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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小满(正文完)


第76章 小满(正文完)

  这样的经历从前也有过一次。

  在纽约郊区,他们被几辆改装过的轿车追逐,子弹从后面射过来,最后跳车才甩开。她被商临序搂在怀里,天旋地转——

  迟满猛地惊醒,发现自己站在叠嶂高楼中,楼高得像是要刺进月亮,商临序站在顶端。下一瞬又看到何煜清雅的桃花眼,勾着笑意,那笑容还未成型就变得扭曲狰狞。

  随后她惊叫着在纽约、海市、城镇穿行,她看到自己在上课、考试、当模特,创业,还有恋爱……

  不,这不是梦,太真实,且熟悉。

  记忆在梦境拼凑出的画面光怪陆离,让她耳晕目眩,几乎要放弃求生意志时,她忽然回到大山——

  森绿的树林,雨后湿润的雾气,上不见天,她躺在厚实的土壤上,满鼻泥腥。

  她看到阿奶走来,又不大一样,一张更红润、年轻、细腻的脸,眼尾还没生出皱纹。她惊喜地叫,却发出婴儿啼哭。

  她吃了一惊。

  阿奶把她抱进怀里,“满满,迟满,蛮蛮……”

  不,这不是阿奶,是个低沉的男声,急切、焦灼,像来自另外一个世界。

  她胸腔被一阵急切的悲痛涨大……

  睁眼的瞬间,身体酸痛一同袭来,她被环在一个结实的怀抱里,闻到混杂着绿叶、泥土和血腥的气息。

  “蛮蛮?你醒了?”抱着他的人声音微弱。

  迟满怔了一怔,死死回抱住他,温热的肉体,太好了,他们还活着。

  “商临序……”眼泪滚落。

  车子冲下弯道的那刻,有坚硬的树枝戳破玻璃朝她刺过来,随后她被人抱进怀里,失去了意识。

  “乖,现在没事了。”商临序抚着她后颈,“感觉怎么样?”

  他们靠在一棵巨大的松树下,车子扎在下坡处的几棵大树之间,手机没信号,无法叫救援,马路在上方三米处。

  迟满摇摇头。

  她浑身酸痛,但四肢完好,后脑有一点血迹,意识还算清醒,脊背和胳膊有几处皮肉伤。也许有轻微骨折。她在商临序后背摸到一手粘稠液体,心骤然一沉,“你伤这么严重?!”

  说着要去检查他伤口,被他拦下,用黑色的衬衫衣摆给她擦拭血渍,“不碍事,一点小伤,流了点血而已。”

  迟满不吭声,如果只是一点小伤,他怎么会靠在树下不动?

  她夜视力很好,借一点点夜光就能看清他苍白到不像话的唇,血腥气也实在浓。她没戳破,去看他腕表,“几点了?”

  指针正好指向十二点。

  她竟昏迷了近三个小时?……这说明他失血已经很严重了。她吸着冷气,视线逡巡,试着找能止血的草药,忽而听到他低声叫她。

  “蛮蛮。”

  “嗯?”

  她转过脸,对上一双再温柔不过的眸子。

  “生日快乐。”

  她眼泪滚落,“……谢谢。”

  她埋首在他掌心,他手掌烫的厉害,还微微颤抖,迟满从没见过他这么虚弱过,慌了神。

  “别哭,”他竟还带着笑意,“商晏华说我命硬,小时候克死了母亲,后来在纽约中枪不也没事?”

  他轻轻擦拭她面上泪水,“蛮蛮,你不是想知道我跟S的事吗?”

  “我要你以后慢慢跟我讲。”

  商临序点了下头,精神不济似的,目光一下放的很远,“蛮蛮,我总是会想到去年雪后,你带我看的那次夕阳……很美。”

  他声音缓缓低下去,“我睡会儿,好吗?”

  人跟着最后一个字昏过去。

  “商临序,商临序!”

