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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114 小世界(九)
◎宫变◎
粉白的裙摆静静垂落, 柔软光滑的丝缎在马车中灯盏的照耀下散发出柔和的光彩。
这无疑是极其好看的。
但落在雍王眼里,就凭空多出了一种森然的鬼气。
裙摆忽然开始摇曳。
因为景昀来到了雍王身前。
雍王艰难地咬着牙,撑起身体。
重重撞上一块铁板的感受, 想必没有人愿意体验。但即使全身上下的骨头都开始疼痛, 雍王仍然顽强地克服了这种痛苦,撑起身来。
眼前这幅诡异的景象令他感受到了极大的危险。
哪怕现在马车停下,一群手持刀剑的杀手一拥而上, 要将雍王剁成碎片,带给雍王的恐惧都不会比现在更加剧烈。
原因很简单,因为面前这幅景象太过诡异,无法解释。
雍王是个聪明人,正因如此,未知的危险远比可知的威胁更能令他恐惧。
“你是谁?”雍王厉声道。
他的面容因为声音快速拔高显得有些狰狞, 但这并不是因为他沉不住气, 而是尝试着通过这种方式再度向外示警求救。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寂静。
雍王的余光瞥见了垂落的车帘。
那块温软厚实的帘子落下, 封死了车门处所有缝隙,甚至在车厢颠簸时仍旧一动不动。
但雍王明明记得,自己上车时触碰到的车帘明明柔软至极,只是一块普通的嵌绒缎布。
景昀淡淡道:“议政殿里不是刚见过,雍王兄?”
“衡阳?”雍王惊声道, “你这是……你这是……”
他的恐惧并没有因此而减少半分,雍王当然认识衡阳公主, 但他很难相信一个内向静默、自幼养在深宫中的小公主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他的马车中, 还是以这样一种诡异的形式。
他宁愿相信面前这个粉白衣裙, 鬼气森森的小女孩只是生了张和衡阳公主相似的脸, 抑或是易容而成。
景昀的耐心一向不是很足, 尤其对着不喜欢的人, 于是她没有等雍王将自己的问题问完,直接给出了回答。
“我是来杀你的。”
很显然,这个回答并不令雍王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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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里,车队行驶在宽阔的官道上。
趁夜行路总是不太安全,夜色里隐藏着许多危险。不说那些近年来越发张狂的匪徒,只说马车深夜行路,本身就很容易出现问题。
更何况这支车队行进的速度很快,车队中点起的火把却并不很明亮,反而有些黯淡,像是在故意掩藏行踪。
无论怎么看,这支车队都很怪异。
车队静默地行驶在深夜里,为了避免马蹄声惊动官道两旁不远处的村庄,所有的马蹄上都包裹着软布,将原本响亮的马蹄声变得很是低沉,几近于无。
很多马蹄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云层上低沉涌动的闷雷。
忽然,黑夜之中,一瞬间光芒大作。
前方的夜幕里,无数火把同时点燃,将漆黑的夜色完全撕破,明亮有如白昼。
车队停了下来。
停在了灯火之外,黑暗与光亮的交界处。
火光映亮了夜色,因此被黑暗掩藏的车队也变得清晰可见。
和寻常车队不同,这支车队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虽然一共只有六辆很是朴素的马车,却自有一种格外夺目的气势。
被火把完全照亮的官道前方,不知何时无声地涌出了许多黑衣的人影。
那些漆黑的颜色,就像黑夜。
黑夜笼罩了前路。
车队中的所有人各自抬手,按向兵刃,神情警惕至极,却并无惊惶之色。
为首的那辆马车车帘缓缓掀开,车中白发白须的老人睁开眼。
他的须发白成了雪,但那双眼睛仍然极为清明。
他望着前方,对着正中那位黑衣人颔首:“原来是郁护法。”
车队中所有人眼底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天底下姓郁的人有很多,但当郁这个姓氏后面加上护法二字,那么世人都只会想到一个人。
——西方木叶城中那位强大至极、凶名赫赫的魔教右护法。
关于这位郁护法,最著名的传闻是他十五年前东入中原,与当时正道魁首、天宁寺住持慈音大师交手,在天宁山外苦战三日三夜,重伤败退,此后数年未入秦国。
但正道为此付出的代价同样惨重。
与郁护法一战之后,慈音大师心血耗竭,数月之后溘然长逝,圆寂于天宁寺中。
从那之后,正道衰微之势更加明显,天宁寺与魔教也结下了无法化解的梁子。而郁护法虽受重伤,但慈音大师一死,魔教右护法的凶名更盛,魔教气焰大涨。
老人缓缓道:“郁护法十五年不曾踏入中原,今夜忽然现身,是何用意?”
