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94章

　　也是最近, 盛意才体会到剧组扎根在深山老林，自有它的便捷之处。虽然不通信号，但是也能少掉许多纷纷扰扰。

　　前阵子还在笑话温时礼干着男友的工作, 实际身兼数职，等真轮到她了，才发现完全笑不出来了。

　　说起来还是因为快要杀青, 所以之后的工作计划都已经慢慢开始提上日程，剧组推进顺利, 只要提前协调好档期, 导演也并不会严格卡人。这也就导致她身在片场, 一天就得打上几份工。

　　本来她还以为出组后能先休息几个月, 谁知突然的消息又打乱了之后的安排。

　　是上次去试镜过的那个文艺电影。几个月没联系, 盛意前期还留意过那边的消息，只是仿佛从那次试镜过后，那个剧组就陷入了沉寂, 没有官宣、没有开机, 也没有任何剧组招募的消息。再到后来进组拍戏，她自然也就没再关注了。

　　他们这部戏拍了接近小半年, 电影的进度算下来应该要更快, 本以为那个项目进度应该赶在这个组之前, 没想到再听到它的消息，竟然是邀请她参演。

　　还是女主的位置, 盛意看到的那刻, 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打开方式不对，“你们还没拍吗？”

　　对面只是尬笑，但是如果她记忆没有出现错乱，她记得自己明明早就拒绝了的。当初说是说试镜, 但是也早就给导演打过了预防针，现在一副就等她档期的样子是为哪般呢？

　　工作人员也想不通。本来导演非要邀盛意试镜，想塞自己新人的投资人就老大不情愿，结果最后双方商量着，搞了个海选，圈内有姓名没姓名的人都能报名，最后票数最多的，就能直接走马上任。

　　没想到这么一个个看下来，最后竟然还是盛意最中那些面试官们的下怀，投资人那几天脸色都是臭的，不过有一点好的就是，他愿赌服输。

　　结果他这边妥协了，导演才告诉他，盛意并没有参演的意向，而且他的游说也以惨败收场。

　　那怎么办？面试官们面面相觑，女主的脸他们都给盛意代入进去了，现在换人，也只能退而求其次，把排第二的人拉上来顶一顶。

　　但是还没开机，就退而求其次上了？不行不行，怎么想怎么膈应。

　　剧组内部还在拉锯，结果网上却已经有了风声，说是盛意下一部戏已经定了，而且马上进组拍摄的那种。压根轮不到他们选择。

　　原本说什么也不肯动剧本的编剧张张嘴，哑了声，导演和资方一抹头，互相摊手，“你说怎么整？”

　　结果还是等。

　　盛意听完来龙去脉后，是真有点受宠若惊，“剧本也改了？”

　　之前她不是没有和导演协商过，只是那时导演咬死说剧本动不了。盛意没有多说，但是对面已经意会了。

　　“这个……”

　　该怎么告诉她，编剧当时的打死不松口，只是想坚持下自己的艺术，他还记得原话是说“改了味儿就不对了”，导演那会儿都差点急得撸着袖子拍桌，但是人家搞创作的就是有自己的追求，也不能压着强按头。

　　要不是有经验更为丰富的编剧老师介入帮忙重新梳理了架构，也不能欢欢喜喜达成后来的局面。所有的问题似乎都迎刃而解，唯一的问题是——女主跑了。

　　不过沉迷艺术的编剧老师是完全无所谓，问就是正好给了好好打磨剧本的时间，只资方急得不行，天天盯着盛意这边的风吹草动，生怕被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抢了先。

　　问盛意想演吗？她肯定想演。毕竟当初她唯一不满意的一点，就是剧本的尺度有点超出她能接受的边界。

　　但同时她也疑惑，难不成自己不知不觉在哪天打通了演技的任督二脉？同天试镜的两个剧组，都择定她来出演。要知道，在两三年以前，她的演技可是饱受诟病的。

　　或许是为了流量着想？其实她完全不避讳这一点，毕竟利益合作，能清晰知道自己身上有别人想要的东西，总比说靠着情谊要来得踏实。虽然流量这事儿总有来去，但现在，至少还握在她手里。

　　于是就这么敲定了新戏。

　　跟老钱说的时候，老钱还在那边阴阳怪气，“你要什么演技，我看你全身都是戏。”

