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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 52


  chapter 52

  周五下午, 夏芸脚一沾地就心慌。

  她喝了杯水,走到院子里去透透气。

  快深秋了,墙角那几丛晚香玉早枯了, 在寒风里,勉强挣出一丝衰败的香气。

  她看付广攸坐在外面, 又折回去拿了件羊绒开衫, 走到身边, 披在了他肩上,“天越来越冷了, 你不要总在这里坐着。”

  “我没事,看你睡得熟,省得吵你。”付广攸拍了拍她的手背。

  夏芸捂着心口说:“不知道怎么了,心里有点乱。”

  付广攸说:“让医生来给你看看。”

  “那也不用。”夏芸说,想了想还是不对,“我几天没见老三了, 给他打个电话。”

  “别去, 他现在接不了你电话。”付广攸叫住她,抬手看了一眼时间, “这会儿应该在谈话,很快就没事了。”

  夏芸紧张地问:“我儿子出什么事了?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小事, 我是怕你听了害怕, 这才没讲。”付广攸说,“有人要给他颜色看, 结果反被他摆了一道, 你不用担心他。”

  夏芸很快就猜到了,“是你给他相中的好亲家吧!”

  老三为人谦谨,历来也没和谁结过仇, 除了他自己的婚事,她想不出第二桩。

  付广攸沉默着,不说话。

  夏芸瞪了丈夫一眼,“什么东西呀!当自己是天王老子啊,我们老三不肯顺他的意,就要在背地里害人。”

  “小点声。”付广攸说,“事情没有定论之前,不要出去说。就算将来他家有了什么事,也是他们咎由自取,不用你打骂叫杀的,该给老三的公正,他们集团一定会给,不给还有我在呢,真当这天下没纲纪了。”

  “那老三呢?什么时候能出来?”夏芸瘪了瘪嘴。

  付广攸说:“已经查得差不多了,就今天。”

  夏芸点了下头,又开始张罗,“正好,明天周六,我叫他回来吃饭,给他接风洗尘,去去晦气。”

  “让他把小顾带上。”付广攸看妻子高兴,加了一句。

  夏芸笑着问:“真的?你能同意吗?”

  付广攸哼了声,“我压根没有不同意过。况且,老三早不是过去的老三,他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谋算,再也不用,也不会听我的了。”

  从打电话给小王,听见他没口地夸赞裕安精明强干起,付广攸才深深地感受到,他严格教养的儿子已不再需要庇护,他已扎根成一棵大树,能为家族遮风挡雨了,属于自己的时代早已远去,步履迅疾,头也不回。

  “那行,我去安排。”

  套房大门被打开时,付裕安仍泰然地坐在桌边写字。

  郭振明走到他的身边,“裕安,调查有了初步结论,我们是在这儿谈,还是回集团说。”

  “回集团说吧。”付裕安站起来,“你带我出来的,理应带我回去。”

  “好。”幸好他不记仇,还能开玩笑,郭振明点头,“王董也是这个意思,去他办公室谈。”

  “走吧。”付裕安把西装外套穿上。

  郭振明请他先走,临去前,瞥了一眼桌上的行楷,“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好小子,难怪这么年轻骑在他头上,这时候了,还在气定神闲地写《兰亭集序》。

  到了王董办公室,付裕安点头致意,“让您受惊了。”

  王董摆手,赶紧拉着他坐下,“受惊的是你,喝杯茶。”

  郭振明的神色也缓和了不少,他说:“事情基本清楚了,根据银保监局同步调查的反馈,还有我们对基金内部账务,通讯记录,还有付总那几段录音和视频的核查,可以确认,银行给harrite资本的存款利率上浮,资金来源确为该行正常的市场营销费用科目,账目清晰。”

  “但是啊,”郭振明话锋一转,目光也落在了付裕安身上,“前几天的调查过程中,有人重新递交了举报材料,harrite资本的实际控制人,和募资部雷光健的妻弟,存在非直系但较为密切的商业合作关系。”

  王董凝神想了想,“他妻子的表弟,我记得是姓姜吧。”

  “是。”郭振明说,“这个牵扯太大了,我们还要进一步查明,该上报就上报。但付总,在决策过程中,包括会议记录里,多次强调程序正义、透明,是清清白白的。从结果上看,这项基金目前运营良好,回报符合预期。”

  “辛苦了。”付裕安朝他笑了下,“也是我失职,关键岗位的下属人员,我对他的社会关系掌握得不够细,警惕性不足,这是我要反思和改进的地方。”

  “哎,别这么说,裕安。”郭振明道,“他老婆的表弟,这层关系你上哪儿知道?你也不是神仙,所有的事都一清二楚。”

