花香气的夜晚。

  温臻把她从地下室抱出来,摸着她的头心疼地说,别怕。

  哥哥会保护你。

  然后他说……

  ……

  温臻走出林家,他抱着怀里的小女孩,微微抬起脸,夜空中的雨幕淅淅沥沥,映着他那双柔和、令人不自觉会新生好感的绿眸。

  他说:“把他们的头全部砍下来。”

  斩首是防止诈尸最好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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