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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Checkmate 37
节目中途有五分钟的广告时间, 梁矜接到沈轲野电话,他还在警局。
梁矜看向自己的无名指,来之前沈轲野就在她身边,他们坐在同一张长椅, 他与她十指相扣等消息。
华光盛满的鸢尾沉寂着光彩, 昏暗灯光下蓝紫色调有偏光,阴郁又深情, 像沈轲野投过来的目光。
她好像永远在他的目光里, 从未分开。
梁矜站在角落里问:“网上现在怎么骂我?”
她是自嘲的语气。
沈轲野问:“大明星还怕别人骂吗?”
好久没听他这么称呼自己, 梁矜失笑。她问:“薇薇有消息没?”
沈轲野侧眸看向不远处,已经成功立案, 之前梁矜准备的证据可以作为佐证材料, 警察已经部署好警力。
不过薇薇的消息还没有。
沈轲野垂眼, 手搭在等候区的长椅, 像允诺,说:“很快。”
节目组的导演过来询问梁矜情况, 网络媒体的形势变得严峻,原本是为了宣传《女骑士》, 却起了反作用。
声讨梁矜的声量太大, 已经有不少人希望《女骑士》不要上映。
方才直播时姜曼妤给梁矜打了无数个电话,梁矜知道她看到了要生气。可真看到留言消息,却只有一句:【梁矜, 你敢搞砸试试?!】
姜曼妤这句似是恐吓的话语似乎也夹杂了真心。
“梁小姐, 真抱歉,事情变成这样,采访是直播的,如果您要公关得赶紧, 我们真没想到变成这样……”节目组的导演年轻,但知道的内幕不少,她清楚梁矜惹不起,快步走过来点头哈腰,语气掺杂畏惧和质疑,“您看……后半段的采访还要继续吗?”
梁矜听到问话松散笑了,诧异:“当然,不是说了要下棋吗?”
语调平淡,似乎没受到什么影响。
梁矜想,事已至此,绝没有后退的可能。
导演窥探着眼前这位备受争议的女演员,试图找到一丝一毫的破绽。
但很可惜,没有。
梁矜年少成名,出道即万世瞩目,却在巅峰期急流勇退,消失在人海。重新接拍新电影已经是八年后。
她似乎一直站在风口浪尖,不过是短短十分钟网上又是骂声一片。
女人冷淡的颜没有任何的装饰,乌黑的发一垂,她露出平和的温柔,“不用担心,跟你们没关系,不会有什么责任要担。”
她竟然还宽慰她。
女导演稍愣,露出些惊奇神色,好一会儿才说:“好。”
重回节目前,梁矜看到沈轲野发来的短信。
【图个好彩头。矜矜,赌二十万,赌我跟你谁先找到薇薇。】
阿野又在胡闹,梁矜看到无奈。
但赌局本身没有问题,他找到,或她找到,就没有找不到薇薇的选项。
梁矜知道他的这份自信,她懂。
——因为她也有。
梁矜回复:【阿野,不让你。】
她会赢。
……
节目还在继续,这里是Vivian的击剑练习室,粗糙厚重的橡木拱形门,高达五米的穹顶,横梁宽阔,石窗高窄。
西洋棋的桌旁摆放着高大的女骑士像,高达三米,沧桑古朴,女人的脸低垂,目光温柔又肃穆,是后来Vivian根据母亲的画像复刻而成的站立持剑像。
骑士像的影子落在桌面。
棋局之上,秩序森严,是征战的疆域。
梁温青虽然答应了下棋,但不见得多配合,坐在那里还想找到梁矜的错处。他借由棋局温声说:“矜矜,叔叔不会对你下死手。”
他留着梁矜还有用。
梁矜抬眼,温和一笑,包容之中含着丝似有非有的挑衅,“梁温青,下死手吧,我不需要你让我。”
节目组对于现状态度已经偏向梁温青,小屏上弹幕还在滚动,污言秽语,嘲讽与谩骂,说什么都有。
局势对于梁矜来说不妙。
直到八点整,TVB的新闻播放了。
早就预热好的新闻几乎是轰炸人的感官,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前芭蕾舞首席曾枝女士生过病。
病痛中的女人枯黄有如朽木,眼神发定,她薄薄的皮肤蜡黄,困住了躯壳,描绘出头骨和四肢的形状。
任是谁看到都会揪心。
她在呕吐,眼窝深陷,巨大的洞里是失去了神采的眼睛。
偶尔因为疼痛,没有尊严地困在病床上挣扎,明明风干了像是枯掉的藤蔓了,却还是用暗淡的发青的手挥向空气,仿佛在跟死亡做最后的卑微斗争。
网络媒体炸开了。
一条条滚动的弹幕像是流水,节目组干脆在直播间里打开了TVB的新闻,男女主持讲解着罕见病的困局与解决。
梁温青将一切收入眼底,卑微的母亲和妹妹、失败的梁矜,一切正如他意。
他还想靠曾枝和梁矜继续赚钱,现在,路都铺平了。
林主持在一旁观局,适时抛出问题,她做过背调,说:“我听闻梁先生这些年一直在为这种蛋白病奔走,十分辛苦。”
梁温青懂得如何塑造自己光辉伟岸的形象,他一副沉溺在梁矜给予他的痛苦中的模样,又恍然如梦初醒,呐呐道:“是啊,这样的事真是难,我还惹上官司。”
梁温青精通下棋,他会算计、有手段,跟他玩需要全神贯注,梁矜看着眼下的棋局,听到这句话垂落的睫毛稍颤,缓缓抬起眼,一双黑亮的眼眸对上梁温青,梁温青又把话题绕了回去。
梁矜说:“官司不官司我不知道,但叔叔,我想我可以帮你的罕见病公益做点贡献。”
“下棋,怎么能光是走棋,不若来点彩头吧?”