郁护法道:“我十五年不入中原,听闻如今天宁寺已经凋零,琼台山独领风骚,特来领教。”
天宁寺自慈音大师死后,虽没能再出一个正道第一,但地位积淀摆在那里,仍然是人人心向往之的正道门楣。郁护法此言一出,语气极为矜傲,像是天宁寺已经破败不堪,全然难以入他的眼。
老人道:“怎敢,敝派门庭浅薄,当不得阁下盛赞。”
郁护法道:“何峰主不必谦虚。”
老人道:“敢问阁下亲身至此,深夜拦路,便只是为了与贫道比试一场?”
郁护法道:“当然,我胜,你们死;你胜,我们死。”
这哪里是一较高下,分明是生死相搏了。
能说出这样丝毫不留余地的话,可见郁护法自信到了极点。
围在何峰主马车左右的琼台山弟子全都面露怒色,唯有侍立在何峰主身旁的两名弟子面色微变。
何峰主眼帘低垂,叹了口气。
“何必如此?”
何峰主是琼台山长老,正道中赫赫有名的人物,郁护法十五年前就曾听过他的名字。
因此何峰主问的认真,他也答得认真:“因为教主需要借你们那辆马车中的人头一用,不过你应该不会愿意给我,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把你们杀干净了。”
何峰主神色微变,终于确认对方原来真是为了车中这个年轻人而来,再叹口气,平静道:“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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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泰五年,萧昭仪秘密入宫,贞献皇后对外声称有妊,此后接连多次遇险。”
景昀背光而立,她的影子落在车厢地面上,被拖得很长。
“贞献皇后薨逝前,我亦多次遇险,直到贞献皇后薨逝,在请罪折中说明我是位公主,宫里的风浪才渐渐平息下来。”
“所有人都认为这是白诫一党暗中弄鬼,你说是不是,雍王兄?”
雍王镇定道:“白党狼子野心,做出这样的事并不奇怪。”
“是么?”景昀淡淡道,“但在开泰二年,贞献皇后怀有身孕,却意外小产,此后终身难有子嗣,所以才有了后来的萧昭仪。那时白氏女初入宫门,如何能将事做的风雨不透?”
她凝视着雍王表面镇定的脸:“帝后二人从不敢对白党掉以轻心,他们真正能够交付信任的,恐怕只有寥寥几个血脉亲近的宗室,当年老雍王妃还活着,时常入宫探望皇后,是不是?”
“先帝膝下子嗣单薄,没有长成的儿子,所以白诫挑选了血脉亲近的宗室子立为皇帝,老雍王与皇帝同为睿宗之孙,先帝之侄,却因年纪较长而错失皇位,想必这些年来日夜不甘,是不是?”