  “神仙也有打盹儿的时候。”王董也笑着安慰了句,“裕安,这几天受累了,回去好好休息。”

  “那我就先走了。”

  付裕安站起来,系上西装扣子,和王董握了个手,转身出去。

  办公室还和他走时一样,那盆文竹被照顾得很好,嫩绿的叶尖向着日光。

  付裕安坐下后,处理完系统里的一些琐事,就拿上车钥匙下楼。

  在电梯里碰上几个同事,都热情地叫他,“付总。”

  “好,下班了?”付裕安也礼貌地问。

  她们点头,“对,到时间了嘛。”

  再无别的话了。

  等到付裕安走出去,她们才小声讨论,“付总没事儿了吧?都查清楚了。”

  “付总是没事,雷主任的事大了,关键他还先栽赃付总,贼喊捉贼。”

  “踢到铁板了呗,我听郭主任他们那边的人说,已经不单是我们集团的事了,连他老婆的表弟家都要遭殃。”

  “拔出萝卜带出泥呀,我懂的。”

  “但你知道吗?姜家大小姐和付总一块儿长大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婚事没谈成,连两三辈人的交情都不顾了。”

  “这我们怎么知道?哎呀不说了,兜里一共没两个子儿,还操心他们这种家庭!”

  “也对,其他我不清楚,反正工作留痕这堂课,付总给我上得别开生面,我越来越崇拜他了。”

  “......但是,他有未婚妻了。”

  “真的假的?”

  “真的,郭主任去找他的时候,付总亲口说的,很多人都听见了。”

  “唉,果然,好男人是不会在市面上流通的。”

  付裕安去地下车库取车。

  从那天早上下着雨,他把车停在这里以后,几天都没动过。

  刚启动车子,就有个电话进来,他接了,是个女声,擦着哭腔,“三哥,你现在有空吗?我想和你见一面。”

  “没有。”付裕安说,“该说的话,姜永嫣,上次已经跟你说过了。”

  “是,我知道。”姜永嫣一改往日的骄纵,低眉顺眼地求他,“我对你没有看法,都是我爸不对,我都劝他了,让他别这么干......”

  “打住。”付裕安感到好笑地制止,“我这儿录着音呢,你不想害你爸的话,就别再说了,不管你们谁的主意,受害者都是我。”

  上下嘴皮子一碰,说得轻巧,但他要是在哪个环节疏漏半分,今天也接不到她的电话了,这么大金额的利益输送,几乎要把人往死里按,不是一句不对就能饶恕的。

  “你跟我打电话也录音?”姜永嫣装不下去了,尖声质问。

  付裕安说:“别说的好像我们很熟,你也不是我的什么人,不在特权之内。”

  “......”姜永嫣把电话撂了。

  到底谁说他会怜香惜玉?她最了解他了,从小就是个没有感情的怪物,冷漠刻板,做什么都按部就班,仅有的一点温和也是装的。

  她爸老糊涂了,非认准他当女婿,当不上还恼羞成怒,以为还是爷爷在世的时候,他能呼风唤雨,为所欲为,也不看他要在谁头上动土!现在好了,把局面弄得一团糟,还要她来求情,这都叫什么事儿!她对这块木头也没有兴趣好吗?根本不用这么上赶着。

  付裕安把手机丢在中控台上,将车开到训练场外。

  他下了车,靠在车门边,想到这么长时间没见她,喉头紧了紧,莫名地想抽烟。

  他把手插进兜里,忍了忍,还是没抽。

  宝珠等下就要扑过来,就算不抱,回了家也要黏在他身上,闻到烟味不好受。

  训练完,宝珠在更衣室拿上手机,看到微信时,心跳猛地加快。

  小叔叔没事了,而且还在门口等她。

  宝珠飞快地换好鞋,直接塞进了柜子里,看得子莹都呆了,平时不都喊冰鞋叫baby,非得仔仔细细地擦一遍,说上一车甜言蜜语才走的吗?

  今天这么急啊?

