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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裴秋芷平时很神秘, 基本不提自己的往事,今儿忽然开了个口,于小萌立马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那您说说?”
谁知她并不买账, 卷起琴谱敲了下兴致勃勃的某人脑袋, “要上课了, 上次让你练的曲子练好没有?”
“我……”
“没练好再练练。”
回去的路上于小萌直呼可惜。
她认识裴秋芷这么久,第一次见她松口, 结果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未免浪费了这次机会。
郁雪非对别人的隐私没这么感兴趣, 并不参与她的话题, 只是看着阴沉沉的天,将围巾缠得更紧,“这两天突然变得好冷。”
“快下雪了吧?每年初雪, 大概就是这个时节,比北京略早一些。”
“这样啊。”
她稍敛眸,想起去年初雪时她还在武汉,是商斯有第一时间发来照片。
明明就是一年前的事情,久远得像是上辈子了。
和商斯有相识不过一载,却好像什么都经历过一轮,举手投足, 阴晴圆缺, 什么都可能叩响她的心门,变成思念他的契机。
在人声鼎沸的大排档,她越过所有人投向门外的那一眼,不期发现了他。尽管后来证实他的出现是因为猜疑,不能否认的是, 在彼时彼刻,郁雪非为见到他而雀跃。
现在再见,还能生出同样的欣喜么?
她想起今天镜中反射的那道人影,不由自主地屏气敛息,仿佛下一秒商斯有就会出现在身后,用那双深邃冷冽的眼凝着她,质问为什么要走。
光是这么想想,郁雪非的手心便汗涔涔的,趁着夜色未欺,匆匆赶回了家。
不知是因为白天的事,还是骤降的气温让她着了凉,郁雪非到家以后感觉身上烫得厉害,Chelsea给她量了体温,烧到39度。
“亲爱的,相信我,绝对是因为你们韩国人喜欢喝冰水才会着凉,我给你煮碗姜汤,喝下去就好。”Chelsea十分热心地为她介绍中国传统智慧,“你盖好被子捂一晚上,出了汗,烧就退了。”
郁雪非苦笑着说好。
每当这个时候,她的良心就在隐隐作痛。可怜的Chelsea,怎么才能告诉你这些偏方我都知道,因为我本来就是个中国人?
她喝了姜汤吃了药,早早就关灯睡下了。多伦多的初雪就这么在她的睡梦中悄然降临,堆在她的窗台上,垒成薄薄的一层白。
次日清晨,这场雪尚且有迹可循,而在她房屋对面的街灯下,曾有人驻足留下的一双脚印,在他离开后被雪无声无息地掩埋,只有凑近时能隐约看见几支烟蒂。
*
“太太,现在基本可以确认少爷已经出国了,他用的不是之前报备的证件,所以海关没能拦下来。您看是不是需要跟多伦多那边知会一声?”
“不必了。”谢清渠冷恹地指示,“现在当务之急是让他早点回来,时间长了纸包不住火,就算辞呈不递上去,按照董事会的章程也要对他的失职进行处分,那时候才真是功亏一篑。”
索性让商斯有去跟郁雪非碰一碰,要么早点死心,要么把人带回来,只要他肯回来,其他事都可以搁置不谈。
“明白,那后续的情况我再向您报告。”
下属等了数秒,未听见她有其他吩咐,便挂断电话。眼见昌平别院越来越近,谢清渠整理了一番外套与首饰,掩下满脸的疲态,下巴微扬,以谢二小姐绝对的骄傲面向外人。
商问鸿与几个友人在此喝茶谈事,必须要她作陪。谢清渠的茶道造诣极高,却藏秀闺中,只当商府宴客的谈资。
平时她荣膺褒扬并引以为豪,然而今天,或许是心里装着事,她重复平时最熟稔的步骤也失误数次,旁人看不出,商问鸿却悄然皱了眉。
薄暮冥冥时分,他们送别宾客,几十年的夫妻竟相顾无言。
走回茶楼的路上,商问鸿率先开口,“你要是不愿意,今天大可不必过来,山庄里的茶艺师手艺也不错,总比你甩脸色好。”
谢清渠睨他一眼,已有几分愠色,“要不是为了你的脸面,我犯得着大老远过来?”
“怎么又是为了我的脸面?”