她执棋观局,平淡道,“以被吃掉的棋子为数,输掉的人捐钱给罕见病的发展事业吧?”
这是梁矜从节目开始到现在最为温和的一句话,梁温青心里一咯噔,他不喜欢节外生枝,但眼下输棋更多的人是梁矜。
林主持笑容清浅,听到这段话高看了梁矜一眼,她扫了眼不远处的导演组,应下这个赌局,说:“不错的建议,梁先生觉得呢?”
梁温青不说话。
梁矜捏起她输掉的白棋,笑了笑说:“像现在,我现在输了5枚,你1枚,我输的多就我捐钱。”
梁温青似乎听不懂,质问:“那捐多少?”
梁矜很快接了上来,“0到9,叔叔选个数吧。”
梁温青不清楚梁矜想做什么,为了保险,他选了4。
4是一个极度适中的数字,但也可以做文章。梁矜面上不显,说:“像现在,我捐4的5次方。”
输几枚子,就几次方。
林主持觉得有意思,圆话说:“梁小姐还真是善良。”
他们笃定了这局棋梁矜会输。
棋已经下到一半。
风云变幻、风卷残云。
面对即将捐款的事实,梁矜并没有什么焦虑的神色,只是垂眼说:“说起来昨晚我妹妹从医院失踪了,我很担心她。”
与节目无关的话题从梁矜嘴巴里讲出来,林主持露出疑惑神色,梁矜继续说,“她罹患Quiennweit蛋白病,就是TVB在宣传的罕见病,录像里那个叫梁薇的小女孩就是她。”
“这个病有不到百分之一的概率家族遗传,但很不幸,她六岁那年发病了。”
“这些年来,无数医护人员和科研人员为了她的病痛殚精竭虑、奉献自己的青春,她活在无数人的爱里,但好在,就在几天前,她的病已经基本上好了。”
不远处的白色27寸屏幕播报着TVB的新闻,梁薇的录像还是那副水肿却又瘦削得似麻杆的模样。
梁温青这才发现手下的棋不对。
梁矜提起赌钱时他是顺风,可此刻他已经落了下风。
不出意外,这是一局罕见的、他的16枚棋都会被吃掉落败的棋。
梁温青手腕微微弯折,将准备动的棋放回原位,他沉声说:“我不玩了。”
林主持正向追问梁矜那些细节的情况,听到这句也震惊,梁温青像是变了个人,抬手,将整个棋盘都打散了。
他像个无赖。
突然的反悔让所有人震惊。
但梁矜却觉得梁温青聪明。
他终于看明白了。
4的16次方是多少,四十二亿九千四百九十六万七千二百九十六。
四十亿的捐款,是多少人穷极一生想都不敢想的数字,梁温青大方些,捐个几亿,卖个好名声,咬咬牙可以做到,但这是四十亿。
刚好是他付不起的数字。
梁温青明白,这不是巧合。
这是梁矜的局。
他在不知不觉中深陷沼泽,心惊肉跳的感觉是平生第一次。
梁温青心乱如麻,深深吐了口气,却听到木桌那头传来的梁矜的提问,她问:“梁温青,你把我妹妹藏哪里了?”