  她背着双肩包,一路从走廊跑出来。

  透明玻璃推拉门,付裕安眼看她奔来,不自觉站正了。

  她的跑姿很好看,肩背挺直,一点都不驼,脚步落得轻而稳,穿一件深蓝的牛角扣呢子大衣,头发束成低马尾,在颈后一扫一扫,额前碎发被汗打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上。

  宝珠推开门出来,定定地站了会儿,确认是小叔叔来了,唇角大弧度地往上弯。

  一个足以让付裕安心定的笑容过后,她笔直地朝他冲过去,没有犹豫半秒钟,借着那点惯性,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撞进他张开的臂弯里。

  宝珠把脸埋到他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没说话,只把耳朵贴上去,听他加快的心跳。

  “好了,饿了没有?”付裕安拂开她颈窝里的头发。

  宝珠抬起脸,点头,“我这几天都没吃好饭。”

  “怪我。”付裕安俯身吻了下她的唇角,“今晚我陪你吃。”

  “全部都给我吃?”宝珠说完,自己的耳朵先羞得红红的。

  付裕安不敢接,只说:“我受得了的话。”

  “好吧,先吃饭,去吃素菜怎么样?”宝珠说。

  “都随你。”

  车往东直门那边开,宝珠像是憋坏了,握着他没开车的那只手,不停和他说话,讲大奖赛高手如云,讲程江雪的口才有多好,讲老谢被她小姑姑一句话制裁,讲全锦赛后,她们可能就要去外训,备战冬奥会了。

  “去哪个国家外训?俄罗斯吗?”付裕安问。

  宝珠摇头,“是温哥华,冬奥会不是在那里举办吗?”

  “哦。”付裕安停顿了几秒,“那你正好可以回去看看,不是加拿大长大的吗?”

  “付裕安。”宝珠转过脖子,严肃地叫他。

  被她正经时刻喊大名,听得付裕安笑了下,“嗯,怎么了?”

  “别装高兴了。”宝珠说,“你跟我说的,生了气就要发泄出来,别强撑着。”

  “生气这两个字太强烈了。”付裕安反握住她的手,“我已经很少为什么事动气。这是你的事业,你努力了这么多年,上次奥运周期就因为腿伤错过,这次拿到名额不容易,我没有任何理由,也不该为此不高兴。”

  “但你就是沉默了,一小下。”宝珠说。

  付裕安点头,“是,那是作为男友自私的一面,我舍不得和你分开太久,但我能把这点情绪克制住。”

  宝珠把脸贴到他掌心里,“不要,我喜欢这一面,像个活人。”

  车停下后,宝珠把包留在了座椅上,挽上他的手臂。

  付裕安却停下来,一颗颗给她系好大衣扣子,“总这样敞着怀,小心被风吹得胃疼。”

  “不会的。”宝珠嘴上辩驳着,却乖乖站好,“没几步就进去了,才这么一小会儿。”

  付裕安扣好了,重新牵起她的手,“哪怕只有一秒钟,也不要吹到。你根本就无法判断,让你受凉受惊的,会是哪一阵没预料到的风。”

  “这话讲得很深。”宝珠笑着看他,“你在教我为人处世。”

  付裕安说:“我什么都教给你,只要是我有的,我会的。”

  素菜也做得精致,一道道端上来,在晕黄的灯下,泛着清透的光泽。

  白瓷碟里托着碧绿的芥蓝,汤盛在炖盅里,揭盖时,一缕白汽升起来,散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

  付裕安面前也摆了碗筷,象牙白的细瓷,但他几乎没怎么动。

  隔着一张桌子,他专注地看着她,像一本读不完,又怕会随时阖上的画册,非得用眼光一帧一帧地镌下来,刻进骨头里去。

  宝珠吃得很香,大口大口的,偶尔抬眼对他笑,“你也吃啊。”

  声音也清脆,像琉璃盏叮咚一碰。

  “好,吃。”付裕安拿起筷子,夹了最近的菜,送进嘴里,嚼着,不知其味,眼睛仍在她脸上流连,像守财奴点着自己的金条,一遍又一遍。

  不知道是不是压力大,她瘦了,下巴也尖了,显得眼睛更大,更有神,这么小一张脸上,挤满了五官。

  她手腕抬起来,袖口褪下去一截,露出细细的腕骨,和上面一团淤青。

  付裕安看得心里一紧,“这怎么了?”

  “在大阪熟悉场地的时候摔的,没关系。”宝珠抬起来看了眼,笑笑,“滑冰的人,身上哪里没有伤啊,你别大惊小怪的了。”

  “但伤在你身上,还是不一样的。”付裕安说。

  宝珠也有感触,“我也不一样。”

  付裕安又没明白,“什么?”

  宝珠举着筷子,小声说:“之前听你说队伍,势力,拿掉谁什么的,我还觉得离我很远,是我生活之外的事,这几天就.....亲身经历了,真的很可怕。”

  那个时候她还跟别人在一起,他只能千方百计的来亲近她,占据她的时间。

  付裕安有一瞬的恍惚,那么多空荡荡的,对她无着无落的惦记,好像眨眼就落到了实处。

  “那天你睡着了。”他说。

  宝珠点点头,“是啊,看我,多习惯在你的声音里入睡。”

  付裕安拿起餐巾,轻轻地替她印了印嘴。

  “以后他们还会对付你吗?”宝珠问。

  付裕安笑,“他们能保住自身就不错了。”

  她吃完了,站起来,“走吧?”

