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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自然之神


第76章 自然之神

  孟埙及时赶来将范一摇拉上船。

  范一摇猛推开他, 还欲再次跳水。

  孟埙冷声道:“就算你是天狗,也有力竭的时候,不想活着等你的好师兄回来了?”

  范一摇浑身湿透, 水滴不停顺着她发梢落下,冷风中不自觉打着寒战。

  她眼睛虽紧盯着海面,却也知道孟埙说的是事实, 刚才破阵已经消耗太多体力, 若是再这样不管不顾深潜, 只怕还没找到师兄, 小命先搭进去了。

  “你有没有办法带我入海?”她忽然转身,抓住孟埙衣襟问。

  孟埙看着一脸迫切望向自己的少女,怔愣片刻。

  千百年相处, 他何曾在她眼中见过这等忧思惦念?她虽从小好管闲事, 但孟埙熟悉的,是出于善念的担心,是出于友情的关怀,是出于正义的坚持, 而不是如此刻这样……

  那是属于一个女子,对一个男子的牵挂。

  “求你了, 带我去找我师兄。”眼泪在她眼中打转, 啪嗒一滴落上他衣襟。

  很奇怪, 明明已经是一具披着画皮的枯骨了, 理应五感尽失才对, 可为什么被她眼泪打到的地方, 会有些烫呢?

  烫得发疼……

  孟埙垂眼无声看着范一摇, 忽然伸手指勾出她脖子上的挂绳。

  感受到冰凉指尖触碰到脖颈, 范一摇一惊, 这才发现脖子上还坠着师兄送的护身符,她下意识抬手想阻拦,却听孟埙道:“不是要找他么,得有个他的东西才行。”

  孟埙以那枚护身符为阵眼,折扇在虚空画符文,做了个临时的避水阵,然后一把抓住范一摇手腕,带她从船上跳下去。

  这次入水的感觉和平常不同,范一摇觉得自己好像身处于一个巨大的水泡中,不需要她划水游动,便能自然在海中飞速行进,孟埙身上的衣服甚至都是干爽的。

  在护身符的指引下,两人不断下潜,然而周围光线却并没有因为远离水面而减弱,甚至有越来越明亮的趋势!

  “这是……哪里来的光?”范一摇问。

  孟埙:“你往下面看。”

  范一摇低头,这才发现在他们的脚下,海底极深的地方,隐约有红光流动。

  “那是什么?”

  “地下岩浆。”孟埙简短解释。

  本该漆黑的海底世界被岩浆映亮,如染上血色,整片海底岩层随着火山的活跃开始剧烈震动,大量气泡从地底冒出,上一秒还艳丽多彩的珊瑚下一秒变得灰暗惨白。

  “这附近应该有海底火山喷发,扰动海水造成海啸。”

  “那大师兄……为什么要来这里?”范一摇心中忽然生出不祥预感。

  然而,她已经无需别人来回答。

  只见一抹熟悉的黑色影子,正飞速向着岩浆源头飞掠,赶在火山喷发前一刻,以庞大龙身,层层缠绕住整座山体!

  “大师兄!”

  烛龙盘山,以己身强行镇压火山喷发的趋势。

  范一摇睁大眼,看到令自己永生难忘的一幕——

  悠长的龙啸声中,海底大地剧烈震动。暴虐的火山崩裂塌陷,浓烟升腾,碎石滚落,然而一切喷发外泄之势,都被缠绕其上的黑龙牢牢束缚,犹如得不到宣泄的发疯凶兽,叫嚣着拼尽全力挣脱枷锁。