无数双锐利的目光汇聚在梁温青的脸上,他坐立不安,干脆起身,否认:“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矜矜,你没必要因为我追问你污蔑我的事情而栽赃嫁祸。”
一旁的屏幕上继续播放,梁薇十岁生日那年在美国的一家疗养院度过,做了心脏手术,那时她本该大好,却一度被迫放弃治疗。
捂着心脏,唇色惨白。
叫人揪心。
但本该结束的新闻却突然画风一变,开始播放一名几乎是健康的女孩。
她还是瘦,但皮肤白润,有了精神。
还是梁薇。
十四岁的梁薇对着镜头给大家唱歌,唱的是“祝姐姐生日快乐”。
不再是稚嫩的童声,梁薇的嗓音已是少女初长成的温和与甜美。
毫无疑问,她几乎治愈了。
医院方明确罗列了从2012年至今所有关于梁薇治疗的费用,以及药物、治疗方案研发相关的所有费用。
还有这些年梁温青名下基金会从全世界募集的善款总额。
多了整整一百四十二倍。
梁矜坐在那里,面前是横七竖八地被打乱的棋局。
她抬起眼看他,一如屋内所有的媒体人看向他。
那是一种近乎蔑视和醒悟的眼神。
有人逆风翻盘,就有人满盘皆输。
梁温青浑身都在颤抖,如同灭顶的恐惧从脚底钻出来,他知道那些加播的内容是梁矜干的,但在十分钟前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记忆有如走马灯。
梁温青深切地呼吸,心慌得哆嗦。
他知道这恐怕无力回天,强作精神,低声说:“梁矜,你别忘了你妹妹还在我这里做客。”
他懒得装了。
无力的反抗,梁矜起身。
梁温青这样向来温和的人恼怒地浑身都在颤抖,他忿忿注视梁矜,恨不得上去擒拿她,他扑上前,以为能肋住梁矜的手臂,但瘦弱的林主持猛然反应过来拦住了他,一旁的工作人员也都围上来把他抱紧了。
这里不再是加州,也不再是梁矜孤身一人。
梁温青动弹不得,骂了句英文的脏话,发了狠把人都甩开,解释:“我不会怎么样她!我是她叔叔,我只是需要带她走。”
可再看向梁矜时她已经拿了把长剑防身。
那柄属于Vivian的长剑散发着令人胆寒的银色光辉,是把开了封的利剑。
梁温青强硬的语气一停,一时不敢再靠近她。
梁矜说:“你觉得我一直在你的掌心,但是梁温青,你不该轻敌的,哪怕我输给你八年。”
梁温青骂道:“梁矜,你什么意思!你抓住我,你妹妹怎么办?你难道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她?”
梁矜的手机震了下,是沈轲野的短信:【找到了,人都控制住了。】
沈轲野是和警察一道的,现在他们完成了属于彼此的任务。
这是场默契无比的合作。
梁矜神经里紧张的那根弦才缓缓卸下。
梁温青发了狠,说了最毒的话,“我让她现在死都有可能!”
梁矜有点想哭,轻吸鼻子,抬眼说:“不,梁温青,你输了。”
刚刚的那盘棋梁温青输得彻底,他前期占据太多优势,太傲慢,掉以轻心。
梁矜拿着剑,握紧了,冷声说:
“你要钱,所以想控制我、控制我的爱人,控制薇薇,害死了我妈妈。你又要我听话,诽谤我,一次次攻击我,在这种节目上试图让我身败名裂。”
“我都知道,但你输了,也不可能害死薇薇了。”
她等待执剑在手已久,如今,长剑在此。
到了了结的时刻。
梁矜问:“你觉得我要的真的仅仅是你输吗?”
“今天这个节目的性质早就变了,还多了一层,让你露出破绽,好找到薇薇的下落。”
“你对我父亲感情颇深,梁家人跟他断绝关系,是你再次主动跟他续上联系,上次他抛下你跑了,你也没有把他怎么样,顶多是软禁,你爱他,血脉亲情,但也傲慢,你觉得他不会起什么波澜,正如我,你也没有放在眼里。同样,薇薇不会乱跑,所以你让人把她骗出来导致她失踪。他们被你关在同一个地方,但这是两个活生生的人。你信不过其他人,在港区又没有多少相熟的人,那么,最可能的是你找了位故交来港看住他们。”
“这段时间你一共喊了六个人来港,警察早就查到了他们的下落,但根本找不到人,谁是你真正的心腹,我妹妹和梁温斌被藏在哪里,是难题。”
“但这场节目全网直播,你猜,此时此刻看到你大输特输,这个你最信任的人会做什么。”
不是背叛,而是出于保护梁温青的心理,这个人会让梁温斌存有一定的后路。所以,他反而会订机票,将梁薇和梁温斌送到国外保护起来,以保梁温青有朝一日东山再起。
聪明反被聪明误。
这个时间段订机票的人就是他们要找的人,警察早就跟梁矜沟通好了。
准确的说,一切的一切,梁矜早就和各方警察联系好了。
长久以来的无力,好像从此刻起终于可以宣泄。
梁矜一直想知道,人对于庞大事物有怎样渺小的无助感,真到了最痛苦的时候眼泪和麻木更多。
放弃总比什么都简单。
可她从来明白,有些事情要有人去做。
梁矜站在那里,她还是那身简单又普通的衣服,长袖长裤,像个刚刚大学毕业要出社会的学生,她手执长剑,侧目看来,颇具英气,锐利又清冷。
梁矜嘴角噙笑,眼眶却微红,意气风发,好似打了场胜仗,又带着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悲伤。
对于那场刚刚已经毁掉的必输的棋局,梁温青脸色惨白,浑身瘫软快跪下去。
而梁矜说出了她本该说出口的台词。
“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