  “好。”

  秋天的风是有声响的,能把银杏叶吹得窸窸窣窣,卷落在地。

  室内温腻,像一杯饮到微醺时残存的热黄酒。

  作闹了大半夜,宝珠从沙发上起来,胡乱裹了地毯上一件深灰色的衬衫,宽大得很,上面是付裕安身上惯有的清新气味,此刻微妙地混杂进了她自己的味道,被暖气烘得更甜了。

  她渴得不行了,喉咙里好似吞了把沙子。

  宝珠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仰头就喝。

  付裕安跟着她出来,抬手碰了碰杯壁,还好,是温的。

  “你没穿衣服。”宝珠抬手摸了摸他。

  付裕安把她抱起来,放到了岛台上,“嗯,我的衣服不是在你身上吗?”

  宝珠把杯子递到他唇边,“你也喝,嗓子听起来很哑。”

  “嗯。”付裕安低下眼眉,配合她的动作。

  不知道是故意,还是刚才的抖延续到现在,宝珠喂水也没个准头,流了一地。

  “哎呀。”宝珠赶紧放下杯子,扶起他的下巴,“打湿了,我给你揩干净。”

  “不......”付裕安没说完,就被她偏头吻住了唇。

  她吻他用了不轻的力气,很快响起湿黏的声响,“为什么不,刚才都没够。”

  “又给我灌酒,又是横在我身上,还没够?”付裕安把她抱到怀里,侧首去含她的耳垂,“那小宝要怎么样才行?”

  宝珠伸手,海藻一样紧紧缠上去,“daddy,骑马虽然舒服,但我偠有点酸了,你来好不好?”

  “好。”付裕安的眼底彻底暗下去,扶稳了她,“我来。”

  客厅没开灯,宝珠的眼睛湿得发亮,映着窗外一点遥远的光,酒的醇厚,发丝的清香,成年男人身上克制不住喷出的荷尔蒙,几道气息混沌地交缠。

  隔天上午,被丢在茶几上的手机震个不停。

  付裕安被吵醒,转了转身子,替怀里的宝珠当了挡光,伸手去接,“喂?”

  “还没起啊?”夏芸大声质疑,“都十点多了,在家的时候,这会儿你都该出门了,夜里做什么了累成这样?”

  “做.....”付裕安皱了下眉,“您有事儿吗?”

  夏芸说:“请你回家吃饭呀,你爸亲口说的,带上宝珠一块儿,你都多久不登门了。”

  “按你这意思,他让我们去,我们就得感恩戴德了?你们夫妻注意态度。”付裕安上来三分起床气,不悦地朝亲妈。

  夏芸气得嘿了声,学了一句京腔,“行市见长啊付老三!教训起我来了,跟你妈上纲上线的。”

  她嗓音太尖,连宝珠都被吵醒,她嗯了一声,鼻音浓重地问:“怎么了?”

  “对不起,小宝,你睡。”付裕安举着手机,侧过身子拍了拍她。

  到天亮才睡,宝珠确实还没醒,连梦里都颠颠荡荡的,迷糊地、呜咽地吻他,她完全低估他的体力,禁欲多时的小叔叔撩拨不得,到后来几乎要求着他,他才肯彻底给她。宝珠把头贴在他胸口,又阖上了眼皮。

  夏芸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她对这句小宝翻了个白眼,在此之前,她根本想象不出付裕安这种砚台一样方正的人,黏糊糊地叫姑娘小宝是什么样子。

  今天她算开眼了,在外头再硬再刚的男人,碰上真正心爱的女孩子,也会软成一池春水。

  她问:“你到底来不来?”

  “我要先征求宝珠的意见。”付裕安说,“晚点回复你,再见。”

  “......”

  他还再见,有礼貌又没礼貌的。

  秦露给她倒了杯水,“老三不肯回家?”

  “回家,付总把亲疏内外都给我们分好了。”夏芸接过来,猛喝了一大口。

  秦露问:“什么亲疏内外?”

  “宝珠是他的小宝,我和他爸是你们夫妻,这还不清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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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补充一则说明:温哥华在2010年举办过冬奥,那时还没有微信这些,刻意打乱模糊这些赛事地点和时间,就是为了让大家区别小说和现实,宝珠身上有每一个花滑女单的不易、坚韧和勇敢,不特指某一位运动员,也再次提醒大家不要代入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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