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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第八十九章

  她瞪着他, 但眼睛因疼痛而不争气的湿润,让她显得楚楚可怜,毫无威慑。

  赫连东狐走过, 二人之间的铁索拉直, 他左手一扯, 一种针扎的疼痛感油然而生,逼迫着江沉阁跟着他走。

  她要杀了他!杀了他!

  “宿主冷静!”江沉阁近乎焚灭一切的怒火唤醒天道。

  “他根本不把我当做人来看, 用一条狗链子拴着我,我能忍?!”

  “杀了他,你的任务也将失败,攻略人物死亡, 我会启动自毁程序, 谁都活不了。”

  “你在威胁我?”

  “你已攻略了三个人物,还差最后两个, 此时自毁,你所有的辛苦就白费了。”

  江沉阁闭眼,胸膛剧烈起伏, 指甲掐进掌肉里, 天道说得对, 她一时冲动是解气了,可人一死便什么都没有了, 都不消天界的人来捉她。

  “我懂了,不就是一个攻略人物么?逢场作戏罢了,可我江沉阁也不是忍气吞声的人,吃下的苦我会悉数奉还回去。”江沉阁自我催眠。

  安抚好江沉阁, 天道暗自松了一口气, 差一点就满盘皆输, “念在任务难度艰巨,可以延长主线任务的时限,已延长至五天后。”

  这么说,她还有七天半的时间去获得流殇秘境的资格。

  届时,无论是偷是抢,她都不会心软。

  两人一前一后,中间的铁链绷紧,她盯着赫连的后背,怒火汹涌,想将他的后心盯出一个洞来。

  赫连东狐见不到她恨得牙痒痒的模样,但后背的视线犹如实质,她越气愤他就越愉悦。

  夜幕低垂,香池苑灯火通明,偏殿设了一处汤池,汤池长五丈宽三丈,宛若一个中等大小的人造湖,然而这仅仅是皇宫中数量甚多的一处浴殿,浴殿用大理石玉砖铺就,百来颗拳头大的夜明珠镶嵌在穹幕上,巨釜与汤池相同,温度适宜的热水汩汩从另一侧的隐间流入。

  九折扇缂丝山水翠鸟屏风之后是氤氲的热汤,汤池边摆放了百合莲子汤、玫瑰八宝茶、红枣桂圆藕粉等小食,以及巾帕、胰子与换洗衣物,一应俱全……

  赫连东狐那厮绝对是故意的,整整一日乘着轿撵绕了皇城足足一圈,从清晨走到天黑,即使江沉阁身怀修为也累得够呛。

  而坐着轿撵悠闲一整日的赫连东狐竟然还腆着脸说累了,打算沐浴一番,洗去尘浊。

  被强行带到浴殿,江沉阁没有选择,她在屏风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席地而坐。

  “进来。”

  江沉阁不动如山,她对窥探别人沐浴没有兴趣。

  脖颈上的铁链被扯动,立时感受到针扎般的疼,“嘶——我过来,你别动。”

  起身走进屏风后,要多慢有多慢。

  屏风之后,赫连东狐褪去衣物,只露出锁骨以上的肌肤,其余的肌肤隐在氤氲水汽下,温热的水汽熏染他苍白的面容,脸颊粉润,唇若桃瓣,他微微抬起羽睫,说不出的慵懒恣意。

  江沉阁觉得那浴汤里定是下了催情的迷|药,否则她为何会心头燥热,觉得此时的仇人秀色可餐?

  “水凉了。”

  她恍若未闻。

  赫连东狐皱着眉头又重复了一遍。

  “呃!”江沉阁回神,这不能怪她,她怀疑赫连东狐有意用美人计蛊惑自己,她爱美,以美貌为武器,自然也欣赏美丽的事物。

  她指向一侧的隐房,“要不我去找人个你烧水?”

  还未等他回答,她走向隐房,可行至一半铁链拉直,再无法前进半步,她指着脖颈的枷锁无辜道:“你不把它打开,我怎么去隐房叫人给你烧水呢?”