  随着一双赤红龙目猛然睁开,整座火山以极大的幅度震颤两下,黑龙周身龙鳞寸寸开裂,血液从伤口中缓缓渗出,染红附近海域,最终化为一片血雾,缓缓覆上蒸腾的岩浆。

  火山熄灭,岩浆冷却,周围归于黑沉的死寂。

  范一摇感觉好像有人在拿刀剜自己的心脏,疼得她忘了呼吸,她想冲出去,却被避水阵拦住,寸步难行。

  “过去,我要过去找大师兄……”她目光空洞,努力想要从漆黑水域中看清什么。

  孟埙操控着避水阵向火山靠近,因为有那枚护身符的指引,他们很快就在一片狼藉的碎石堆里找到了江南渡。

  此时他已经昏迷不醒,遍体鳞伤。

  孟埙将人纳入避水阵,漠然道:“避水阵快撑不住了,可能没法坚持到水面,你注意看好他,一旦阵破,就只能想办法自己游上去,是死是活便与我无关了。”

  范一摇倒是没有生气,将大师兄摆了个舒服的姿势,让他枕在自己腿上躺好,诚恳道:“这次谢谢你了,要不是你帮忙,我师兄可能凶多吉少。”

  孟埙冷哼一声,没再说话。

  三人以最快的速度向上,避水阵破的时候,他们距离水面还很远。

  范一摇有孟埙的提醒,早早做好了准备,在避水阵失效的瞬间,抓住江南渡的手拼命向上游。

  孟埙默默在下面注视着两人,知道以范一摇现在的体力,绝对不可能顺利游到水面,于是双手结印,又以阵术在后面推了他们一程。

  然而也是因为这一推之力,反倒连累他自己向海底沉去。

  此处正是阳光能够抵达的极限,光与暗交界之处,孟埙正向着暗处下沉,而范一摇和江南渡则向着光明处不断上升,三人仿佛就此分道扬镳,各自奔赴两个不同世界。

  孟埙放任自己向着深渊般的海底下坠,抬头望着那头也不回,只知道拉着另一人奋力向上的身影,不觉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看来,那只属于他,永远看着他的小狗狗,终究是被他弄丢了呢……

  ……

  范一摇一心带着师兄向上游,并没注意到孟埙,甚至在孟埙以阵术助力她的时候,也没有察觉,只觉得有一段游得不那么吃力。

  等她终于破水而出,又探了探江南渡的呼吸,确定他无碍,这才意识到身边好像少了个人。

  “孟埙!孟埙!”范一摇四顾张望,嘴里喃喃自语,“他现在就剩下一副骷髅架子,总不会被水淹死吧……”

  “小狗狗说的话还真是让人心寒啊。”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范一摇欣喜地回头,发现孟埙正架着那艘承载着惊天鼓的船向他们驶来。

  “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的!”她松了口气,笑得灿烂。

  孟埙默默看着,伸手帮她将那条半死不活的龙拉上船。

  此时海面依然不平静,天空飘着细雨,巨浪一波接着一波。但无论是范一摇还是孟埙都很清楚,如果没有江南渡,现在的海面绝对不会是这个样子。

  “其实还挺意外的,没想到大师兄会做这样的事。”范一摇跳上船以后,从衣摆撕下布料,开始为江南渡包扎。“从小到大他都嫌弃我喜欢多管闲事,教导我乱世之下独善其身才是明智之举。”

  孟埙盯着少女温柔的动作,看她为他心疼,为她感动,语气不善地讽了一句:“很好,他终于知道履行他身为自然之神的义务了。”

  这时附近传来呼救声,有落水的幸存者,看到他们的船犹如看到生机,不管不顾游过来。

  孟埙漫不经心结了个手印,一个海浪过来,便将那些人推出数十米远,断了他们登船的念想。

  范一摇简直不可置信,瞪孟埙:“你这是做什么!”

  孟埙面不改色:“这船上载着惊天鼓,如今再加上我们三个人,最多再能上来十人,可是那些落水者没有百人也有数十,全都游过来,你救谁,又不救谁?若是引起争端累及惊天鼓,反而麻烦,不如谁都不救。”

  范一摇瞪了孟埙半晌,终究什么都没说,扭头跳下了船。

  孟埙脸色一沉,斥道:“范一摇,你要知道,你想救的这些人无知又懦弱,自私又麻木,他们根本对这个国家,对这片土地毫无用处。你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只是浪费精力罢了!”