  迟满才看到他后背戳进一截粗树枝,惊吓着去探他脉搏,断定只是昏过去后,长吸一口气止住眼泪,“你等我,你在这等我,我去找人救你……”

  开始有雨点砸下来。

  迟满爬进侧翻的越野,从后备箱拖出行李,翻出几件厚衣服裹在他身上,又简单将他伤口包扎了下,“商临序,等我。”

  她望着眼前接近三米高的陡坡,手脚并用往上爬,但周围没有着力点,她爬一次,滚下来一次,爬一次滚一次。

  爬,必须爬……只要爬回公路就有救。

  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来,打湿了她的发、她褴褛的衣服、她被树枝和石子刺破的伤口。迟满咬牙,抓不到树枝就拽住野草,野草不稳就用十根手指深深插进泥土。

  她像只蚯蚓从泥土里挪上去。

  迟满伏在马路,朝下面望了眼,雨雾弥漫,什么都看不见。

  她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前跑。雨拍落了她身上、指缝的泥土,血又立即渗出来,她已经麻木着不知什么是疼痛了,机械地向前,再向前……

  这一路都是下坡,她跑了十几分钟,依然找不到信号。

  力气早就耗尽了,腿脚已抬不起来,她便扶着膝盖向前挪,

  不能停,不能停,他还在等她……

  商临序……

  她一定能救他……

  可山像是没有尽头。从前她很喜欢这条盘山公路,它带她离开大山,去到向往的地方。

  但现在她怨这路,怨它这样蜿蜒绵长,怨它没有尽头,后来她怨自己,怨自己为什么非要回落栗村,为什么出发前没检查好车子……

  她从这些怨恨中汲取力量,腿还能动,脚还能走,她还能呼吸……她咬咬牙将这些念头抛出脑海,心无杂念地跑:快跑,快找到信号,快找人去救他……

  又摔了,那再爬起来。

  砸在身上的是雨是泪还是泥点?她分不清了。

  忽然有光从身后照过来,迟满一怔,爬到马路中间,疯狂挥手。

  黑色轿车停在她身侧,她扶着膝盖站起,“救……救救——”

  声音陡然停住。

  轿车里走下来一张她刚才梦里见过的那张漂亮的、狰狞的面孔。

  “何煜……?”他怎么会在这?在这个时间?

  “满满,你没事,你没事……太好了。”何煜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人比她颤得还厉害。

  迟满僵住。

  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从脚底冒起寒意,脸瞬间变为煞白,这一刻她什么都明白了,她拼尽全身力气推开他,扬手扇他,可力气耗尽,落到他面上时几乎是在抚摸。

  “是你对不对?”

  她咬着嗓子,人摇摇欲坠。

  何煜上前扶她,被侧身躲开,下一瞬她又拽住他胳臂恳求,“去救他,何煜我求求你去救他,好不好……”

  她浑身湿透,下巴淌下一串串水珠,分不清是雨是泪。

  何煜眯起眼,“他还没死?”

  “去救救他,去救商临序,何煜,我求求你了,救救他……”

  “凭什么?”何煜擦去她面上雨水和泪水,“你知道他出事我有多痛快吗?”

  最后一丝希冀破灭,迟满脸色灰败:“何煜,你怎么……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满满,我带你去医院。”

  迟满摇着头往后退,在他快要靠近时,忽然捂着胸口蹲下去,痛苦低咽:“何煜,我好疼……”她揉着胸腔乞求,“刚才跳车好像撞到了……你救救我,我好疼……”

  何煜变了脸色,“我看看。”

  “……你背我,背我上车。”迟满虚弱着说。

  在他蹲身的一瞬,迟满冷不丁绕到他身后,右胳膊箍住他脖颈,另一只手从他背部移上去搭住右臂,将他脖子牢牢锁住。

  跟郑柏山学的,一个标准的裸绞。

  她收紧双臂,用尽全身力气,不留余地。

  何煜挣扎两下,脸色瞬间涨红,翻了白眼。司机下车冲过来,被她冷声呵斥住,“往后退!”

  等司机退到几十米远后,迟满一把将昏过去的何煜踹进旁边灌木丛,自己三步并作两步上车,离开。

  往前开了一段,终于找到信号。

  迟满拨通郑柏山电话,用尽残留的最后一丝意识:“L87县道,进山方向第三个发卡弯附近缓坡,救人……”

  吐出最后一个字,她晕了过去。

  今天是5月21,小满。

  阿奶捡到她的那天。

  /

  迟满又做了个梦。

  在梦里,她哭着问何煜怎么变成这样了,一遍遍地道歉——如果当初没有利用他躲避商临序,没有跟他在一起,如果他们一直是朋友,他是不是不会变成这样了?