  “我何时说过要隐房烧水。”

  他意有所指,江沉阁脑袋一歪,“你确定不是在说笑?”

  赫连东狐没说话,但看着她的目光已经表明他是认真的。

  江沉阁深吸一口气,她怕她会忍不住一巴掌拍碎他的脑袋。

  “好,我给你烧水。”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中蹦出,一道红色的灵光从指尖射入汤池中,汤池的温度迅速升高,浓浓的水雾充满整个浴殿,让人如临云巅仙境。

  “烫了。”

  江沉阁佯装听不清,敷衍地甩了一句,“你说什么我看不见。”

  脖颈上的铁链感受到牵拉,江沉阁害怕地补充道:“我听见了,听见了,马上降温!”

  另一只手射出蓝色的灵光,很快,汤池的温度迅速降低,弥漫的水雾也凝成水珠滴落下来,水雾散去,汤池变得清晰可见,见到一双修长的腿,江沉阁非礼勿视,闭眼加速灵力运转。

  水的温度凉得刺骨,赫连东狐的湿发结出冰霜,他沉声道:“够了,你要将我冻死么?”

  “烫的不行,凉的也不行,我又不是你的烧水奴,你要不嫌麻烦就自己来。”江沉阁才不会承认她是故意的,一副我真的不会的无辜样。

  赫连东狐使力一拉,江沉阁被他猝不及防地拖入水中,一时不防,呛了好久口洗澡水。

  那深度哪里是浴池,压根就是个小水池,江沉阁浮上水面,连连咳嗽,万分厌恶道:“你到底放了多少香料,是要把自己腌入味好煮来吃?”

  背后响起“哗啦”水声,以为他又要做什么动作,江沉阁急急转身抵挡,不想见到他起身踏上浴池阶梯。

  锁骨精致,背后的肩胛骨若展翅的蝴蝶,胸前两点暗红色的茱萸,再往下是窄瘦有劲的曲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每一下都是致命处,就算是几经生死的杀手,身上的伤痕都没有这般多。

  他贵为皇子,即使经历过同室操戈的腥风血雨,也不会有这么多深浅不一、年月不同的伤,而之后他即位登基,整个沧云十三州唯他是尊,他又如何会受那么多的伤?

  像是看出她的疑惑,赫连东狐道了一句:“暗杀、下毒、自戕,不过是想死不能死的惩罚。”

  这是他第一次在江沉阁什么都没有问的情况下主动开口,可他这般一说江沉阁更迷惑了,他为什么要自戕?为什么想寻死?惩罚?惩罚又是什么?难道是不能死吗?长生不死怎么会是惩罚呢?

  左手腕一扯,江沉阁只觉得自己差点被一口气噎死。

  她中断自己的胡思乱想,跟上赫连东狐离开冷冰刺骨的浴池。

  眨眼间赫连东狐已经穿好月白微黄的长寝衣,而浑身湿透的江沉阁正要掐诀风干自己。

  大拇指刚掐上无名指指节,一团白色的衣衫就扔过来糊了她一脸。

  “脏了就换掉。”

  *

  “嗒……嗒……”黑玉与白玉做的圆润棋子交替落在玲珑棋盘上,在百无聊赖的江沉阁耳朵里如同催眠曲。

  “嗒……嗒……”

  “你每落一个棋子,我面前的烛火就偏斜一次,往右偏了七十九次,往左偏了八十一次,赫连东狐你已经下了接近两个时辰的棋了,不累么?”一日疲倦,她想好好打坐休养生息,再不济倒头就睡也行。

  “嗒……嗒……”

  江沉阁无语凝噎,梗了半晌道:“赫连东狐,你放我自由好不好。”

  “你什么时候说出我母妃的事,我什么时候就放你自由。”

  “你先放了我,我再告诉你。”

  下棋的手微顿,“你不想要流殇秘境的资格了?”