“你们是不是认为,先帝驾崩后,可以择选血脉亲近的宗室子即位,当今驾崩后,自然也能如此。”
景昀蹲下身来。
她那张秀美冰白的稚气面容,在雍王眼中简直诡谲有如恶鬼。
“贞献皇后薨逝前,仍然念念不忘她当年未能生下的那个孩子。”
景昀平静地对着雍王做出了最后的判决:“你父母取走的性命,就由你来偿还,很合适。”
“不要!”雍王终于忍耐不住,撕心裂肺地惊叫起来,“不要,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未能说完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一只雪白的手掌,轻轻扣在了他的颈间,看似没有用力,却让雍王喉头咯咯作响,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咔嚓一声。
像是一只成熟了的苹果从树梢落下,摔落在地面上。
雍王大睁着双眼,脖颈以一个奇异的角度扭曲着,呼吸已经停止。
景昀转过身,拎起桌面上那只茶壶,随意洗净扭断雍王脖颈的那只手。
裙摆轻晃,她从车厢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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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王死了。
死在离宫回府的马车上,车到王府时,侍从们掀开车帘,看到了雍王躺在车厢中脖颈扭曲死不瞑目的凄惨尸体。
可怜陈王与淑成公主,这两位宗室柱石年纪已高,精神不济。回府睡下还不到半个时辰,就被惊慌失措前来报信的雍王府侍从惊醒,拖着疲惫老迈的身体匆匆赶来。
“白诫欺人太甚!”淑成公主面色铁青。
无论是她还是陈王,倒是都没有往皇帝身上去想。
毕竟宗室与皇帝的矛盾,本质在于衡阳公主能否即位,而非雍王。倘若皇帝只是不喜雍王,而非硬要将玉玺交给衡阳公主,宗室多半也会尊重皇帝的意见,重新挑选其他宗室子弟。
昨夜保皇党与宗室匆匆奉诏入宫,去时都以为皇帝自知大限已到,要召集宗室群臣交代后事了,入宫后才发现皇帝确实是要交代后事,说的内容却和他们所想大相径庭。
对宗室来说,昨夜皇帝非但没有同意选择雍王作为未来的继承人,反而提出了匪夷所思的建议,实在是令他们大失所望。
但就在他们离开皇宫,各自回府的路上,雍王被杀死在了马车里。
这不能不令人产生许多联想。
宗室们入宫时,以为皇帝是大限将至,准备选择雍王作为未来的继承者。那么从始至终被排斥在外,没能参与昨夜那场觐见的白党又会怎么看待?
如果白党和宗室们的猜测一样,认为皇帝传召宗室是为了决定未来的继承人——事实上确实如此,那么白党先下手为强,在回府的路上除掉雍王,就变得很合理了。
陈王性情沉稳,至此也忍耐不住,怒色显现。
淑成公主厉声道:“今日杀雍王,明日是不是要杀我?后日把景氏杀个干净,秦国便是白家天下了!”
她霍然起身,拔下发间珠簪,满头花白长发散开,连说三个好字。
陈王心头一跳:“长姐,你要做什么?”
淑成公主喝道:“我还能做什么?白诫眼看就要杀上门来了,我除了披发跣足去哭一哭太庙,求父皇在天之灵为我做主,还有什么办法?”
她看着陈王,道:“你去不去?”
陈王谨慎惯了,劝阻的话已经到了唇边,却化作一声长叹。
他悲凉道:“我景氏煊赫三百年江山,如今竟被臣僚逼迫至此,不过是一条性命,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去吧,去吧,我随你一起去。”
开泰十四年冬,这是个注定要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年份。
宗室柱石陈王、淑成公主率十三名景氏亲王公主,披发跣足前往太庙哭拜。
这个举动直接将白丞相推至风口浪尖。
宗室哭跪太庙,此举一出,雍王之死即使与他无关,未来史书之上,也必定会留下他白诫威逼皇权、擅杀亲王的浓重一笔。
精心维护多年的声誉,至此算是毁于一旦。
令白丞相焦头烂额的事不止这一桩。
仅仅数日之后,白丞相心爱次子的脑袋挂在了距离京城三百里外的琼台山脚下,连带着的还有数颗琼台山的脑袋。悬挂人头的那面白墙上,以血书龙飞凤舞写着琼台山勾结朝廷权臣,忝为白党门下走狗。
正道名门与白丞相的合作,本是一桩极为隐秘的事。而今这脑袋一挂,却将所有暗地里的交易翻出来摆到了明面上。
“事已至此。”他的长子苦苦劝道,“父亲,等不得了!”
