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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113 小世界(八)
◎“你想死吗?”◎
议政殿中灯火通明, 殿门紧闭。
殿外寒风凛冽,景氏皇族几位王爷与公主沉默不语,站在廊下。
保皇党的朝臣们匆匆赶来, 依次朝廊下这几位宗室中的中流砥柱点头问好, 站到了宗亲这边。
为首的陈王与淑成公主对视一眼,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眼看远处的风雪中已经没有其他人到来,而廊下站着的除了宗亲, 竟全都是保皇党的朝臣。
陈王心中蓦然生出不详的预兆。
按辈分算起来,他是皇帝的叔叔,宗室中地位和辈分最高的王爷,经历三朝,阅历极深,脑海中一瞬间便出现了数个可怕的猜测。
——难道皇帝已经驾崩, 今夜是白党假传旨意, 意欲将宗亲及保皇党一网打尽?
淑成公主的面色极为严峻, 道:“皇上不是传召我等前来么?为何还不宣进?”
守在廊下的内侍恭顺道:“还请公主稍待。”
陈王在淑成公主眼中看出了相同的忧虑,他正准备开口时,忽然殿门轻响,两扇沉重的门扉徐徐打开。
皇帝身边的赵太监出现在门口,将门外的宗亲朝臣引入殿中。
殿内充斥着浓郁的药气, 混杂着安神香,化作一种并不难闻却很古怪的气息。
寝殿内层层帷帐垂落。
陈王与淑成公主为首, 宗亲与朝臣们共同下拜。
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从帷帐后传来:“起身吧。”
内侍们挑起帷帐, 皇帝倚靠在床头, 面色枯槁, 眼窝深陷, 已经是一幅行将就木的模样。
事实上皇帝的年纪并不老, 如果以秦国历代君主的寿命来评判,应该正值壮年。然而此刻他面上笼罩着沉沉的死气,仿佛下一刻便会停止呼吸。
陈王心底悲凉难掩,垂首不愿多看,却感觉身边淑成公主的身体有些僵硬。
陈王抬起头。
他看见层层叠叠帷帐之中,皇帝床边的阴影里,坐着一个美丽纤弱的身影。
正是皇贵妃。
皇帝咳了起来。
内侍连忙上前为皇帝拍抚脊背,而皇贵妃款款站了起来,朝殿中拜倒:“妾见过诸位长辈、诸位大人。”
淑成公主有些浑浊的眼中露出难以掩饰的利光,以皇贵妃的城府,也暗自心惊,不得不侧身避开。
“皇上。”陈王缓缓道,“军国大事要紧,怎能有后宫嫔御在旁。”
这句话看似是在向皇帝表示不满,实际上却是陈王拿不准皇贵妃出现在此的原因。
倘若皇贵妃依仗白党势力,故而随侍在此,那么有了陈王的这句劝谏,再加上殿中众人的附和,皇贵妃就只能请罪告退。
然而皇帝却摇了摇头。
他慢慢止住咳嗽声,疲惫地点了点头。
方才消失的赵太监突然出现了。
他的腰弯的很低,引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走了进来。
那是个年纪尚小,粉白衣裙的女孩。
“过来,衡阳。”
皇帝疲惫地张开双手。
景昀朝床前走去。
皇帝的脊背离开了迎枕,在皇贵妃的搀扶下坐直身体,伸出手拉住了景昀。
他的目光从殿中众人不明所以的面上一扫而过,紧接着他从枕边取出什么,放在了景昀手中。
殿中响起了短促的惊呼声,不知是哪位朝臣眼尖又沉不住气,所以叫出了声。
景昀捧着手中冰凉沉重的玉玺。
那枚玉玺通体白如雪、润如脂,底部沉沉烙印着“受命于天”。
秦国皇帝共有六方玉玺,每一方的用途都各不相同。
在这六玺之上,又有一方传国玺,并不轻易动用,却是皇权本身的象征。
此刻,这方传国玉玺就静静躺在景昀的掌心里。
皇帝有气无力道:“衡阳,拿稳了。”
说罢,他左手牵起景昀,右手攥住皇贵妃,将她们二人的手臂一同拉住。
皇贵妃眼中噙泪,盈盈欲滴,俯身拜倒:“妾必不负皇上重托。”
皇帝别开头,有些费力地咳嗽起来,掩住面上一闪而逝的厌恶之色。
殿内众人神色或惊或疑,不断交换着目光,还有些人已经张开口,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便要出列说话。
陈王再忍不住,向前道:“皇上这是何意?”