“怎么不是?招待客人是这样,平时操持家里大小事也是这样。你们商家重排场,逢年过节、老人寿辰,哪样不是我在安排?”
“清渠,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商问鸿停下脚步,负手而立,“不就是失误了么,一点就炸,说都说不得。”
谢清渠冷笑,“要不是为了你的好儿子,我至于大动肝火么?人已经去了加拿大,这回我管不了了,你看着办吧。”
“这都让他逃出去了?你不是把他护照藏起来了么?还有跟老叶打过招呼,他们那边——”
“没用。我能试的办法都试过了,他就铁了心要去找那小姑娘。”
商问鸿默了片刻,“我再想想法子,眼下老爷子身体每况愈下,他不早些回来,局势怕是不稳。”
说着,又像是自言自语地埋怨一句,“你说你把人家弄出国干什么?如果在国内,怎么都好说……”
“现在你当起事后诸葛亮了?”
最近一连串的变故本就让谢清渠焦头烂额,谁曾想不但没能得到丈夫的理解,还要被批评办事不力,长久以来的不满潮水般淹没了她,情绪宣泄而出,“要论把人送出国的手段,不是你更熟悉吗?”
商问鸿一怔,“你说什么?”
“裴秋芷,她不也在加拿大么?你始乱终弃,为了前程娶了我,又用前程打发了她,最后地位、孩子、脸面都是你的,商问鸿,你真是打得一把好算盘。”
回顾前半生,骄傲的谢二小姐最挫败的时刻,莫过于得知商问鸿有私生子流落在外的那个午后。
她收到不孕的诊断书才不过两周,冯双萍迫不及待地向她坦白了这个秘密,理由是既然努力了这么多年,确定是没办法生育,不如把孩子接回来,也好过随便领养一个。
商家将商问鸿的荒唐事瞒得滴水不漏,甚至让她傻乎乎地蒙在鼓里好几年,若不是这一出意外,估计还要永远瞒下去。
遥想最初见商问鸿,觉得他谦和有礼、博学多才,又是这样的好出身,肯定错不了,甚至在确定婚期的半年里,逢人便夸她的如意郎君。
谁知就在他外调武汉的时候留了这么一段情。
她后来推算过裴秋芷怀孕的时间,大概就在她与商问鸿第一次相亲前没多久。即便如此,他还能装作若无其事,与她谈笑风生,谋划未来。
谢清渠不是什么爱情至上主义者,却也很难接受彼此一点感情也无。不知何时开始,她睇向枕边人的眼里只剩逢场作戏,对她而言更重要的事情,就是装聋作哑,扮演好商太太。
这个身份与它代表的权力,可比其他的东西重要得多。
然而她不闻不问,并不代表就此接受了命运。她当然会委屈、不甘、恶心,只是平时觉得不值当,今天被商问鸿一激,积年旧怨如雪山崩塌,滚滚而来。
“你辜负了她,也对不起我,甚至连儿子也只不过是你光鲜人生的牺牲品。我虽然不是小川的亲生母亲,但平心而论,我对他的付出比你这个父亲多得多,你到底有什么立场指责我?!”
她越说越气,一双清贵的眼里全是水雾,“要真说起来,你儿子比你有骨气,也比你更像个男人,至少不会让那姑娘成为第二个裴秋芷。商问鸿,你要仕途,要前程,要所有人给你做垫脚石,没用了就一脚踢开,会遭报应的。”
不知过了多久,明明没有风,谢清渠还是打了个寒战,商问鸿才深深地叹口气,将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肩头,“清渠,你不要说气话。是我不该怪你,让你压力太大了,儿子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行不行?”