  “我不要了,我不信找不到其他办法进入秘境。”再这么被赫连折磨下去,她有没有命活着进秘境都不知道。

  “江沉阁,你想的太简单了,流殇秘境需要九大宗门德高望重的长老上卿汇聚毕生力量才能开启,每进入一个人,他们就要多耗费一丝气力,因此才严格控制人数,你若想混进去,比登天还难,一旦发现没有资格的人进入,流殇秘境的门就会关闭,届时你将承担其余还未来得及进入秘境的修士的怒火,你确定你能承受得住?”

  他每说一句,江沉阁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赫连皇室许久不问修真之事,故而此次秘境开启不需要出人出力,可一旦我为了你争取秘境资格,一切都会不同。”他放下黑棋,乜她一眼,“你有多少价值值得我为你去做?”

  “所以你锁着我,也只是想折磨我满足你的扭曲的变态欲望。”江沉阁周身威压散发,罡风乍起。

  赫连东狐安之若素,白色的棋子在掌中把玩,佯装成金丝雀的鹰隼终于是要露出爪牙了么?

  江沉阁握住脖颈上的铁链,用力一捏,枷锁碎成两半。

  她不玩了,原本想着苟在赫连身边早晚都有机会得到菩提子,才佯装被他控制,伏低做小。可如今知晓真相,不如趁着时间还多,去想其他办法,不一定非要吊死在他这棵树上。

  “江沉阁。”赫连东狐叫住她,松了口,“若是你能下棋赢我,我就给你菩提子。”

  “你认真的?”她倏地转身,“还是你又要拿个假的来耍我。”

  “君子一诺。”

  江沉阁掀袍坐到对面的座位,“好,要是你食言,我就……”

  赫连东狐平静无波的瞥来。

  她神色一厉,“打爆你的头!”

  “求之不得。”

  唇角微扬,哪里是凶猛的鹰隼,就是一只沉不住气又蠢的狐狸。

  以前如此,现在也如此。

  月上中天,时间在一分一秒的过去,风云诡谲的棋局也大局将定。

  狐狸一样狡黠的江沉阁还是抵不过赫连东狐这只老狐狸,赫连东狐执黑子,每一枚棋子在他手里都如同骁勇善战的将军,杀得江沉阁溃不成军;每当江沉阁想断尾求生时,那黑子又诡异地摆成玄妙之势,挡住她的去路。

  “输了。”赫连东狐淡淡道,说的却是江沉阁。

  江沉阁将手里的棋子一扔,“这不公平,我是按照你之前下的残局往下走,谁知你会不会早就动了手脚,只等着我上钩。再来!”反正又没说几局几胜。

  然而下一局,她还是输了,棋差一招,就差一点点,每次当她要获胜时,黑子就犹如天将神兵,翻盘成功。

  她不信那么巧合,只能说赫连东狐在耍她,让她眼巴巴地看着胜利,却怎么也得不到。

  江沉阁刷地站起身,居高临下。

  “要认输了?”

  她最讨厌他露出一副云淡风轻,拿捏着自己死穴的模样,仿佛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她是有反骨的人,怎会如他所愿。

  赫连东狐眼前一片白色闪过,身后已站了一个人将用灵力凝成的薄刃抵在脖间。

  “你已是洞虚期?”赫连东狐眉头挑高,微讶。

  修炼到一定程度,可以对自己的修为境界收放自如,她到底留了一手,没露出全部的底牌。

  “将菩提子给我,否则……”薄刃逼近一分,登时划破雪白的皮肤。

  “你杀不死我的。”他的话像是嘲笑江沉阁不自量力,又像是在陈述事实。

  “你会流血,也会死,你的生死在我手中,我劝你还是乖乖听话。”

  “菩提子需要佛宗苦禅大师的亲自认证,不是一时半刻能给你的。”

  江沉阁看他的神情不似在说假话,她也亲眼见过,道术比试上菩提子是经过苦禅大师的手亲自交给苍霄的。

  正在她愣神的瞬间,赫连东狐手疾眼快,不惜颈部被薄刃划伤,也要将枷锁套在她的脖上。

  赫连东狐将枷锁的另一端栓在自己手腕上,原先的另一根已经被取下,他扬唇些许得意,“你心软了。”