皇帝气虚声弱,说话很是耗费力气,皇贵妃便代为解释:“衡阳公主乃皇上独女,自幼由贞献皇后教养,尊贵无匹……”
“闭嘴。”淑成公主打断了皇贵妃的话。
她的脸色很冷,她的话很不客气。但这位辈分极高、威望卓著的公主当然有资格这样说,她是先帝长姐,睿宗嫡长女,身份尊贵无匹,即使白丞相权倾朝野,面对这位公主也要留三分颜面。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淑成公主是真的有资格代表大半个宗室的。
皇贵妃不欲激怒淑成公主,自然只能住口。
陈王朝这位长姐使了个眼色,淑成公主却连他的面子也不给,直接喝问道:“皇上这是何意?”
淑成公主这样的态度,实在是很不客气。
皇帝静静看着淑成公主:“朕的意思,姑母不是已经想到了?”
傀儡皇帝也是皇帝。
皇帝在白丞相面前毫无还手之力,不代表真的懦弱至极。
殿中众人神色各异,陈王偷偷咳嗽一声,伸手想去拉淑成公主的衣袖,却终究没来得及。
淑成公主皱起眉来:“胡闹!”
殿中绝大多数人心中和淑成公主的想法别无二致,只是有些话能想不能说。
皇权本就岌岌可危,皇帝的尊严绝不能再被消解。
像淑成公主一样,居高临下呵斥皇帝,无疑是极不合适的。
皇帝咳嗽着道:“淑成公主这是何意?”
他直接把淑成公主问他的话还了回去,但这一次,却不再称呼淑成公主为姑母,而是直呼封号。
陈王心说不好,目光往后一扫,扫见雍王正低着头,心想不行——雍王是宗亲们有意推举的继任皇帝,于情于理这个时候他都不能出来说话。
陈王对着萧家家主丢了个眼色,示意他出来劝说皇帝。
萧家主却跟着低下头,只做不知。
陈王气了个倒仰,只好自己上前一步,打圆场道:“皇上,淑成公主脾性忠直,素来有什么说什么,并不是想要冲撞皇上。”又对淑成公主猛使眼色。
淑成公主自幼身份尊贵,从未忍气吞声过。过去白丞相逼凌皇权太甚时,她敢命丈夫儿子带着公主府侍卫前去砸相府大门,如今对着皇帝,自然更不会收敛脾气。
好在她明白陈王是为了自己考虑,勉强忍住气:“皇上,此举不妥。”
皇帝问:“有何不妥?”
淑成公主眉头皱紧,硬声道:“衡阳如果是个皇子,宗室不会有任何异议,我知道皇上只有衡阳一个骨血,但她毕竟是个公主!”
皇帝道:“那又如何?”
公主也好,皇子也罢,反正他快死了,衡阳这孩子又有些神异之处,他这个做父亲的存些私心,顺从女儿的心意,又能怎么样?
不要说什么皇帝肩上的责任,他登基数年来,说话从未管用过。既然从未真正做过主,没道理人之将死,反而该担起责任来了。
皇帝心里是这么想的,因此嘴上也说的理直气壮。
“皇上。”太傅的声音传来,肃然道,“这是乱命。”
皇帝问:“乱在何处?”
和景昀想的不同,太傅并没有说出女子当国牝鸡司晨一类的话,他只是平静地注视着皇帝,叹道:“世人不服。”
这句话很简单、很无奈。
但却很有力。
自古以来,从未有女子当国的先例。
宗亲不服、朝臣不服、文官不服、武官不服,世人皆不服。
按理来说,君王自有气魄,即使面对世人质疑,也总该做些努力,试着说服或证明自己是正确的,而不是一听到反对的声浪,便灰溜溜缩回去了。
但很遗憾,皇帝从来不是一个雄才大略、敢于抗争的人。
唯一敢于站在他身前的妻子已经死了,从那之后,皇帝就更少发表自己的看法,坚持自己的意见了。
而且,皇帝虽然软弱,却并不愚蠢。
说服和证明确实有用,但问题是,那需要时间。
皇帝已经没有时间了。
不服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动乱和争端。
一个世人皆不服的公主,即使手持玉玺,也没有可能登上皇位,最大的可能性是被毫不留情的撕碎,化作御座阴影中的一抹幽魂。
太傅注视着皇帝。
皇贵妃注视着皇帝。
陈王与淑成公主注视着皇帝。
除去年幼的衡阳公主,殿内所有人都注视着皇帝。
每个人都在等着皇帝收回成命。
即使皇帝不收回成命,也不会有人愿意奉命。
.