  可无论她怎哭诉,何煜都一直在笑。

  阴冷的笑,不说话。

  她好难过,好难过。

  哭着醒来时,她看到窗外一树盛开的合欢,一簇簇粉色的花朵,在微风里毛茸茸地摇摆着。阿奶跟苏姗山守在病床边,才知道自己昏迷了三天。

  “商临序,商临序呢?”

  “没事,救回来了。”阿奶轻轻抚着她额头。

  迟满呆呆喘了口气,伏进阿奶怀里,“阿奶……我,我以为……呜哇!”

  “都好了,都过去了。”

  她受伤不算严重,多处外伤加软组织挫伤,肘关节骨折和轻微脑震荡。

  但商临序人虽救回来了,却尚未脱离危险期,仍在重症监护室。除去小腿骨折,最严重的是背部那截树枝,从脊椎右侧刺进身体,万幸的是没伤到脊椎和心脏。

  他在手术后醒过一次,得知她没事后,又陷入昏迷。

  病房里热闹了整一周,阿奶、郑柏山、苏姗山、罗颂一家、文琴跟欣欣……这件事闹得厉害,大半个落栗村的人都来探过病,商临序住在另一层特护病房,他出事的消息第一时间被瞒下,来探望的不多,只有Ciel、顾平,他最信任的几个助理,迟满还见到了商晏华跟盛玉。

  商父没认出她。当初在纽约跟她谈判、签合同都是让委托律师过来的,处理一个五百万的单子,不他亲自动手。迟满不光彩的感到侥幸,但商晏华依然不喜欢她,把儿子出事归咎于她。

  这的确是事实。她无法反驳,更没想辩解,只能低头抱歉。

  商晏华骂得更凶,最后还是Ciel哼笑着打断,“爸,这是阿序舍命也要护着的人。”

  老头不说话了,缓过气来,重重看了她一眼,走了。

  盛小姐来探病,重点却全在何煜身上。在盛家和商父的施压下,警方对这次事故进行了深入调查,排查出刹车被动过手脚,但线索在4S店的伙计那儿断掉。

  迟满交给盛玉一个U盘,那里面有她搜集的关于何煜做过的一些事的证据。

  张远的事,落栗山的事,还有这次……该有个清算了。

  商临序已经度过危险期,但迟迟未醒。

  夜里他又发起热,迟满用毛巾给他擦汗,解开病号服的扣子,指尖在他胸口枪伤抚了抚。

  他这道枪伤竟然连Ciel和商父都不知道。

  她轻声埋怨,“你不是说要跟我讲好多好多事吗?关于你母亲,关于S的……”

  没人回应。她只好一遍遍回忆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

  回忆很多,但尚不足以填满她的未来。

  她想起之前他们一起去看房,生气起来,“你不是说要买房吗?不是还要把Cub接过来吗?你躺这算什么?”

  又抹了把眼泪,“那我给你买好不好,只要你快点醒,我给你买大大的房子,大大的床,好不好?”

  她声音低下去,伏在床头。

  “你说的……”有人轻轻勾住她小拇指,声音沙哑而温柔,“不准反悔。”

  *

  六月底,神悦大厦18层会议室。

  迟满跟悦享正式签订了入驻合约。她收起刻有她英文名的钢笔,跟悦享采购部负责人握手。

  “第一批上架的饮品刚才已经发往悦享各大仓库和线下门店了,大部分地区预计两天能到。”

  “好,我们会第一时间安排铺货,下月初上架,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散会,几人往外走。李可迫不及待问,“小满,一会儿庆祝庆祝去?”

  迟满看一眼时间,“我还有点事,你们去吧,我买单。”

  “诶?又去幽会你那神秘老公?”

  “是啊。”

  迟满笑了笑。

  商临序醒来后就转到海市继续治疗。她这一个月几乎都在海市陪护,顺带落实了花满山入驻悦享的事宜。上次事件后,她考虑良久,辞去了饮片厂的职位,打算之后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花满山,时间充裕不少。

  悦享的负责人听到,瞪眼盯着她无名指戒指,仍不相信:“小满总真结婚了?”