  范一摇完全拿他的话当耳边风,不多时便将一个快被呛死的少女丢上船,回头对孟埙道:“我把我的位置让给她,这总可以吧?”

  孟埙盯着范一摇,忽然很无力:“值得么?就这样一个干巴巴的黄毛丫头,可能没上过学,可能前一分钟还挤在人堆里看你被活祭。”

  “但她也可能是那个愿意在船上为我留下活扣的小姐姐,也可能是下一个朱先生呀!你保护惊天鼓是为了重立九鼎,重立九鼎是为了挽救国运,可国运是什么?难道不是由每一个人的命运共同组成的?”

  少女乌黑的头发此时被海水浸润得油亮如缎,额前的碎发一缕缕打着弯沾湿在光洁小巧的额头上,衬得皮肤愈发皙白如玉。

  这番质问在孟埙看来幼稚又可笑,可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回去。

  这时也不知范一摇看到什么,眼中像是点燃了光,又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游走了。

  孟埙阻拦不及,只能顺着她刚刚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之前那艘被当成祭品的大船,大概是用料的确上乘,在这样的巨浪拍打下竟然没有碎,依然半沉不沉地漂浮于海面上,俨然已经成了很多幸存者的栖息之地。

  范一摇在海中尽量搜救幸存者,找到一个,就往大船的方向运送一个。

  本来就是沉船,依附于船上的人越多,船下沉的速度就越快,渐渐地,有人显露出不满,一些强壮的男人仗着体能优势,开始推船上的女人和孩子下水。

  “看清楚了么?即便到这种田地,这些人也只顾着恃强凌弱,独自保命,毫无对同类的体恤。如此卑劣,又如此自私,将国运寄托于这些人身上何等可笑。”

  孟埙驾着小船来到范一摇身边,看着大船上互相拉扯扭打的幸存者,想到刚才范一摇就是为了保下这样的人,放弃了锻造惊天鼓的绝佳机会,好不容易熄下去的怒火又死灰复燃。

  范一摇却根本没空听他分析人性的丑恶,漆黑的眼睛只顾紧紧盯着大船的水位线。

  这里距离岸边还有很远的距离,四面海浪翻涌,寸步难移,即便没人作乱,用不了多久,等船沉了,船上的人也要一起完蛋。

  这意味着,此时所流失的每分每秒,都是这些人生命的倒计时。

  “小狗狗,别那么傻了,与其在这里将时间浪费在这些没有价值的人身上,不如借着海啸余力,布阵锻造……”

  哗啦——

  孟埙毫无防备,被泼了一头一脸的水。

  而本该在水中被他耳提面命教育的人,却已经像条鱼儿般破水而出,飞身跳上那艘大船。

  孟埙:“……”

  “帝俊,省点力气吧。”

  身后传来一道男子的声音,是江南渡醒了。

  “你不管她么?就任凭她这样胡来?”孟埙没好气瞥了江南渡一眼。

  江南渡面无血色,幽深如渊的眼睛正望着船上提刀的少女,唇角扬起一点温柔的弧度。

  “以前无法理解她,但是现在我大概明白她的想法了。”

  刚才在海啸即将爆发时,江南渡做出了一个让自己都意外的决定,竟将她一个人留在原地,冒着让自己粉身碎骨的风险前去镇压海底火山。

  他不知道他究竟是为了什么,只知道在那一刻,眼前浮现的是宁静的海边日落,是烟火气十足的渔家小院,是一双双或麻木或痛苦但依然活着的眼睛。他不想看到,这些画面最终全部化为满目饿殍遍野。

  “你这样就不怕害了她,让她重蹈覆辙?”