议政殿前的灯火渐渐散去。
皇贵妃披着雪白的狐裘走出来,坐进温暖的轿辇中,对着身边的宫女轻声道:“皇上欲传位衡阳公主。”
宫女眼中惊色微露,旋即悄无声息退去。
不出半个时辰,这个消息便会被送到白丞相面前。
待那宫女退走,皇贵妃挥了挥手,对着自己的心腹大宫女松果低声耳语两句。
松果同样无声无息地退去。
两名宫女先后退走,方向却截然不同。
皇贵妃面无表情,拥着怀中的暖炉心想:宗室千万别败的太快。
第一名宫女是白丞相派到皇贵妃身边负责传信的信使,松果则为宗室带去了一些隐秘消息。
自从白德妃死后,皇贵妃想了许多。
她是白家女,白党煊赫至极,所以皇贵妃才有今日。倘若父亲事败,她这个做女儿的只有死路一条。
但做皇帝的女儿,未必会比做皇贵妃更好。
白丞相有许多女儿,皇贵妃未入宫时,曾经很得他宠爱。
皇贵妃心里清楚,这份宠爱什么用都没有。正如白丞相眼也不眨地舍弃了白德妃,如果需要,他也会毫不留情地舍弃自己,眉头都不皱一下。
对皇贵妃来说,维持现在的局面最有利。
白家需要通过她掌控皇帝,宗室拿她没有任何办法。
皇帝现在快要死了,皇贵妃如果想要维持这种超然的地位,必须确保下一任皇帝仍然在她的掌控之中。
雍王绝对不行,已经长成又太有主意。
衡阳最合适,可惜是个公主。
想到这里,皇贵妃忽然想起景昀,问:“公主呢?”
嬷嬷道:“衡阳公主年纪小,困得不行,已经先一步用暖轿送回宫了。”
皇贵妃松开蹙起的眉尖,哦了一声,便不在意了。
另一边,宗亲朝臣们相继出宫,也顾不得寒冷,在宫门前低声商议片刻,才各自乘车上轿离去。
每个人离去时,无论年纪长幼,都朝着雍王微微颔首。
这里说话不方便,他们是用这种方式表示他们对雍王的支持不会改变。
在所有人眼中,今夜进宫白跑一趟,简直像是听了个笑话。
论起血脉远近、贤良才干、胸怀气量、年纪辈分,宗室中哪还有比雍王更合适的人?
衡阳公主的血脉倒比雍王更近更尊贵,倘若是个皇子,宗室中支持小皇子登基的人怕是会多些。可如今她既是公主,年纪又小,自然从来不在宗室的考虑之中。
面对宗亲朝臣的表示,雍王的表现极为得体。
他礼貌含蓄地做出了回应,而后目送着长辈离去,而后登上马车,坐进温暖宽敞的车厢中,拿起手炉舒适地叹了口气。
然而那口气没能叹完。
马车很大,车厢中摆着一扇屏风,将车厢隔成前后两部分。
此刻,屏风上忽然倒映出了一个淡淡的黑影。
那是一个静静坐着的娇小身影。
几乎是一瞬间,雍王全身上下寒毛耸立。
他飞扑向马车车厢外,同时厉喝:“来人!”
这一扑一喝何等迅速敏捷,话音未落,雍王已经扑至车帘处。
如果没有意外,下一刻雍王离开车厢,车外的侍卫立刻会将马车团团围住,将潜藏在车里的人叉成一只刺猬。
然而意外发生了。
咣当!
雍王重重撞上了车帘,像是撞上了一层铁板。
伴随着闷响,他不出意外地摔了回来。
那条车帘本是用上好的冰缎制成,极其柔软,侍女在缎子上又加了一层青绒,使得它变得沉重了些,不易被风吹起,也更显得华丽富贵。
但一块嵌青绒的冰缎,无论多么沉重,都不大可能坚硬如钢铁。
车厢外一片寂静,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压过青石路面的簌簌声传来。
那些忠心耿耿的侍卫们没有出现,甚至连驾车的亲信都没有做出反应。
马车平稳向前,仿佛雍王从来没有发出过那声叫喊。
重重撞上铁板般的疼痛当然不容小觑,但即使疼痛至此,他的神志依旧清醒,反应依旧迅速。
正因如此,雍王才会越发恐惧。
汗水从他的额头渗出来。
屏风上投下的那个影子终于动了,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原来那个身影异常娇小,是因为她本就是个没有长成的孩子。
雍王的瞳孔微微颤栗,眼底倒映出衡阳公主那张稚气未褪、有若冰雪的面容。
景昀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伏在地上的雍王。
像是看着一个死人。
作者有话说:
被抓去加班很晚才回来,一边阴暗爬行一边码字,所以今天更新比较晚。
明天6000+,从明天开始景昀和江雪溪的剧情基本上就不会分开啦,不过因为明天还要去加班,所以更新还会比较晚,尽量赶在明晚十点前。
从现在到完结前评论区长期征集番外提名,我会挑几个有灵感的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