  江沉阁怔怔,熟悉的被禁锢的感觉再次重现,她木木地看着赫连东狐,白皙若纸的脖颈上是一道狰狞的伤口,若非她移开薄刃,方才一番动作,他早已命丧自己手中。

  终究是棋差一招。

  可江沉阁明白,这样的机会只有一次。

  “论狠心我的确是比不过你。”江沉阁自嘲地轻笑,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杀他,为什么当初视若知己的两个人一定要互相猜疑伤害呢?

  她鸦羽睫毛垂落,掩盖晦暗不明的眼眸,像一只误入陷阱被猎人蒙骗的狐狸耷拉着耳朵。

  赫连东狐喉结滚动,眼中透出挣扎之色,“我答应你,三日后一定会给你菩提子。”

  江沉阁抬眸,眼中像洒落星光璀璨,举起手掌,“一言为定,到时我会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

  “嗯。”纤长瘦削的大掌与她轻轻一击。

  江沉阁笑得眼睛弯弯,像个偷吃蜜糖的小狐狸。

  她才不说,刚刚那一刻,手镯上代表赫连东狐的玉珠有了反应,尘埃散去,不再是灰扑扑的样子。

  *

  “你是修道之人怎还要就寝?”江沉阁因意外而拔高语调。

  拔步床里,藕丝青绡绣帐重重,被挡在外面的江沉阁坐在柔软的浣花百团簇拥地毯上,果然,听不见他的回答。

  索性不再追根究底,他爱睡就睡他的,她要偷偷打坐,卷死他!

  盘膝而坐,全身放松,感受灵气在经脉中游走,暖流自丹田涌向全身……

  脖子被拉扯,如鱼得水的灵气顿时被中断。

  “不许打坐,太过喧闹。”

  “???”她打坐根本没有声音好不好。

  才不管他,正欲扯开脖颈上的枷锁。

  “火。”

  江沉阁的手被火烫了一下,连忙缩回,而脖颈也被烫红了一圈,疼得她禁不住呜地一声,差点哭了。

  肯定熟了,还留疤了。

  她、要、杀、了、他!

  江沉阁走近拔步床,却无意中瞥见一旁的金银平脱镜,脖颈上白皙一片,哪里有什么伤口?

  她摸了摸,的确不疼,也没有伤疤。

  江沉阁忍不住询问:“你这到底是什么法器?看起来做工劣质,却能随心所欲地施加刑罚,还不会留有痕迹。”

  “……”

  “不说算了。”也没指望他会开口。

  想了一会儿法器名字的赫连东狐:“拴狐链。”

  “噢。”敷衍道,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不让她打坐,她能做什么呢?只有发呆。

  将大殿内的布置一一看遍,水晶云母屏风、累丝镶红石薰炉、次间榻边的小炕几,二十四盏红牛角双鱼宫灯被灭灯铃盖灭,只余三两盏在黑暗中摇曳。

  静谧无声,间或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从窗外传来,就连巡逻的士兵都放轻脚步,只有铁甲与护腕轻微的摩擦音。

  风声、铁甲、空寂、寒冷……因为阵法秘术,屋外连一个小黄门都没有,他一个人住在这里,不会孤单么?

  似乎除了地方更奢靡一些,比自己的瑶山洞穴好不到哪里去。被封印在黑暗中,无边无际的孤独才是最折磨人心,那种折磨与环境的好坏无关,若非神志足够清醒,若非有天道陪她说话,她早已疯魔……

  江沉阁蹲坐在地上,曲膝抱住自己,宽大的亵衣似夜半绽开的昙花铺满身下,赫连东狐给她的亵衣不是女式的,而是依照男子的身量定制,干净且带着淡淡的松木香。

  将头靠在右臂上,自然而然视线放在拔步床,透过层层帐幔,他胸膛起伏,呼吸平稳。

  睡得真香,江沉阁暗道,轻手轻脚去撩开帐幔。

  “咚——”铁链撞在沉香木床框,发出不大不小的闷声。

  江沉阁咬唇,该死,睡觉都不松开自己。

  应该没醒吧?