　　竟然憋了整整一年多，都没有跟他坦白的意思，他很是怀疑要不是自己洞察了先机，等他们官宣的那刻，自己这个经纪人说不定还是和网友同时知道的消息。

　　盛意总觉得这人有点怪里怪气，不过一问，那大漏勺竟然嘴巴紧闭。问晶晶，晶晶也是一脸懵。

　　对于她的决定，老钱本来就没什么置喙的余地，说也只是说说自己的建议，听不听全看她自己。现在有那么一尊大神压着，拍戏方面他是完全不敢染指，只能旁敲侧击，“本子是真的改了？”

　　“改了，剧本已经发到了我手里。”

　　如果是以前那本子，别说她自己受不了，温时礼那边还是个大问题。想起那人之前误会自己接了这项目时，还不明不白闹过一场。一种完全接受不了但是你真的要这样我也没办法的态度，想想还挺逗的。

　　后来知道她是接的另一部古装，那微妙的表情，她现在都还记得。当然被她抓住机会又是好一顿发作。

　　温时礼最终说不过，只好用嘴来堵她的嘴，“嗯，以后都听你说。”

　　老钱的行动力一向都很迅速，在新剧开始推进流程的时候，没几天，他就带着一堆人马风风火火杀来了片场。

　　盛意完全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联系的团队和剧组，反正作为拍摄的主人公，她是到他上飞机前才知道自己即将被征用。

　　她本来还担心导演不满，出戏入戏太频繁容易脱离角色，结果老钱老神在在的，“信不过我你不如直接去问。”

　　导演却说，“拍到这个阶段，太沉溺对你们不是好事。”

　　原来真的已经到了告别的时候，盛意恍惚想着，就连导演都已经在试着让他们出戏了。

　　剧组开了绿灯，老钱那叫一个物尽其用，平面拍摄、VCR录制、杂志封面、商务直播，能就地解决的都挪到了剧组这边来拍。她每天不是在戏里就是在被薅着搞各种东西。

　　有消息灵通的粉丝听说这一情况后，又在工作室微博下好一通闹，可是后续的行程都已经排上，箭在弦上不发也得发，最后还是盛意自己发微博隐晦安抚了一下，不然赶明儿老钱就得被扣上唯利是图的帽子全网游街了。

　　就比如徐嘉宜那样。

　　再一次在热搜上看到徐嘉宜的名字，盛意才恍惚觉得这个前两年风头无两的小花，似乎一夕之间突然沉寂了下去。

　　上次张立全网社死的时候，不知道她私心里如何，反正外表看起来是完全没受影响的，当然这件事中她也是隐身的状态，当时各项工作都在如期展开。

　　后来似乎是连播的两部转型大剧，开播前各种排面都拉得很满，结果又都没有播到预期的局面，就这么猛地一下，声量突然就下去了。吃瓜路人不住嘲讽，甚至连她以前播过的剧都说有水分。

　　粉丝们硬着头皮解释，最终也只能走上被顺带着嘲的局面。一些从前抬着脖子眼高于顶的粉丝，怎么受得了这样龟缩着挨骂的日子，慢慢也就从恼怒到失落到悄悄转换了喜欢的对象。

　　比如这番，播的是徐嘉宜最后一部存货，数据说不上好但也不至于差到离谱，但可能是受了之前的拖累，在网上批评徐嘉宜就成了政治正确。

　　盛意这几天其实已经是低频冲浪了，但是架不住每次一打开，都是徐嘉宜相关的负面热搜怼到眼前，而且还愈演愈烈。

　　已经有很多前辈提前预演过流量退却后的尴尬局面，所以虽然她粉丝一边喊着亲亲抱抱举高高，她也知道，私下里大家都在各种恨不得直接上手给她规划。

　　从另一个层面讲，粉丝与偶像之间，也算得上是一种另类的利益相关。看着那些追随着她的同好，她也只能尽量将脚下的路走好，以防一朝跌落，满盘皆落索。

　　杀青前两天，剧组突然有人来探班。

　　一开始没看到人，只看到发下来的各种东西。盛意那天收工晚，等她过去的时候，一路都是夸张的惊叹。

　　“哪位的土豪朋友啊，我们也是跟着享上福了。”

　　“平常我吃一顿都舍不得，人家用车装呜呜呜。”

　　盛意一开始还当大家在夸张，真正看到流水线一样大摆宴席的阵仗时，还是忍不住啧啧感叹。就算这一年自己生活情况好了许多，都没勇气连着多吃几顿的。

　　她这边还跟人笑，结果就被工作人员拉住，“盛老师，你朋友等你好久了。”

　　“我朋友？”盛意一口食物差点噎住。

　　对方点点头，环顾四周，“就那都是她拉来的。”

