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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两界川临水照银汉弄疼你了?


第35章 两界川临水照银汉弄疼你了?

  暮兮晚一直都记得自己的洞房花烛夜。

  因为这是她初见楚扶昀。

  在此之前,她对楚扶昀的了解全部来自方外宫其他仙祖们的谈笑闲话,偶尔在一些仙家筵席上,她也能远远的见上他的一个背影。

  只是从未真正近距离的见他。

  在这场声势浩大的迎亲结婚中,方外宫对外瞒下了逼她结姻一事,更怕外人瞧出她不情愿,特意选了贴近红尘的嫁娶习俗,用一张红盖头,将她的情绪全部藏了起来。

  殿门被推开,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暮兮晚听得出来这是楚扶昀的脚步声,和他生活百年,她实在太熟悉不过了。

  她忽然想,走到她眼前的这个人,是真正的楚扶昀吗?还是他仅仅是自己的梦中人,一段回忆而已?

  等一等就知道了。

  只要看楚扶昀会不会作出和百年前的洞房花烛夜一模一样的事就好。

  脚步声来到她身前,站定了。

  暮兮晚盖着红盖头低着眸,一声不吭,指尖微微攥紧了,看上去紧张又不安,仿佛她当真是一位等着自家夫君前来揭盖头,喝合卺酒的新娘子似的。

  夜色很长,偌大若虹的仙宫里没亮夜明珠,也没燃花烛,只有月光。

  静谧的,清冷冷的月光。

  暮兮晚听见,站在自己身前的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静了片刻,他取过一旁的喜秤,小心翼翼的来撩她的红盖头。

  暮兮晚一双眼睫颤了颤,仿佛鸟儿苏醒时那般振翅一抖,她在万籁俱寂中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自己所有静水深流的情绪。

  她随着一点一点撩开的红绸,抬头,看见了满室静谧清澈的月光。

  然后,她看见了他。

  她看见了梦里一百年前的楚扶昀。

  蓦然间,暮兮晚眼眸一眨,闪了一涟水光。

  深眸,浅唇,很罕见的着了一身如流火西倾的红衣,又被月色一照,明暗雕刻了轮廓,琉璃色

  的眸子安静平和,一凝一望,就仿佛见了苍黄人间。

  暮兮晚不得不承认,月下红衣郎君,最是世间惊艳人。

  比起一百年后身上多了三分苍凉色的楚扶昀,一百年前的他,还多了三分天神出尘相。

  楚扶昀半跪下来,目光停在她身上,恍若星色。

  “终于见到你了。”他说了这样一句话,又轻又浅,像是怕吓着她似的,字句都斟酌着不惊着她。

  暮兮晚恍惚间产生了一种错觉。

  好像她坐在这儿,不是为了什么结姻成婚,就好像他们之间,好像还有点儿别的什么羁绊关系似的。

  楚扶昀修长硬朗的手将她的盖头取下,放在一侧。

  “累了么。”他明白,她风尘仆仆舟车劳顿,不可能不累。

  暮兮晚闭了闭眼,答道:“累。”

  她其实在想,一百年前的这个夜晚,她对他是什么态度呢?

  防备,只有防备。

  那时的她还牵挂着千洲,牵挂着袁涣轩。

  为了这个,她对他从没什么好颜色,她一厢情愿的认为,是他毁了她原本的生活,毁了她的自由。

  她拒绝与他有任何心平气和的交谈,也拒绝他的靠近。

  楚扶昀眉心轻皱,又如浅息般叹了一气。

  他站起来,微微俯身靠近了她,开始将她乌发间所有如枷锁一般的花钗玉饰,慢慢拆下。

  花钗落在床榻上,她如瀑布般的乌发垂落。

  全程,暮兮晚都只是平静的默认了他的一举一动。

  在发间最后一根玉簪被取下时,楚扶昀又问道。

  “自己会褪衣衫么?”