  她从帐幔缝隙中往里觑了一眼,在她上一步,赫连微微凸起的眉头舒展开来。

  指尖凝出墨色的灵气,一支饱蘸墨水的狼毫笔出现在手中,她不杀他,但也有诸多办法不让他好过。

  就在笔尖即将点到他的额头时,赫连东狐翻身,从平躺变作侧卧。

  江沉阁像受惊的兔子,钻回高高的床榻下。

  心脏差点要跳出胸口,等到他呼吸再次平稳时,江沉阁才冒出头来。

  这次一定要成功。

  笔尖悬在上空,正要落下,江沉阁却愣住了。

  纤细如鹤的脖颈边是数不清的伤疤,那伤疤不大,似是匕首所伤,有年岁久的也有最近才形成的,泛着粉白。

  伤口的走向,无论从何处看都是自戕所致。

  想到什么,目光落在他就连睡觉都戴着手套的手上。轻轻翻开手套,只见细腻的手腕上也是深深浅浅的伤痕。

  另一只手被他压着看不见,可已经不必去看了。

  浴池中,他的前胸后背遍布伤口,脖子与手腕上自戕的痕迹,他隐晦的话语……

  【暗杀、下毒、自戕,不过是想死不能死的惩罚。】

  这还只是她看见的,看不见的呢?像他所说的那样,下毒,肠穿肚烂、非人的疼痛。

  江沉阁忍不住叹道:“你到底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的?”像个千疮百孔的布娃娃。

  背对着她的赫连东狐眼睫轻颤。

  也只有他放下戒备的时候,江沉阁才能像以前对待挚友一样,为他担心。

  她多么想念那时的鲜衣怒马、策马扬鞭打闹间游历山水,让人沉浸其中,暂且忘却一切烦恼。

  若是让疼爱他的柔妃知道如今的赫连遍体鳞伤,恐怕也会难过。算了,她收回狼毫笔,谁知一点墨迹正好飞溅在他的下颌。

  墨迹微小,犹如一颗小痣。

  江沉阁退出帐幔,静悄悄地靠在拔步床外框,闭目养神。

  “陛下,有信来报。”姜尧手握腰间佩剑,大步走进正殿。

  正殿一反常态无人,就连烛火都熄得只剩三两盏,姜尧明显愣了愣,“陛下?”

  感受到侧殿有呼吸声,江沉阁从x屏风后探出头来,手指比在唇上,“嘘……”

  指了指拔步床,她做出口型道:“你们陛下睡啦。”

  刚被惊吓的姜尧还未缓过神来,又被她说的话差点将下巴惊掉,陛下什么时候会就寝入睡了?

  他走进偏殿,果然见得拔步床内侧躺着一个人影,呼吸平稳,睡得正香。

  揉了揉眼睛,他待在陛下身边几十年的确没有看错,是陛下的体型。

  为什么你会在在这里。姜尧无声地比着口型,可刚说完他就眉头一皱,用密音传给江沉阁。

  “这你要问你们陛下。”

  一想起陛下平时总是一副阴森森的表情,姜尧搓了搓手臂,“陛下才不会告诉我。”

  江沉阁摊手,“你有什么信直接告诉我,我再转告给他。”

  姜尧迟疑。

  江沉阁晃了晃脖子上的枷锁,手指顺着锁链,指向拨步床内。

  姜尧恍然大悟,“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九大宗门联合来信两日后邀请陛下商榷流殇秘境开启的事,也不知道陛下怎么回心转意了,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秘境降落,也不见陛下动过进入的心思,偏偏这次就想进去,还要佛宗批下入境资格……”

  江沉阁眼前一亮,原来是入境资格的事。九大宗门?岂不是点苍派和药宗都要前来?