　　盛意着实惊了一跳，问题是，她哪来这样的土豪朋友？紧跟着想到什么，她忙问，“男的女的？”

　　“哟，男朋友哦——”

　　旁边围观的同事们闻声就起哄上了。随意篡改一个字，就变成了完全不一样的意思。

　　盛意有男朋友这件事，在组里其实并不是什么秘密消息。不记得最开始是怎么漏出来的了，反正本人没有严防死守的意思，大家于是也就知道，这是一个并不算高危的话题。

　　说惊讶吧也惊讶，这样年轻的小花，刚刚爆红就有了对象，而且看样子并不打算太避着，但就她长那模样，没人追求才奇了怪了，帅哥美女看对眼，说起来也没什么稀罕。只是对于他们而言，也仅限于知道有这么一位男性的存在。

　　这边还没起哄两声，工作人员一句“女的”就让那拖长的调笑一瞬落了音。

　　盛意本来确实还担心，是不是温时礼在发什么神经，但是就他那模样，也不可能整个容直接现身，但是女性朋友？说来她还真想不出。

　　付笑丹据说最近事业迎来新高，但那到手的每一分都是人家自己点灯熬油无数个大夜班换回来的，咬牙吃一顿就算了，这样的面子工程把她杀了也不行；伍思敏更不用说，前两天还在跟她骂那拖欠工资的剧组。

　　难道是小优？数来数去，这可能算是她朋友圈里唯一的大户，但是这两年她貌似都在国外驻扎，两人也就线上偶尔聊聊，很久没见过面了。

　　她这边还没盘明白，那位不速之客却已经等不及自己来到了她面前。

　　盛意简直差点没认出来。

　　“不认识我了？”何锦屏斜着身子靠在门上，语调懒散。

　　和上次见面时完全不一样，她上下打量了又打量，五官还是那个五官，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已经完全大变样。

　　怪不得，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为什么看到那些东西出现在片场时，她有种怪异的恍惚感。

　　曾几何时，在他们还是刚刚跟组的新人时，就大肆畅想过以后，等我红了，一定要给大家买什么什么，那些列举的东西里，都是那时的他们遥不可及的东西。没想到，真的有一天，曾经的畅想换着法儿落了地，而且，还是经由当时的自己。

　　“谢谢你。”盛意笑着告诉眼前的好友。在人生的交叉点分别，没想到辗转多年，还能一起共同回忆年少的记忆。

　　可能有些人就是这样，不常联系，不常想起，但是只要她出现在那里，就能串联起一片如梦般的记忆。

　　或许他们彼此，都掌握着通往对方过去的钥匙。只因他们自己也在那段记忆里。

　　“锦屏……”盛意猛然抱住她，拖长的音调，委委屈屈的，听起来就像在撒娇。

　　“好了。”何锦屏拍拍她肩膀，不耐地打断，“之前欠你那顿饭，今晚一起吃了吧。”

　　盛意赖在她身上，本来还想说哪里有欠什么饭，对上她的眼神，又蓦然反应过来了。眼里有潮热的情绪上涌，何锦屏就是这样的人，表面上看起来温温吞吞，实际上从来都爱憎分明。别人的一点点好，都会被她记在心上。

　　当初玩笑的话语，全部都被她小心珍藏着，然后慢慢寻找兑现的时机。

　　那么之前呢，明明有那么多见面的理由，同在一个城市里，她却用冷硬的外壳将自己和世界隔离。当然现在也不晚。

　　她刚想点头下，又很快否决，“刚刚已经吃饱了，要不下次吧？你有时间都可以约。”

　　自以为隐蔽的想法，实际上，那双眼睛，已经替她说完了未说的话。

　　何锦屏避开她的目光，笑笑答，“再说吧。”

　　还是那样懒散的语调，盛意却仿佛听到什么庄重的承诺，“嗯，那就说好了！”

　　都会越来越好的，不是么？

　　-

　　剧组杀青时间比原本预计的晚了几天，盛意杀青后又开始全国各地飞。

　　这次出组进组之间，只有大约半个月的时间，完全是巧合的阴错阳差，实际造成的影响就是，杀青后她似乎没有空回家了。所以那位急着见公婆的小媳妇也只能往后稍稍。

　　她电话去给温时礼说的时候，一个没忍住，温时礼在对面提醒说，“你可以小声点儿笑，我听到了。”

　　“哦。”盛意实在忍不住，“噗哈哈哈我真不是故意的。”