  这句话似是戳到了江南渡的逆鳞,他目光倏然收回,轻轻落在孟埙身上,那黑眸深处的幽幽寒意,即便是孟埙,也不禁觉得心底发憷。

  “你以为我没想过改变她?但她就是这样的人,没法被改变,也不应被改变。我没法保证她选择正确道路,却至少可以保证,无论她选择哪条路,身边都有我陪伴。”

  ……

  范一摇跳上大船,直接一刀飞过去,干脆利落,将那几个想要推别人下船的无赖吓得差点尿了裤子,这才短暂震慑住混乱的局面。

  然而就在这时,船身忽然发出一声令人汗毛倒竖的断裂声,紧接着,整艘船顿时歪斜,下沉了一大截,甲板如一面巨大的滑梯,几乎呈现出接近六十度的夹角,将上面渺小如蝼蚁的人们卸饺子一样倾倒进海里。

  一些反应迅速的还来得及抓住船身附着物,而更多的却被船身下陷引起的旋涡卷进水中。

  惊叫声,呼喊声,辱骂声,海水倒灌进大船的哗哗声……各种撕心裂肺的声音响彻云天,俨然将这片水域变成炼狱般的存在。

  即便是范一摇,刚才也是一个不留神被滑到了船尾,此时正努力借力攀爬上来。

  刚才险些被范一摇飞刀削掉头皮的无赖们,此时正占据船头围栏一处绝佳的求生位置,眼看着范一摇一点点跃至船头,他们心中惧怕被秋后算账,随手抄起东西往她身上砸,并鼓动身边的人一起把她弄下船。

  “是她!都是她!是她上来以后船才突然沉的!”

  “这丫头是那个龙王新娘!我认得她!”

  “妖物!妖物啊!快让她滚下船!不然触怒了龙王大家都得死!”

  “让咱看看是谁放这龙王妻上来的,也把他一起推下船!”

  范一摇爬到中间抓住了甲板围栏,停下来准备歇口气,却感觉到抓着栏杆的手正被人一点点往外掰,抬头看过去,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泪眼婆娑,嘴唇发抖。

  她认得这个女人,就在刚刚,她才将她和她的孩儿从海浪里捞出来。

  “对,对不住了,你是龙王新娘,只有你下去,我们,我们才能活命啊……对不住了,真的对不住了……”

  范一摇直直盯着女人的眼睛。

  这是一双没有丝毫神采的眼睛,眼白发黄,眼瞳昏暗,充满了惧怕,畏缩,和绝望。

  亦如这里每一个穷苦百姓的模样。

  范一摇没有说话,默默抬起另一只手,手上提着的烛息刀反射出冷光。

  女人以为范一摇想要她的命,竟然也没躲开,认命般地闭上了眼。

  烛息刀挥落,却只是打在了金属围栏上,发出叮的一声!

  女人一个机灵,吓得睁开眼,却已经看到少女借着这一击的力道,松开抓围栏的手,又向上飞窜了几米。

  女人呆呆抬头仰望着那身姿灵动如仙子的少女,蒙昧的眼中,隐隐闪过一丝不可查的轻松和庆幸。

  终究是没被推下去……

  真,真好。

  眼看着范一摇提刀飞上船头,那几个无赖吓得缩成一团,其中一个叫得最欢的赖皮头,甚至一惊之下没抓稳,径直从船上掉了下去,发出杀猪般的惨嚎。

  范一摇跃至船头,片刻不停,直接踩在了那几个无赖的头上,重重一踏,然后攀上船头桅杆,直至顶端,挥开烛息刀砍下,一刀斩断了如幼童手腕粗的帆绳。

  三根数十米长的帆绳凌空坠落,如蜿蜒长蛇,被范一摇自半空抓住,然后从船上一跃而下,沉入海中。

  看到这一幕的众人全都愣住,不敢相信这小小的龙王新娘竟然自己主动跳下了船。

  然而,当他们所谓的触怒龙王的罪魁祸首离开后,大船的下沉趋势不但没有停止,反而愈演愈烈。

  一时间苟延残喘的大船上又是一片鬼哭狼嚎,混乱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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