  看来,摆脱桎梏的日子指日可待了。

  *

  位于皇城的一角,举京州府之力耗时四十年才建成一座宫殿,雕甍画栋,峻桷层榱,琉璃瓦熠熠生辉,殿头的牌匾上用烫金大字龙飞凤舞地书写着“琉璃宫”三个字。

  “陛下让你做他的剑奴。”

  手里接过一柄巨剑,足有百斤,剑身平且宽,剑刃锋利,一般巨剑无鞘,捧在怀里一不小心就容易受伤。

  身穿浅蓝色的剑侍服的江沉阁将其接入怀中,登时剑刃擦过的登时划了一个口子。

  “……”

  江沉阁沉着脸,走进大殿,穿过长长的廊道,便到了专门用来会客的殿宇。

  这才一小会,抱着巨剑的胳膊已经有了酸麻似蚂蚁咬噬的感觉。

  殿内,沧海十三州前十的宗门汇聚于此,左侧从高到低分别是点苍派、佛宗、无极宗、碧落宗、无情宗,右侧从高到低则是药宗、苍羽宗、云水宗、青云宗。

  每把芭蕉黄花梨圈椅上都端正坐着宗门内德高望重的道君,有的是宗主、有的是上卿、有的是长老,旁边也伺立着一两名得心如意的弟子。

  主位空悬,赫连东狐还未到来,众人耐着性子等待,身为沧云十三州的帝君派头自然是非比寻常。

  众人候着,有人撑着下颌沉思,有人指尖叩着扶手,有人暗中左右打量,亦有人什么都不做,各怀心思。

  无极宗的宗主着金棕撮缬锦袍,一条宝蓝角带系在腰间,他已将近四千岁,但仍品貌非凡、身躯挺直,抿了一口苦茶道:“茶都凉了,怎还不见人影。”

  其余的人皆未应答,只佛宗身披朱红袈裟的苦禅大师,道了声:“阿弥陀佛。”

  沧云十三州的现任帝君脾气古怪,阴郁沉抑,他甚少出现在世人面前也就罢了,如今也不知道碰到哪个弦,竟让他起了进入秘境的心思。

  厚重的殿门打开,众人齐齐望去,难道是久等未至的帝君终于驾临了么?

  江沉阁身穿普通的蓝白衣裙,样式简单,毫无点缀素净至极,三千青丝挽成凌寰髻,行走间如天上漂浮的白云一样轻盈了无痕,她戴着白色面纱,露出在外的眉眼平静,不娇不躁,自有一股气韵,让人觉得此女并不简单,若说让人觉得不和谐的便是她脖颈上的铁锁,长长的铁链坠在地上,拖在身后。

  第二眼才看见她手中那把非同凡品的巨剑,巨剑无锋,大巧不工,她抱剑走过,便带来一股极为霸道的气息,引得在场不少人的佩剑都低吟颤抖。

  那才是真正的帝王之剑,令天下群剑见之皆俯首。

  站在无情宗宗主身旁的楚孤霜按紧腰间的蟠龙剑,剑随主心,他的心修炼得还不够坚硬。

  当江沉阁走进来时,仅凭眉眼,他就知道定然是她。天底下还有谁会有那双勾魂夺魄的眼?状如狐狸,狡黠多情。

  站在药宗白宗主的身边,白曛按捺不住激动,大睁着眼眸看她一步步走来。

  坐于右侧第三的圈椅上是已经成为云水宗代宗主的古雪,素琴死后,代理宗主的重担便落在身为大弟子的她的肩上,与之前相比,她依旧着雪白锦缎的法衣,只不过绣满了纹云纹团花锦暗纹,黑暗中无光自亮,发髻也不再低挽成花,束在高高的发冠里,目光中的悲悯被藏了起来,俨然一副宝相庄严的女菩萨。