  暮兮晚面上看上去平静无波,心里实则被气笑了。

  对。

  就是这种不说清楚明白的话,害得她误会了好久他不是个好人。

  她赌气般回了一句:“不会。”

  楚扶昀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怔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倾身靠过来,开始解她繁缛复杂的衣裙外衫。

  一百年前的楚扶昀似乎并不擅长与她这个年龄的姑娘沟通,说的话又模棱两可,当初,害得她一直误以为他要对自己做些什么。

  她记得,百年前的他也是这样,问她需不需要宽衣解带,她被他吓得差点儿应激,险些直接跟他动手,楚扶昀也不客气,两三下就没收了她身上藏着的所有匕首,机关,暗器。

  后来她就更讨厌他了。

  今夜梦中,华丽精致如云彩般的衣衫被一层层剥下,落在床榻上,像落了一床的彩霞。

  暮兮晚身上繁复的枷锁终于落下,她穿着简单的衬裙里衣,平静的坐在床榻上,没有半点儿不适之意。

  其实楚扶昀什么都不打算对她做。

  一百年前的这个夜晚,什么逾矩的事都没发生过。

  她被方外宫的人装点的太过华丽,楚扶昀只想拆下她身上所有的束缚,让她好好休息而已,新婚夜间又没有仙侍在侧,他只能亲手来。

  也是很久以后,暮兮晚才想明白,其实楚扶昀从一开始虽与她形同陌路,但却对她并无什么恶意。

  他娶她,似乎只是为了将她放在他身边照顾。

  这能怪她误会么?

  解了外衣,楚扶昀抬手用法术化了朵莲花,里面凝着仙露净水,他又取来一方手帕半跪在她面前,神情看上去十分无可奈何。

  “你来还是我来?”他望着她描眉画目的脸颊,似乎是想卸去她面上的妆容。

  一百年前的暮兮晚是自己动的手。

  如今的暮兮晚面不改色心不跳,只想躺平。

  楚扶昀第三次叹气了。

  他认命般用方帕沾了仙露净水,然后抬手,轻碰上她的脸颊。

  暮兮晚被微凉的帕子和他掌心拢上来的温度沁的眼睫一颤,身体不自觉抖了一下。

  楚扶昀停了动作,蹙着眉问她。

  “弄疼你了?”

  暮兮晚轻抿了一下唇:“没有。”

  楚扶昀继续动作起来,擦拭着她点了粉黛眉目。

  他比方才轻了一些,似乎是拿不准力度,毕竟像这样小心翼翼照顾人的小事,想来纵横捭阖的白帝也从没干过。

  “以后就留在白洲了。”他手上的帕子脏了,又重新取了一方手帕,半跪在她面前继续替她净脸,“有什么不适应的,记得同我说。”

  留在白洲。

  暮兮晚眼眸里浸着一线水雾,有泪光泛在眼尾,被楚扶昀的指腹一拂过,不动声色的抹去了。

  她记起,百年前的她听见了这话,心里只有委屈,无法倾诉的委屈。

  对于当年的她而言,留在白洲,已经算称得上“背井离乡”四个字了。

  这种委屈无处安放,在漫长的岁月里渐渐演化成对他厌恶,演化成憎恨,她甚至认为,是他将她囚禁在了白洲,剥夺了她的自由。

  百年前的暮兮晚初来乍到,仿佛一只警惕性十足的刺猬,她将自己的内心藏起来,蜷缩起来,只想在孤苦伶仃的环境里能最大程度的保证自己的安全。

  今时今日,重新听见这话,暮兮晚只觉得更委屈了。

  她已经有十二年没回过白洲了啊。

  死亡的十二年,于她而言,简直称得上另一种“背井离乡”了。

  楚扶昀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心绪,但是,似乎又将她的委屈理解成了另一件事。

  “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你可安心自处。”

  他拿着方帕的指腹就这样在她面上一寸一寸掠过去,眉眼,鼻尖,脸颊,一处一处拂过去,唇上的口脂不好拭,他不得不用了点儿力道,碾过她柔软的唇。

  暮兮晚原本所有的委屈,仿佛也被他擦拭的干干净净了。

  她忽然有点儿好奇——楚扶昀在白洲一直挺照顾她,但当时的他,究竟能照顾她到哪种地步?

  有求必应么?

  她眨了眨眼,唇角一弯:“你不是我夫君么?”

  楚扶昀一怔,像是妥协一般皱了皱眉:“如果你接受了这个身份,想这样认为,也可以。”

  暮兮晚很放肆的往满是云彩的床榻里一躺,卷着被子理直气壮:“陪我睡觉。”

  楚扶昀:“……”

  他站在原处,不为所动。

  暮兮晚抬眼看着他,不解似的歪了歪头:“怎么了?”

  她又想了一遍自己的举动,没有很过分吧!当年的楚扶昀确实对她处处照顾,连七杀枪都允她随便用,陪睡一下又怎么了啊!

  他声音一沉:“你是对谁都这样?”

  暮兮晚眼睛蓦地睁大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反驳道:“怎么可能?我只对你这样啊,我不是都嫁给你了?不然今天!和我拜了堂牵了对月婚帖的人是谁!方才对我动手动脚拆我头发解我衣服的人又是谁!”