  迟满微笑点头:“改天介绍给你们。”

  几人说笑着走出会议室,转到走廊的一瞬,同时怔住。

  宽阔明亮的办公区,立着个矜贵冷峻的男人,阳光打在他面上,耀眼的让人无法直视。他穿一身黑,神情肃穆。

  悦享的几位职员叫了声“商总”,面面相觑,大老板莅临,是哪里做的不好?

  经理壮着胆子打了个招呼:“您从国外考察回来了?”

  他出事的消息瞒得很紧,对外只说是去出差了。

  商临序略一点头,示意他们不必紧张,他声音温和,“我等人。”

  众人顺着他目光所指望去,迟满露出笑容:“怎么不等我去接你?”医生今早才批他出院。

  “等不及了。”他走到她面前,旁若无人地拥住她,揉了揉她的发,“恭喜签约。”

  !!!

  周围寂静两秒,众人目瞪口呆。

  花满山这边还好,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毕竟此男好几次在她们面前纠缠自家老板,疯狂开屏了。

  悦享这边则集体静默。

  商临序牵起迟满,“陪我去个地方。”

  他带她来到一座墓园。

  “今天是我母亲的生日。”

  他将一束彩色郁金香放到墓碑前,浓郁的黄紫粉白,衬遗像中的温婉妇人更明媚了。

  迟满看到她的名字,周婉,极漂亮,眉目温柔,能看出来Ciel跟商临序优良的面貌很大一部分是随了她。

  商临序住院时陆陆续续给她讲了许多过往,大部分是关于母亲。

  十岁以前,他跟母亲生活在国外,因为商晏华生意上的事,他们母子被人绑架,后来周婉为了护他受了重伤,获救后很快离世。之后他就回到国内,直到成人。

  那几年他在纽约是为了找S复仇,不择手段,不计后果。他刚开始,的确只是利用她触怒S、掩饰自己真实目的。后来事态发展不受控制,见她离去,反倒松了口气。

  之后他跟S竞争到最激烈的时候,他被人暗算,胸部中枪。对方以为他死了,放松警惕,但他活下来由明转暗,操纵着一家公司,最后鱼死网破的搞垮了S集团。

  迟满心惊,很难全然相信——这超出她认知,仿佛不是一个世界的事,那里的他让她陌生。

  但现在在周婉墓前,他只是个歉疚、悲伤的男人。

  迟满从背后轻轻抱住他。

  离开墓园时,夕阳已经铺满大地,天边晕染成一片蓝粉。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路过一汪碧蓝澄澈的湖,泛着粼粼金光。

  “好美。”她眯起眼。

  “想下去看看吗?”

  温柔静谧的夕阳,远处是一座青山,一点点拥住落日。水鸟浅浅掠过湖面,复又飞走。

  两人并排看了很久,商临序忽然转向她,“蛮蛮,之前我好像一直弄错了顺序。不管结果如何,我还是应该征求你的意见。”

  他拿出一枚古朴的碧玺戒指。他本来准备了更浪漫的、铺满鲜花和烛光的现场,还提前叫了双方的好友,但在刚才那一瞬,却觉得没有比此情此景更合适的时候了。

  “迟满,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迟满盯着他,没立即回复。

  她其实一直很难理解商临序为什么会喜欢她。俩人有不可逾越的天堑,但他用领证把这个沟壑填平,她几乎要卸下防备,但紧接着他强势和绝对主控,让她愈发怀疑他对她只是因为没得到。

  她不相信长久的爱情,觉得利益更加可靠。

  现在却动摇了。

  她很难用言语表述心里想法。

  商临序耐心等着,视线低低笼着她,比湖水更柔和,“蛮蛮,你如实答就好。我能接受不结婚,恋爱一辈子……”

  “商临序,我不相信爱情。”迟满笑着打断他。他没急也没恼,仍旧静静盯着她。

  她仰头望着他:“我不相信爱情,但我相信你。”

  风很轻,夕阳很柔。

  她踮起脚尖,吻在他唇畔。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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