  她看向抱剑女奴的目光微微闪烁,随后暗淡一如平常。

  左下首入座的乃是正道之首点苍派的宗主晏怀竹,他变化较众人都大些,眉心不再佩戴冰种琉璃抹额,而以白绸覆眼。

  他微偏脑袋,聆听来者的脚步声。

  步长约一尺,脚跟先落地,脚步也很轻,像猫儿一样,只不过多了铁链摩擦地面的声响……

  轻叩扶手的指节停顿,一个激动的答案呼之欲出……

  “阿阁!”白曛率先沉不住气,在她擦肩而过时,拽住她的手腕。

  “曛儿!”白宗主和无极宗主一同喝道。

  白曛急切激动到“你怎么在这儿?你可知我寻你寻了多久,点苍派有你的消息我便赶去,可刚到你就消失不见,为什么不愿等我,等我醒来……”

  “白曛!”白宗主拉开白曛,可白曛死死不放。

  众人议论纷纷。

  “她到底是谁?竟和药宗宗主之侄,无极宗宗主之子白曛扯上关系。”

  “我见她有些眼熟。”

  “为什么帝君迟迟不现身,派个剑侍来糊弄我们……”

  “阿弥陀佛。”

  无极宗宗主白洪拉不下老脸,站起身下了最后通牒,“曛儿放手!”

  白曛梗着脖子,涨红着脸,“我不放!我好不容易找到她,这辈子我都不会放手!”

  坐在对面强行按捺激动声色的晏怀竹心道,好大的脸!

  负手而立的银袍道君垂眉在心中评议,妄念。

  眼见局面越来越混乱,如越烧越沸的水,渐渐压制不住场面。

  白曛握住她的手,近乎恳求道,“阿阁与我回青州府,若你不想去青州府看蝶谷,我们还可以去海州府看鲛人古树,去红枫林赏落叶奇景,只要你愿意,去哪儿都行。”

  看着自家儿子(侄儿)卑躬屈膝的模样,白宗主(白父)恨不得拎他回去,狠狠抽他一顿。

  奴颜卑恭就算了,对方还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剑奴啊!

  “姑娘,侄儿无礼,还请你不要计较,放过我家曛儿,你们地位并不相符。”白宗主半是威胁半是警告,言下之意他已经知晓江沉阁是瑶山妖物的事,他的侄儿是药宗与无极宗将来的继承人,而她只是一个妖物,就算洗脱了妖物的名头,也仅仅是一个小小的剑奴,断然配不上白曛。

  她瞟来一眼,像是在看路边的石块野花,“白宗主莫不是人老眼花?明明是白道君抓着我不放。”

  “姑娘,请你注意自己的身份。”无极宗主站出来面色不善。

  呵……抱着巨剑真是手酸,现下心情更是不爽。

  “白曛,你看见了吗,放开我。”够了,一个攻略人物攻略完就失去价值,她也不必心软。

  看见了他都看见了,宗主威胁她,父尊为难她,他都看在眼里,但要他放手也绝无可能。

  “我不……”

  “你们要对孤的剑奴做什么?”赫连东狐的声音骤然在殿门前响起,殿内似乎刮进死寂腐朽的冷风,让人为之颤栗胆寒。

  权杖一下又一下点在玉砖上,没有人会怀疑这个有着铁血手腕的帝君,他能打破赫连皇室早夭的诅咒,又不轻易入世,谁也不知道他的底牌如何,神秘、未知才是最让人可怕。

  “帝君。”作为修真之人,他们对外宣称超脱红尘,同时又不得不身处红尘,并未像平民百姓、臣子官人见到君主行磕头大礼,而是站起身垂首表示敬意。

  赫连东狐走在台阶上,冰冷的琥珀眼扫过白曛抓住江沉阁的手,白曛立时感到一股彻骨的寒冷从脊背升起,他带来的冷和楚孤霜不同,他的冷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尸冷。