  楚扶昀叹道:“今日是你初次见我。”

  暮兮晚:“……”

  对不起,她忘了这一茬了。

  楚扶昀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倾身跪上了床榻,压过她的身子反手一扣,擒住了她的腕子。

  就在暮兮晚以为他要做些什么的时候,她忽然感知到一道磅礴却温和的法术从他的手上传来,顺着她的经脉淌进体内,在她身体里深深一探,游走过她的六经十二脉。

  “千洲的人,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或说了什么?”他手上的气力缓了一分,松开了对她的钳制。

  暮兮晚终于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了!

  他竟以为她被方外宫的人下了药或者种了蛊!他宁可相信她是被千洲的人带坏了,也不相信她是一时色心大发!

  一百年前的他真的对她毫无歪心思啊!

  为什么啊?

  暮兮晚忽然泄了气,声音有点儿闷闷的:“没有,方才是我胡闹。”

  楚扶昀最后在她腕间探过一遍,站了起来,叹了一息后说道。

  “好好休息。”

  是个命令,语气比较强硬,是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下意识说出来的话。

  他一怔,又刻意将语气放缓了。

  “白洲对你没有限制,今后想去哪儿,都由着你。”

  他说完这话后,转身离开了。

  徒留暮兮晚独自一人抱着衾被唉声叹气。

  她怎么以前从没发

  现,原来楚扶昀一开始就对她挺不错?

  偏见在心中根深蒂固,以至于一百年的她认为他做什么都是别有用心,都是怀着利益和目的,她看见了他身上说一不二的冷硬态度,却半点儿没注意到他身上的好。

  她曾经很讨厌他,再加上她还得杀他,就更别提会对他有什么好态度了。

  她和他赌气,和他吵架,甚至在白洲兴风作浪为所欲为,楚扶昀也只是由着她,甚至连吵架也甘愿奉陪。

  暮兮晚终于明白,辰星为何仅靠一场雨就能困住整个两界川的人了。

  美梦太好了,谁都不想醒的。

  但她不能留在这场美梦里。

  她得找到辰星的藏身之地,然后出去,回到现实与楚扶昀汇合。

  辰星会藏在哪儿?

  梦中的时间如白驹过隙,一日三秋,暮兮晚安静地等待着美梦的流逝,等待着时间的转折。

  若说初来白洲的日子她对楚扶昀只有满心皆备,但最终,所有的防备也只会被时间软化,这份情愫的转折从何而起已经无法探究了。

  但她记得一桩事。

  有一日白洲起了大雨,她想趁着这场雨逃离白洲。

  她也确实这么干了。

  一路行动算得上顺利,只是略不巧,她在刚进入千洲后,就碰上了一场边境战争。

  哪怕她独自一人颇有道行修为,可面对千军万马,总归难以抗衡,她不幸被卷进了这场战役里,然后被埋在了尸体下面。

  后来,是楚扶昀冒雨赶来,将她从废墟里找出来的。

  暮兮晚认真回忆着,她想,得去重新看一看当年的这场雨。

  ……

  与此同时。

  楚扶昀坐在梦中的帝微垣书房中,正处理着军务。

  一入梦,他就察觉到他与她被辰星分开关在了不同的梦中,但幸好,相隔得不算太远。

  他不知道她身处哪段光阴,但他如今所在的,是她来白洲以后的那段岁月。

  最欢喜的时光。

  除了有她在身边的日子,没有第二个答案。

  “将军。”梦中一切如旧,有记忆里的太仙急匆匆来禀告,“少宫主今日在训练场设擂比武,将您手下的人都揍倒了。”

  楚扶昀头也没抬,只是浅嗯了一声。

  “将军不生气?”太仙困惑。

  “她是我的师妹。”

  楚扶昀笑了笑,说的话笃定分明,显得理所当然。

  “自然是这天下最优秀的姑娘。”

  他不慌不忙,似乎连辰星的去处也不甚担忧。

  多亏他自身也是星宿下凡,与辰星算得上身份相同,凭借着这一点儿感知,他能感应到辰星在他们入梦后,径直藏进了暮兮晚身上,而且多半,就藏在她眼睛的泪水里。

  得先将她眼里的辰星取出来,否则,他们离不开这场梦。

  他安静地等待着梦境变迁,等待着他与她重逢的那一刻。

  他只是在头疼一个问题。

  等找到她后,该怎样,才能让她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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