白丞相终于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疲态。
声誉受损、爱子惨死,无论哪一件事都是打击,使他显得更为衰老。
但他的声音仍然沉着,神态依然镇定。
尽管他看上去那样年迈,但当他负起手时,一种难以描摹的气势便出现在了他身上,唯有巍巍如山四个字能够形容。
“皇帝快死了。”白丞相淡淡道,“就在这两日,准备着。”
长子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喜色,那喜色中还带着一点隐隐的忐忑。
三日之后,皇帝再度下旨,传召宗亲重臣入宫,于议政殿正殿议事。
这次奉诏入宫的不止是宗亲与保皇党,而是朝中所有重臣。
当着殿内宗亲朝臣的面,皇帝再度亲口要求传位衡阳公主,只是这一次,衡阳公主没有出现在议政殿中。
毫不意外,以白丞相为代表的白党立刻全都表示反对,各个引经据典长篇大论,简直恨不得冲上去指着皇帝的鼻子要他收回乱命。
然而上次竭力反对的宗亲们,这一次却表现出了极大的克制。
原因很简单,睿宗、先帝、皇帝三代君主子嗣单薄,若要过继宗室子继承大统,按照血脉亲近来算,已经遇害的雍王毫无疑问排在最前列——由此可见,当年老雍王夫妇的谋划其实自有其道理。
雍王既死,宗亲们能够扶持的合适人选,就只能从旁支宗室里挑选——但白丞相挑选的那位世子同样也是旁支,宗亲们即使挑出合适的人选,同为旁支宗室,并无太大胜算。
但难道真要同意皇帝荒谬的想法,扶持衡阳公主?
这个念头在宗亲与保皇党的脑海中一闪而逝,又很快被摒弃。
他们沉默地交换着眼神,交换着各自的盘算。
没有人注意到,御座上病骨支离的皇帝眼底闪烁着奇异的神采。
正殿极大,御座极高,皇帝坐在御座之上,能够居高临下地俯瞰整座正殿中的景象。
皇帝有些昏沉,眼前闪烁起斑驳的色块,他听见那名白党的重臣义正辞严说完批驳之词,于是开口问:“丞相意下如何?”
白丞相低头,语气极为谦和,话中深意却极为生硬。
不出所料,果然如此。
皇帝默默想着。
他甚至已经听不清白丞相滔滔不绝的话,胸口再度泛起熟悉的疼痛。
生机一点点抽离身体,皇帝逐渐感觉自己的五感正在远去。
今日一早喝的那碗汤药所有药效终于完全发散,被强行提振起来的精神变得涣散,紧接着疲惫与病痛迅速反噬身体,连带着体内最后一点力气都即将消失殆尽。
顷刻间,御座之上,皇帝用尽最后的力气,厉声道:“住口!”
白丞相话音骤止。
皇帝颤巍巍抬起手,指着白丞相,不住哆嗦。然而斥责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一口殷红的鲜血已经喷薄而出,淅淅沥沥尽数洒在了御案之上。
皇帝捂住胸口,颓然倒下。
随侍在旁的赵太监蓦然爆发出尖利的嘶叫,那声音无比恐惧、无比凄厉,仿佛杜鹃啼血、猿猴哀鸣:“皇上被白丞相气死了!”
——“皇上被白丞相气死了!”
这声尖锐的、凄厉的嘶叫声穿透殿门,划破寂静,飘到了大殿外的广场上,也飘到了正殿两侧的偏殿中。
守在殿外的禁卫们听到这声惊叫,彼此对视,表情变得极为惊骇,而那些洒扫的宫人内侍则面色苍白、不住颤抖。
议政殿的偏殿中,皇贵妃蓦然起身,脸色惨白如纸。
听到这声惊叫的人太多了。
殿内宗亲重臣,无数禁卫侍从。纵然是白丞相,也无法承担杀死所有人灭口的后果。
等候在偏殿中的御医们匆匆忙忙来到了正殿里,诊断完皇帝的脉搏,惊恐至极,跪倒在地。
御案上那口淋漓的鲜血还未完全干涸,赵太监惊惶的喊叫声仿佛还回荡在正殿里。
殿内一片死寂。
白丞相立在殿中。
短短一瞬的失态之后,他的神态渐渐化作冷凝而毫无表情。
他转过头,声音不高不低。
他说:“动手!”
作者有话说:
加班到九点才回来,还差一千字实在写不完了,明晚补上。让大家久等了,很抱歉,本章评论区发二十个红包,明天景昀和师兄就一起跑路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