  “放手。”赫连东狐拧眉,他早在暗室里看见时就很不爽,若非白曛这个变故,他还不会那么快现身。

  白曛不由自主加重力道。

  “哼……”江沉阁闷哼,惊醒了差点失控的白曛,他手腕一松,与此同时,赫连东狐拉住她的另一侧手臂靠向自己。

  抗拒他突然的靠近,江沉阁挣脱了一下,谁知他下手更狠,江沉阁差点痛呼出声。

  阴冷的气息吐在耳边,“别动,乖一些,别惹事。”

  赫连东狐端肃坐上主位,江沉阁抱剑跪坐于他下首,身后是沧云十三州的浮雕堪舆图。

  失了江沉阁,白曛忿忿回到白宗主身侧。

  白宗主吹胡子瞪眼,用眼神警告他,回去再收拾你!

  无极宗主也坐回位置,脸色稍霁。

  接下来,沧云十三州的首脑都汇集在一块儿谈论着流殇秘境的事务,江沉阁无心聆听,木然地跪坐着,只觉得胳膊很酸,第二天怕是要抬不起来了。

  她无所事事,可场下还是有不少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赫连东狐道:“监天司推测,秘境将在半月内降临。”

  众人一听,顿时放下了心,此次商谈,赫连皇室会出五个洞虚期的大能相助开启秘境,以此来获得十五个秘境资格,他们一致同意。

  将散时,青云宗的长老提议道:“秘境开启在即,京州府涌入大量的各界修士,客栈爆满,客房数量紧张,我等弟子都三五人挤在一个客房,未能得到充足休息,就算进入秘境也战力不佳,可否请帝君将新建的琉璃宫赐予我等弟子居住。”

  琉璃宫并非一座宫殿,而有一处正殿,三处中殿,五座侧殿,楼阁□□,池园十数,可容千人,俨然是一座宫中宫。

  想住琉璃宫,好大的胆子。

  “帝君大兴土木、耗费财力不计其数,修筑琉璃宫想必也是为了今日秘境盛举。”

  赫连东狐冷哼,“谁说琉璃宫是为你们修筑的?琉璃宫,你们也配住?”

  除了无情宗以外的众人一时面色难堪,气氛降至冰点。

  青云宗的长老忍不住问道:“帝君是何意思?”

  他直言不讳,“琉璃宫,你们不配。”

  “你!”

  青云宗的长老气运丹田,就要释放出威压,可那威压还未接触到赫连东狐就被反弹,倒将自己逼得口吐鲜血,这一下他才清醒过来——

  为何赫连皇室在他之前人人短命,最长不过三十,犹如朝生暮死的蜉蝣,却还能掌控沧云十三州万年?因为他们天授君权,只要不飞升天界,无论是凡人还是渡劫期的修士都受制于赫连皇室,若对皇室中人不敬,必被反弹。

  换言之打伤他的人不是赫连东狐,而是自己。

  “青云宗施主莫要冲动。”慈眉善目的苦禅大师打圆场。

  青云宗长老即使再有所不满也只得和打碎的牙齿一样往肚里吞。

  “孤累了。”赫连东狐手肘往扶手上一支,侧首靠上,褐色的发如瀑垂落。

  众人告辞,人影散乱。

  “请苦禅大师留步。”高座上的赫连东狐出声道。

  苦禅大师猜想他是为了菩提子的事,止步不动。

  赫连东狐朝江沉阁乜了一眼,她看懂了,那是让她退下的意思。

  沉默中,和其余的人一起离开。

  抱着巨剑,缓步行走,江沉阁无疑成为众矢之的。

  有人七嘴八舌议论着,说她狐假虎威,说是剑奴,可姿容过人,说不定是赫连帝君以色侍人的□□玩物。

  白曛站在台阶下任白宗主劝说就是不走,楚孤霜也放慢脚步,对无情宗主耳语几句后停在庭院之中,以白绸蒙眼的晏怀竹走得稍慢,落在后面。

  待江沉阁走出时,便见到台阶下一碧绿一银白一水蓝的三位道君呈三角之势站立,分外疏远冷清,待她出来时,齐齐看向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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