“不,从今天开始,这些脏事儿我不管了。”
她挣开他,那件质地不俗的外套便掉在地上,仿佛他们之间名存实亡的婚姻。
然而谢清渠不曾再多看一眼,直接跨过它,头也不回地离开。
*
大病一场后,郁雪非突然变得疑神疑鬼,总感觉有双眼睛在暗中盯着自己,却又怎么也找不到那个人。
她反复想起那个像商斯有的掠影,保险起见,还是问了林秋实,是否有谢清渠那边的消息,得知并无异常后,只认为是自己想多。
“Shirley,你放假要出去玩么?”室友Chelsea问她。
郁雪非摇摇头,“应该不去,我还要工作。”
“那行,我回来给你带纪念品。”
她要去北欧追极光,二十多天的寒假运用到极致。
只是这样一来,家里只剩郁雪非。
考虑到这段时间的异常,她第一次觉得,应该找个人陪着才安心。
她跟Chelsea说好到时候朋友过来找她,要在家里借宿,在Chelsea回来之前离开,后者欣然同意,反正她们的房门各自上锁,宿在公区或者郁雪非的房间,对Chelsea没有半点影响。
之后郁雪非才联系江烈,问他假期是否可以到多伦多来。
她自己住实在害怕。
上次江烈来时他们闹了点不愉快,好在这么多年吵吵闹闹的也就这么过去了,彼此给个台阶下都翻了篇。
于是,这回江烈答应放假以后就过来后,郁雪非松口气,去亚超买了不少火锅的食材,准备好好招待他一次。
在北美吃一顿像样的火锅很奢侈,留学生基本都自己做,江烈基本不会自己开火,郁雪非准备这几天都自己下厨,让他吃得好些。
虾滑、鸭肠、鸭血……即便有些贵,郁雪非还是扫荡了一圈,把能买的都买到。多伦多接连几日还有雪,保险起见,她需要多准备几天的食物。
林城基本见不到雪,而北京就算下,也是冬天里零星几场,不会连着下许多天。
她第一次体验多伦多这样的严冬,才知道原来这儿的雪像是没有尽头一般,开始觉得新鲜,后来就渐渐倦怠了,害怕扑面而来的凛风,还有堆在门口的积雪,这些都让人烦恼不已。
从亚超回来已经是傍晚。
冬天天黑得早,六点过的街头已然显出几分冷清,加之是雪夜,行人更是寥寥。
郁雪非拎着大包小包一路走到家门口,即便戴了手套,也感觉指头快被冻僵。她放下东西搓了搓手取暖,然后才掏出钥匙准备开门,眼皮顺势一垂,眸光便落了下来。
就是这么一瞥,让她冻僵的身体在瞬间血液倒流,钥匙“啪嗒”一声坠落在地。
她看到一双脚印,比她的略大一截,显然是个男人,脚印旁有一支短短的烟蒂,蹲下来仔细看,还能发现绒绒的雪粒上,有零星几点烟灰。
一时间心跳过载,无数思绪在她脑海中浮现——能确定的是商斯有没有吸烟的习惯,而且谢清渠那头也没有任何的消息,跟踪她的可能另有其人……可是,又会是谁呢?
第六感告诉她,这么长时间以来想要找到她的只可能是商斯有。
不可能。
他还在国内。
郁雪非用力摇了摇头,似乎这样才能否定脑海中的那个念头。尽管她们住的这个地段算得上安全,但海外针对亚裔的恶意攻击事件不罕见,确实是被人盯上了也未必。
她俯身去捡钥匙,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不论如何,眼下这间房子已经不能进去了,她应该赶快去报案才对。最近的警署似乎就在数百米外,去那儿避一避,等江烈到了再回家就好……
对,就这么干。
郁雪非捡起钥匙揣好,考虑了一番,尽管很心疼刚买的食材,可它们实在太沉,拎着走几百米属实折磨,索性就留在原地。毕竟外国人不吃这些东西,理论上也没人会偷走。
她带好重要物品轻装上阵,不顾地上的积雪,一路小跑着去警署。
在拐过必经的街角时,不知是什么车闪了下等,一道强烈的白光让她睁不开眼,下意识地眯了眯。
然而,熟悉又陌生的冷调檀香,在她恢复视力之前,先一步来到身边。
想躲已经来不及。
时隔数月,她再度见到他。依旧是那么高挑英俊,只是神态有些憔悴,身上的气息一如往昔,可惜郁雪非再没能从中感受到温暖,反哺到她身上的,是无尽的恐惧。
仿佛有一对钉子钉住了她的脚,郁雪非一动不动,眼睁睁看商斯有步步靠近,嗓子眼发紧,连句“help”都喊不出口。
头顶的路灯自他眉骨投下一爿阴翳,深邃得看不清眼底。金属镜架在夜里泛着幽幽的冷光,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似有若无地缠上她的神经。
他看着她,唇角上扬的弧度游刃有余,“这么久还没玩够吗,非非?”