　　结果乐极生悲，原定要拍的一个品牌，在合同签下前突然爆雷，她原本空出来的档期突然没了用武之地。

　　当然，只要给老钱一两小时周转，盛意有理由相信，他马上就能带着她直奔下一摊。不过她琢磨了下，还是换了个发送对象，「明天有时间吗？」

　　温时礼郁郁道：「干嘛？」

　　盛意：「给我订两张回安城的机票，越早越好。」

　　下一刻电话就响了，“你说真的？”

　　第二天清早，两人就直接前往了机场。中午落地，在家里住一晚，马上又得往回赶。身旁人看起来没什么表情，但是整个人的状态，漫不经心中透出点说不出的好心情。

　　于颖听说她要回家，本来还在亲亲热热喊宝宝问有什么想吃的，嚷嚷着女儿大了终于知道念家了，没想到转头盛意就说要带男朋友。再一打听，还是圈内人，那语气，一下就落了下去。

　　“也不着急啊，你先好好拍戏，过年回来也是一样的。”

　　当着温时礼的面，盛意很想问问她变脸功夫是在哪家学的，去年过年时还旁敲侧击，话里话外就是可以找对象了的意思，怎么真到这个节骨眼儿了，这位催得紧的反倒开始做出这个样子。

　　于颖也说不上来，嘴上催是催，但好好一个女儿，突然有了旁的人依靠，真正到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似乎还没学会面对。而且盛意她爸这几天刚好还在外面，“要不就改天？”

　　但是改天盛意这边还有一堆事儿等着，温时礼就在一旁，听了个明明白白，盛意把手机按了静音，问他意见，“见还是不见？”

　　温时礼完全不带犹豫的：“下次还不知道等到哪天。”

　　盛意偷偷掰了下手指，按照她接下来的排期，也许可能在明年？不过面上没有流露，只问：“怎么，你这是打算各个击破？”

　　温时礼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你就对我这么有信心？”

　　也是。本来她以为她妈这么热心，应该不存在什么难为的可能，不过听她妈电话里这语调，可能这次会面还得打个问号。

　　女儿要回家，于颖也不能真拦着，最后只说人来了就行，意思是用不着大张旗鼓。

　　飞机落地安城，温时礼直接带着她上了车。第一次远距离出行，盛意开始还忍不住担心，如果被人拍到那说不定又得大做文章。不过他既然这么大大方方，应该不会有什么后患。

　　事实证明，他公司的舆情把控能力确实远超一般的小作坊，人都快进城了，手机都还是风平浪静的状态。

　　盛意看着窗外的街景，长长叹了声，“上次我一个人回来我妈还来接我了，你看看你一来，她就各种借口找上了。”

　　认错这一块温时礼一向没什么偶像包袱，“嗯，怪我。”

　　盛意于是一口气就噎住了。

　　等车停到楼下，看他从后备箱一箱一箱往外搬东西的时候，才是真的呆住，“你什么时候让人准备的？”

　　烟酒茶叶保健品水果海鲜那叫一个一应俱全，随便搂搂都能开个杂货铺了，看起来也不像是临时起意随手凑出来的。怪不得开这么大一辆车，怪不低调的。

　　盛意想要搭把手，温时礼双手拎着东西，直接避开了她的动作，示意她前面带路。

　　盛意也没跟他犟，走在前方，听这人在后面小声道，“咱妈本来就对我有意见了。”

　　不是，这人改口能不能不要这么顺畅。她还来得及跟他理论，就在楼下看到于颖女士已经等在了前方。

　　说什么随便她，还不是不放心提前来打探上了。盛意咧嘴想笑，于是也真的笑了。

　　她脸上还戴着口罩，而且为了避开人，故意做了个之前完全没弄过的造型，但用她妈的话来说，自己的女儿，化成灰她都认得，所以盛意这小动作自然也没躲过她妈的法眼。

　　于颖脸色不自然地僵了下，没好气地横了盛意一眼，就瞥向了后方。

　　“阿姨您好。”温时礼礼貌地跟于颖打招呼。

　　于颖点点头，眼神从他身上扫过，个子挺高，但个高也不能当饭吃不是。眼神倒算得上是清正，应该不会做什么违法犯罪的勾当。穿衣打扮也没有一些男明星那样花里胡哨，要是不跟她女儿站一块儿，倒也勉勉强强。

　　盛意也是跟着她妈打量的眼光，才发现这人今天看起来似乎哪哪都不一样，但仔细看，又好像和平常没差。

　　她哪知道，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所有的细节塑造，都是为了投中面试官的喜好。

　　短暂的沉默，于颖收回目光，不管心里怎么想的，语气倒说得上是温和，“先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